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修）
六皇子萧奕被水淹过之后，虽然有皇帝垂怜，时常有额外的赏赐送来，萧奕却越发的胆怯了，除了偶尔去椒园谢恩之外，每日只在燕回陪伴下逗那只斑鸠玩。此时距离那只斑鸠被捕已经月余，它的翎羽长好之后，便时常试图挣脱爪子上那根系绳，飞出皇宫。萧奕便只有胆战心惊地牵着系绳，陪着它在宫里四处飞一飞，权当散心。
久而久之，他逐渐热衷于去正阳门箭楼遛鸟。原因无他，不过是每日未正到申正，霍梦麟所属的那一班巡逻的侍卫都会自正阳门下进出一趟。
当值的侍卫有数十人，唯有霍梦麟最显眼，他人高马大，连胳膊腿也甩得比别人舒展。不必侍奉夫君和公婆的庆王妃似乎把满腔的心血都倾注在了爱子的装束之上。在普通形制的罩甲之下，他的戎衣总是异常的妥帖洁净，袖口襟口丝毫褶皱也不见，粉底皂靴纤尘不染——那是在进宫上值的时候，而到了出宫下值的时候，他浑身污脏，衣袍凌乱，革带上的火镰牙箸也不知道掉去了哪个角落。这群勋戚子弟已经过了刚刚进宫当值的新鲜劲，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们，被宫规拘束得满腔精力无处发泄，总要趁无人时切磋切磋拳脚，在御园里打几个滚的。在年轻人还没有被朝廷倾轧所浸染时，梦麟是这群纨绔中的魁首，早晚都被众星捧月地围着打闹。
这一天天气和暖，实在闲得五爪挠心，夏衍时提议，对他们那亘古不变的巡逻路线做一点小小的改变。按惯例，他们未正进正阳门，过了六部官署和太庙，从午门进了宫城，沿着宫墙往北走，遇到九龙壁，那是内宫和外廷的分界，那么就要折返往回走了。夏衍时这一堆人则怂恿着，过了九龙壁，再稍微多走一段，到了宁寿宫花园，叠起人墙，就能越过宫墙窥见兆祥所。兆祥所原本是给年幼的皇子们居住的地方，不在六宫之中，严格说起来，也不算窥伺内廷。
他这馊主意一出，一群胆大包天的纨绔们拍手叫好，起着哄要去看霍梦麟的公主老婆。
霍梦麟就是三头六臂，也拦不住这一群人——他们早自说自话地往内廷寻摸过去了。
萧奕艰难地把小脑瓜从箭窗里探出去，羡慕地看着他的姐夫兼救命恩人和别的侍卫们嬉笑怒骂。他们往北走了。他忙拽着斑鸠在后面跟着跑。气喘吁吁跑过了大半个宫城，他跟丢了，有些迷糊地进了兆祥所，见婉徽亲自搭个梯子，在梅树上收雪水。除她之外，兆祥所里的全体人员，包括太监宫女，都被嬷嬷在院子里罚跪。
“嬷嬷在干嘛？”萧奕有些怕，踟蹰不前。
嬷嬷冷哼一声，怒气冲冲道，“殿下，奴婢在审贼。”
婉徽丢了一串慈恩法师亲自开过光的迦南木佛珠。
丢东西在宫里是常事，然而兆祥所不比太子和兰徽等人的住处那样炙手可热，因此被分配来的太监和宫女都蠢笨没心机，反而使得这里格外的平静和安谧，丢东西便是头一遭。而嬷嬷自认为兆祥所真正的主子，决意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立一立威风。
被她喝令之下，宫女们互相扇嘴巴，太监们互相打板子，兆祥所里噼里啪啦打成一片。始终没有人招认。
婉徽听得心烦，捧着瓦罐看了一会，说道：“停手，都下去吧。”
嬷嬷余怒未消，“公主，有一次就有二次，这些不开眼的东西，不调|教可不行。”
“也就是一串木珠子而已，宫里比它值钱的东西不计其数，偷东西的人不是为了财，兴许是向佛之心格外虔诚呢。”婉徽说着，不咸不淡的目光在人群里一扫。
嬷嬷不满，也不好当众驳了她的面子，只能嘀嘀咕咕地叫众人散了。
“百川，过来。”婉徽把百川叫住。
从早上百川就一脸如丧考妣的难过状，挨了打之后，脸色越发可怜了。他做出被打得狠了的样子，一瘸一拐地到了婉徽面前，“公主，奴婢真的冤枉。”
“没问你这个……”婉徽莞尔，正要说话，不知从哪里传来轻轻的“叮”一声，似曾相识，婉徽一怔，萧奕先喊了出来，“姐夫！”他兴冲冲地三两下爬上木梯，和宫墙那一头踩着别人肩膀探出头的夏衍时看个对着，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夏衍时“啊哟”一声，和底下的人摔成了一堆，忙抱头鼠窜而去，只留下了霍梦麟来顶缸。
霍梦麟无可奈何，只得立在角门上请罪：“公主受惊了，臣该死。”
婉徽的笑容早在脸上凝结了，她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为何那声“叮”如此熟悉，原来当日在庆云殿，霍梦麟隔着屏风换衣服时，便是这样的声音，那是金刀的刀鞘撞在了甲胄之上，才会铿锵作声，一次两次的，都这样逾矩。她有些不快，说道：“宫闱重地，不宜久留，请世子速速离去。”
霍梦麟掉头便走，片刻后，嬷嬷赶到角门上去查看，果然一个人影也没有了。她一脸恼怒地回来，哆哆嗦嗦道：“寻常人家的小姐都比咱们尊贵！公主，这兆祥所里住不得了。”
“不住兆祥所，难道住坤宁宫吗？”婉徽不以为然道，对百川招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往室内走。
嬷嬷又跟了进来，还在婉徽耳边喋喋不休道：“公主何不请托杨妃，请她与庆王妃商议，早日定下婚期？总好过在宫里受气？”
婉徽横她一眼，“嬷嬷想出宫？我先放你出宫好了。”
“不急、不急。”嬷嬷陪着笑，对萧奕使个眼色，两人鬼鬼祟祟地躲了开去。
耳根清净了，婉徽审视着满脸雾水的百川，说道：“我记得今天是你伍师哥的尾七。”
百川猛地一抬头，难以置信道：“公主还记得？”
“记得。”婉徽道，“抽屉里有一包银子，你今天出宫捎给你师哥的爹娘。”
百川用袖子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说道：“奴婢替师哥谢公主。”
“打死你师哥的人抓着了？案子审完了吗？“
百川义愤填膺，”抓着了，也审完了。就是一群整天在赌坊里混的地痞恶棍，官府里抓了领头的，说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打了一顿板子，就放他走了。“
婉徽很意外，”人命官司，就这样草草了结？“
百川叹一口气，他人小心肠软，想到伍齐芳突然殁了，又是一阵泪水涟涟。迟疑半晌，才说道：”公主不知道，我师哥欠的不是一般的债。他欠的可是清凉寺放的印子钱。“
婉徽愕然：”清凉寺？“
百川点一点头，小声道：”这事宫里的人不知道，外面的人可都知道。清凉寺富得流油，在外头放印子钱，要是有人还不上债，自然有官府雇的地痞恶棍替他们去收账，收了账，人打死，凶手进了官府，也不过挨一顿板子就放出来。陛下尚佛，慈恩法师是御旨所封的大国师，这种事，谁敢在宫里传？说了要拔舌头的！“
婉徽沉默良久，吩咐他道：”你去打听打听打死你师哥的那个头领叫什么，住哪里……“
百川拼命摇头，眼神躲闪着，声音也越发小了，”没、没用。“
”什么没用？“
”那个人死啦！“
婉徽脸色一沉。
百川也不知道被谁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没等婉徽追问，他已经毫无意识地把自己脑子里的话全盘托出：”是、是冻死的！跟我师父没关系，不是我师父做的！公主饶命！“
”是冻死的，你怕什么？“婉徽平静的语气有一些安抚的效果，百川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说了不得了的话，生怕被侯览拔了舌头，捂着嘴哽咽起来。婉徽耐心安抚了几句，等百川抱着银子下去之后，她突然想了起来，把床头的抽屉打开，从里头翻出当初在慈恩禅房里顺手牵羊的纸片，思索起来。
”皇后娘娘。“素明站在碧纱橱外等了一会，才双手合十，对皇后行了礼。
他那略有些低的嗓音并没有打破碧纱橱内的静谧祥和。永寿宫里一如他初次来拜见时那样温暖馨香，柔软的毛毯做成的帘子挡住了外头的寒意和人来人往的喧嚣，永寿宫比皇帝所在的崇智殿亮堂，也没有那常年不散的药汤的苦涩。而这会庄素和佩蘅两个女官正把箱底皇后珍爱的皮料挑出来，在炕上晾晒，夹在皮料里的，还有太子和兰徽幼时穿戴过的小袄小帽，可爱精致异常，皇后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四十开外的妇人，平日里都只是微笑，唯有这时，眼角才隐约看出几丝皱纹，却越显得温和了。
这些日子她是格外的素简，乌黑的鬓边只别了只金簪，别无他饰，更显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妇人。
莫名其妙的，素明愣了好一阵的神，这才想起来要拜见。
”素明啊。“皇后对他招招手，语气一如往日那样温和，不见丝毫戾气。
”娘娘安泰。“素明称颂时总是格外地真诚。
皇后却”咦“一声，笑着对庄素和佩蘅两个道：”几天不见，这孩子好像声音也变了。“
”是变了。“庄素忍俊不禁，”小师父长大了。“
素明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知道自己最近说话有些怪腔怪调的，所以他总是尽量避免开口，偶一张口，总被自己忽然变得低沉的嗓子吓一跳。
”长大了，也长高了。“皇后倒显得很高兴。素明进宫之前，大概是吃了不少苦，总显得瘦弱些，这才短短几个月，猛然窜高了，颀长的身形总是条板笔直，背影看起来，依稀有些像太子，皇后点着头道：”长得跟太子差不多高了，庄素啊，有太子穿过不要的袍子袄子，挑好的给素明吧，都是家常衣裳，在你自己那院子里穿一穿，不算逾矩的，总比你那一身僧袍暖和。“这后半句，是说给素明听的。
自上回被那顶毡帽热昏了头，素明就告诫自己，不可再贪恋温暖，可被皇后这样慈母般的语气说出来，他又不禁点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就这孩子，我就觉得亲切。“皇后笑着对庄素道。
庄素道：”这就是福缘。素明小师父有福，皇后也有福。“
”正是的。陛下都说素明是菩萨座下的童子转世，可不是我也有福？“皇后笑着说道，转头对素明说起了正事，”今年天气格外的冷，听说京城里竟有冻死人的，素明可有听你师父提起？“
素明静静地说道：”有所耳闻。“
”看来是真的了。“皇后脸色蓦地难看起来，停了一会，她说道：”路有冻死骨，难免要被百姓苛责陛下不仁。我想在宫里替这些无辜丧命的百姓做场法事，你也帮我参详参详。“
”娘娘要替陛下积累福报，倒不一定要做法事。“素明琢磨着，”法事在宫里做，百姓也看不见。倒不如让清凉寺以娘娘或太子的名义在城外开设粥棚和药铺，能救一条人命也是好的。旁的百姓看见，自然日夜为娘娘祈福祝祷。“
”说的也是，就以太子的名义。“皇后会心一笑，对庄素道：”近些年战事耗费无算，江南百姓又收成不好，我令宫里缩减衣食用度，这几个月也省了不少，就布施一小部分去给清凉寺作香火钱，让他们多开几个粥棚和药铺。“
”是。“见皇后高兴，庄素脸上也溢满了笑容。
皇后主意一定，便去皇帝处提了一提，皇帝自然极力支持，并且认为皇后布施了，自己也自然要布施，于是金口一开，从内库拨了一笔香火钱给清凉寺。拿着帝后的银子做善事，清凉寺自然雷厉风行，不过数日，粥棚药铺已经开得满城都是，只是没有那么多的流民，有些僧少粥多，顺天府尹只好招徕了无数的农户充作流民，只等宫里来人，便上去领粥领药，为皇后太子歌功颂德，转过身再将米粮和药材倒卖，中饱私囊，不值一提。
时光飞逝，转眼过了年关，元宵将至，朝中百官依例休沐十日，宫中人人换了新衣，张红结绿，悬挂了各式彩灯，将各处宫苑装点得如同龙王的水晶宫一般。而清凉寺便依照往年旧例，来请皇帝亲笔所绘的长明灯。
崇智殿里，婉徽把一顶细木骨架的纱灯递给皇帝。纱灯上罩的绢布已经绘制完成，是海水云纹的底子，用各式字体书写了大大小小一百零八个佛字。皇帝拎起紫毫，在最大的佛字上添了最后一笔，便算是完成了。这一顶佛灯，是为皇帝所点，要供奉在九层清凉塔上佛龛之中，因此特地选了元宵节内极晴好的一个日子。待皇帝写完佛字，侯览便将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如获至宝地捧过绢灯，踩着碎步到了殿外，一身洁白僧衣的素明便在殿外玉阶下头双手接了过来。
“素明师父护着佛灯，千万千万小心。”侯览接连说了几个千万，还有些不放心地看着这个不过数月便得到皇帝盛宠的小和尚——他过于年轻的脸上是超乎年龄的沉稳和镇定，竟丝毫不比慈恩差。黄色的绢纱所透出灯火令他的脸笼罩在一种圣洁而奇特的光晕之中。
“公公放心。”素明的声音低沉而悦耳，但是他的手很稳，仿佛捧的不是象征皇帝性命的佛灯，而是一卷经，一杆笔。他转过身，洁白的僧袍如流云般扬起，侯览心又揪住了，然而那盏灯燃得很旺，丝毫没有要被扑灭的意思。俞泰所率领的上直卫五百名侍卫在宫门口接着素明，战战兢兢，凝神屏气，护送着捧了佛灯的素明上了马车。
佛灯里的火光忽然闪了一下，素明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来，他的黑眸因为长久地定在佛灯上，似乎仍有光晕在内里流转，好像里头藏着一个菩提世界。
婉徽的眼珠滴溜一转，把脑袋收回来，刚刚对着佛灯吹过气的红唇上还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她掀着帘子，手还扶在车窗上，用口型无声地说道，“素明啊，要是灯灭了，你就当不了大国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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