24.第二十四章(修)
素明朦胧如水的眼神瞬间清明了。
这会手里捧的何止是佛灯,简直是他的性命和前程。他毫不客气地把身子一转,给了婉徽一个后背,佛灯像朵娇羞的莲花般被他护在怀中。
婉徽轻轻哼一声,扔下帘子。
俞泰在旁边看得捏了一把冷汗。婉徽在宫里的为人处世实在是乏善可陈,就像每个较弱又羞怯,拘谨又矜持的少女一般,简直是毫无存在感。可是俞泰是亲眼见过她从琼华观连夜逃走的壮举,又深知婉徽和素明是有那么一点“陈年旧恨”的。他为佛灯和素明担着心,忙上来展开双臂,母鸡护雏、实则满心戒备地把婉徽往自己的车上请。
婉徽是应邀去庆王府邸赏灯。
作为庆王妃的阳羡公主深居简出,平日不爱与人打交道,忽然开口邀请婉徽去府上看灯,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颇有怜惜她这未来的儿媳在宫里寂寞清冷的意思——恰好霍梦麟又整日的在外头厮混,她那府邸也是每逢佳节倍感凄凉,正好两人给彼此做个伴。
庆王妃这一番不足与外人道的寂寞,皇后却是心知肚明的。因此也不容得婉徽推辞,便打发她出了宫。
“慢着。”横插进来一声娇叱,令俞泰的身形有些僵硬,婉徽已经上了马车,闻声又探出半个身子。
兰徽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身后宫女紧紧跟随,满脸无措。兰徽一双利眼将婉徽和俞泰扫来扫去,瞬间又恢复了雍容大度的微笑,她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婉徽,下来。”
婉徽只好下了车。
“听说西海子沿岸的灯市是京城一大盛景,我也想去阳羡姑姑府上赏灯。”兰徽毫不客气,语气却缓和了些,“这辆车太挤,婉徽你去和素明乘一辆车,守着爹爹的佛灯。”
她刚一来,不由分说就要明目张胆地赶人,婉徽倒没说什么,答声是,便乖乖往素明的车上去了。
俞泰一者着实看不过眼,二来见兰徽仓促出宫的样子,便心知不妙,问道:“公主出宫,可有皇后旨意?”
兰徽笑道:“婉徽出宫,可有皇后旨意?”
“娘娘口谕自然有的。”
“我也有娘娘口谕。”兰徽丢下一句,见那宫女还迟疑着不敢动,顺手便给她一巴掌,低斥道:“怕死就自己滚回坤宁宫去。”那宫女脸颊刷的红了,忙不迭扶起兰徽,送她上车。主仆二人坐定之后,兰徽吩咐道:“启程。“
”公主。“俞泰抑制怒气,仍旧好声好气地说道:”公主出宫,只带一名宫女,连扈从也没有,万一路上出个差错,谁来跟娘娘交代?“
”俞大人不是要去清凉寺?正好顺道护送本宫去阳羡公主府。“见俞泰全然一副”职责在身,不得不服“的生分样子,她自尊心大为受挫,在车里正襟危坐,她的面容显得冷峻和高傲,”俞大人放心,万一出了差错,自然有本宫在皇后面前担着,耽误不了大人的前程。“
俞泰一听这话,越发确定兰徽是私自出宫,皇后还毫不知情。他心情复杂,终于肯正视兰徽定在他脸上的那道执着而冷峭的视线,俞泰低声劝道:”娘娘是公主的生母,自然只有为你好的。公主此时和娘娘置气,不怕日后追悔莫及?“
倔强地盼了许久,终于等来他的直视,而视线相触的瞬间,兰徽忽然心里一酸,将眸光调转开,凝望着车壁上精细的雕花,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她淡淡说道:”我不后悔。“
”启程。“俞泰无数个念头在翻江倒海,谨慎沉着惯了的人,此刻竟也有种心思飘忽无处落定的无措之感。执着马缰昏头昏脑走了半晌,才想起来此刻还在当值,便一夹马腹,小跑至素明的车前,扣了扣车窗道:”公主,素明师父,事急从权,请两位暂且委屈片刻。“
”俞大人放心。“婉徽静静地说道,”兰姐姐似乎有心事,还烦请大人开解开解。“
俞泰也猜不透婉徽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能含糊答应了一声,一面赶路,一面不时隔着车窗与兰徽闲话几句。兰徽的脾气来得急去得也急,不过片刻,便喜笑颜开,哪知外头的俞泰却是心神不属,想到近来在皇后面前动辄得咎,兰徽这里一颗芳心难免又要辜负——满腔的愁绪都隐隐从这个少年得志的宫廷侍卫眉宇间透露了出来。
婉徽无声地笑了,纤细的玉指放下了明黄缎制的帘子,遮住了车窗外的景致。对兰徽的同情,短暂地压过了刚刚被她呼来喝去所生的恼火。
况且素明的马车既宽敞又舒适,比兰徽那里不知要好多少倍。婉徽乐天知命地靠着精雕细琢的车壁,目光在车里游移着。戗金银丝的帘钩和景泰蓝的暗钉,绣珠嵌宝缎子里的皮车围子,车顶上垂下来的朱红的顶绦垂穗随着车身的摇晃轻轻地晃动着,不时拂在素明的头顶。护送佛灯的车,自然也是皇帝出行所用的辇,哪里都是明黄的,亮得晃眼,照得盘膝而坐的素明也仿佛沐浴在了佛光之中。
半年前,他还只是穿着粗糙圆领衫,整日在琼华观偷菱角捕鱼的小鸣子。
婉徽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这半晌没动静,素明的戒备心暂时解除,他有些狐疑地看了看婉徽。从小鸣子到素明,从琼华观到清凉寺,从乡野到宫廷,他的眼睛依旧是清朗朗的,既不窘迫,亦不轻佻。
“你笑什么?”素明不肯承认,然而他的确是提着十二分的小心护送佛灯的,这会从头到脚,从眼到手,无不酸痛。他接着说话的机会,不露痕迹地动了动腿,暂时舒缓他那过于紧绷的心弦。被厚厚的车围子捂着,他的声音低沉又清晰可闻。
“鸣子,你这一路拉着脸,在想什么?”
人累的时候,便会松懈。素明老实说道:“我就想着一件事,要是灯灭了,我就没命了。”
婉徽嘻一声笑了,“你真傻,灯灭了,再点亮嘛,反正也没人看见。你带火镰了吗?”
素明犹豫片刻,说:“带了。”
她早知道,小鸣子没有那么傻!婉徽瞪眼,素明也忍不住咧嘴笑了,他把佛灯放在一边,伸个懒腰。车里很宽敞,但他这个懒腰伸得很克制,胳膊腿都小心翼翼的,没有碰到婉徽。
“要是人也能像灯一样,灭了还能再点亮,那多好啊。”婉徽突然惆怅起来。
素明知道,她又想起辛嫔了。此时的素明,已经对于辛嫔的死因略有耳闻。他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愧疚和好奇之心,时不时会信步走到乾元阁,将辛嫔的灵位掸得不染一丝尘埃,有了时鲜的瓜果,也总惦记着去供奉。素明虽然勤快,但都是有的放矢的勤快,而去乾元阁的次数那样勤,他自己都有点搞不清楚自己了。
带着些迷惘,又有些不易察觉的抱怨,他低声说:“你有一阵没去拜祭你娘了。”
话一出口,他便反悔了。以为自己声音很低,可是看婉徽那表情,分明是听得一字不漏。
婉徽立即挑起眉毛,靠近了打量着素明,“哦……”她故意慢吞吞地说,“你在等我呀?”
素明心里有些乱,扬手将垂穗挥开——不知道为什么,它总要拂到他的颈子里,引得他身上一阵发痒。他借机挪开,离婉徽又远了一些。
婉徽不依不饶,又跟了上来,她的目光就像那根穗子,扫到哪里,哪里就不自在。素明拧起眉,轻挑缎帘,想看看他们离清凉寺还有多远。婉徽眼尖,立即留意到了他手指上的薄茧。大约是有了她送的笔墨纸砚,素明就时时在练字了。
“鸣子。”婉徽翻起了旧账,“我给你的碧玉蝉去哪了?”
“碧玉蝉?”素明装糊涂。
“你卖啦?“婉徽柳眉微竖,那语气里很有些伤心。
”没有。“
”在哪里?“婉徽还不信,”你拿来给我看。“
”在我住的寮房。“素明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婉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自如,很坦荡,”你下次来乾元阁的时候,我还给你。“
婉徽一怔,继而嘻嘻一笑,她倨傲地扭过头,说:”我才不去。“
素明沉默了。刚才热血上头,突然的冲动遭到了冷遇,他有些难堪,可是立即强迫自己恢复了平静。他认真地看着外头沿途的风景——实际上也并没有风景可看,隆冬时节,即使是京城的街上,也冷清极了,况且有御辇经过,沿途警跸,连声咳嗽也不闻,唯有车轮碾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连续不断地在耳边聒噪。素明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国师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突然的呼声吸引了素明的视线。此时已经出了宫城,快到德胜门,城墙下清凉寺的粥棚前,不知从哪里涌来数百的百姓,争先恐后地跪伏在街道两侧,杂乱的欢叫终于汇聚成了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山呼,划破了冬日的清寂,没有人知道,这华丽的车辇只是要护送皇帝亲手绘制的佛灯去清凉寺,百姓们在欢呼的间隙,大胆抬起头来,充满惊奇与向往的眼睛试图窥伺车里乘坐的那个人生的什么样的鼻子与眼睛,能够享有这样无上的尊贵与荣耀。然而他们竭尽全力,也无法探知,在厚厚的车围遮盖之下,不过是一个身于山野乡村、长于红尘俗世、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少年。
素明在短暂的惊讶之后,脸上带着奇特的平静,他踌躇满志地俯瞰着跪伏在车道两侧的众人。
“素明,”婉徽也凑了过来,越过素明的肩头看了看外头的行人,她的声音轻如羽毛,若有还无地在素明的耳畔刷过,“你说,这些百姓里头,有多少人的子侄兄弟,叔伯父亲,是因为欠了清凉寺的印子钱给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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