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东风吹落娇红 > 25.第二十五章(修)

25.第二十五章(修)


  婉徽这个问题问得素明有些猝不及防。踌躇满志的微笑还在脸上没来得及退去,这使素明的神情有点似笑非笑的样子。他冷静地问道:“公主此话怎讲?”

  又来了!说话也和皇后一般拐弯抹角。婉徽敏感地察觉到素明对她的态度突然又疏远起来,她冷笑着撇一撇嘴,指着外头的粥棚反问:“素明,你说皇后大费周章,是为了谁赎罪?被被打死的伍齐芳,还是那个莫名其妙冻死在路边的凶手?”

  对着婉徽的咄咄逼人,素明更显得平静了,少年刚被众人顶礼膜拜时那颗激动雀跃的心逐渐平复下来,此时面容尚且青涩的素明有种异乎寻常的冷淡和漠然,甚而不屑。

  “公主,伍齐芳的手和脚长在自己身上,有谁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去赌了吗?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要说街上有这么多冻死饿死的流民,难道不是朝廷不仁,西北多战的缘故?为何要迁怒到别人身上?清凉寺不放印子钱,难道别家不会放?和尚要吃饭,出家也不过是谋条生路,都是走投无路、再俗不过的大俗人。公主殿下难道不是早就见识过了?”

  婉徽瞠目结舌,突然憋不住笑了一声,说道:“小鸣子,你说话跟老鸹叫一样,真难听。”

  素明好似难得上次战场的斗鸡,梳了翎子昂起鸡冠,怒目圆睁地打算去斗个你死我活,结果一嘴过去咬了个空,他顿时泄了气,气馁地扭过脸,一张嘴闭得比蚌还紧,任凭婉徽怎么示好,他也不予理睬。

  婉徽耐心告罄,嗤笑一声,说道:“好哇,鸣子,你就好好当你的和尚吧!跟着清凉寺盘剥百姓,跟着皇后草菅人命。你别忘了你爹你娘被谁逼得离家出走!”

  “被你。”素明平静地说,“是陛下要替你修琼华观,逼得方圆十里的村民都没了生计。”

  终于怼得婉徽无话可说,素明出了口恶气,短暂的畅快之后,他又开始后悔——跟婉徽在一起,似乎总管不住自己的嘴,大约是因为她的聒噪也感染了他。其实他并没有恨她,也没有恨过官府和朝廷,那些都离曾经的杭喜鸣太遥远了。田地被官府强收的时候,爹娘半点怨言也没有,只是叹口气说:“都是命。”就背起褡裢,穿上草鞋,去旁边镇子上讨生活去了。

  杭喜鸣出生在卑微低贱的庄户人家里,没有那么多大义凛然的仇与恨。在金尊玉贵的公主面前,他时常有种自惭形秽之感,又时不时的有种想要欺负她,冷落她,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的坏心眼。

  坏心眼过去了,愧疚感又来了,素明装作欣赏车壁上炝金银丝的帘钩,心里实则挣扎不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安慰她,眼梢一下下往婉徽脸上飘——果然,她这会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蔫头耷脑,娟秀的眉毛没精打采地垂着,细白的牙齿咬着菱角般玲珑的嘴唇,鲜红的好像要沁出血色——在他又一次去瞥她的嘴唇时,婉徽的睫毛突然一抖,和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小鸣子慌慌张张别开眼,气息瞬间错乱了。

  婉徽睨着他,突然老神在在地说:“素明,你的佛灯灭了。”

  灯灭了?素明心里一紧,忙去看灯,火苗燃得很旺,照得脸颊上热烘烘,哪里半点要熄灭的意思?他不满地哼一声,婉徽却突然凑上来,“噗”吹一口气,火苗猛地晃一晃,素明急了,在婉徽肩膀上推了一把,婉徽被他推个倒仰,更瞪了眼,卯足了劲非要给他吹灭,眼见那鼓囊囊的脸颊凑到了佛灯上,素明眼疾手快,迅速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两人面面相觑。

  素明掌心像着了火,忙不迭收回来。

  婉徽蹙眉道:“大胆!放肆!”上翘的眼梢却不见多少真实的怒意。

  素明这会是彻底地理亏了,掌心有种挥之不去的奇异触感,如同百足爬虫,顺着袖管,悄然溜进了身体内,引得他寒毛直竖。素明目光毫无目的地四处逡巡,再次落在婉徽的嘴唇上,那里还有浅浅的齿痕——他记得它的触感是非常的温热柔软。当初在独木庙外婉徽曾经在他脸颊上还有过蜻蜓点水的一吻,可是那一下太敷衍又太潦草,还没来得及在他的心湖里荡起丝毫的涟漪。

  婉徽还在虚张声势地嘟囔着,要治他犯上之罪。越到眼尾越发浓密的睫毛不安分地抖动着,映着腮上芙蓉般的色泽,大概是粉蝶轻沾落红,燕泥惹了香尘。

  坏念头又在蠢蠢欲动。出身低贱的杭喜鸣在孜孜寻求平步青云的终南捷径之时,偶尔也会被途中枝头挂的甜蜜果子诱惑心神。

  高贵的公主就像枝头挂的果子,平时遥不可及,忽然枝头主动弯了下来,邀请他来采撷。杭喜鸣在窃喜和惶恐之中短暂地昏了头。

  这时,他停下脚步,庸俗又不失精明地想:有便宜占,为何不占?反正也没人看见。

  他做了件日思夜想的事:伸出手掌,盖住了婉徽的眼睛。她眨了眨眼,睫毛从素明的掌心刷过,那样浓密卷翘的睫毛,原来是柔如轻羽的,和想象中大相径庭。

  长久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素明手落了下来。

  婉徽凝视着他,轻声道:“你干嘛呀?”

  素明自得其乐,没有理睬她。

  婉徽纳闷了,托着腮望着佛灯上的一百零八个佛字发呆。

  好久,她才意识到——

  “哎呀,灯灭了。”婉徽小声叫道。

  两个人手忙脚乱,找到火石,把佛灯重新点亮了,然后对着那道小小的火苗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公主,庆王府到了。”俞泰的声音仿佛将婉徽从梦中唤醒。两个人表情都有些凝滞,素明脸色淡下来,垂眸一心一意地守护着佛灯。婉徽不易察觉地嘟了嘟嘴,头昏脑涨地答应一声,便踩着车蹬子跳了下来。

  庆王妃亲自迎出了王府正门。

  俞泰同庆王妃请了安,护送佛灯往清凉寺而去。那座华丽的御辇被五百兵丁前呼后拥,上了银锭桥,往东而去。婉徽怅然若失地看着车队越走越远,心里喃喃道:小鸣子,这下你该后悔了吧,啊?

  “公主殿下安泰。”这府邸毕竟不过是庆王在京城的行馆,算不得正经王府,府上主子不过两名,家丁仆妇加起来才三四十人。这阖府的人都迎了出来,跪拜之后,不少人大着胆子往两位公主脸上窥去,在猜测着哪一位是小主子爷的未婚妻,未来的世子妃。庆王妃今日也难得换上了件大红织金的长袄,衬得一张秀美面容洋溢着淡淡光辉,望之不过三十许。

  “公主殿下。”庆王妃对兰徽颔首为礼,而后目光转到婉徽脸上,便多了份温柔和婉之意,也不行礼,只悄悄挽住了她的手,说道:“手这样冷,快进去暖一暖。”对两位公主显然已经有了亲疏之分。

  庆王妃穿过厅堂,领着两位娇客上了一座二层楼阁。那楼上暖阁早被熏炉和火墙烘得温暖如春,绣枕、座褥早都齐备,热茶奉上之后,庆王妃引着婉徽二人凭栏东望,见王府对面便是西海子蜿蜒曲折的湖岸。这会时辰还早,天光尚亮,两岸的树上却已经挂满了红如丹果的灯笼,另有彩锦搭的灯棚,悬挂的灯笼还要精致许多,销金纱绢,玻璃羊角,琳琅满目。孩童们更是等不及,早拎上各色动物状的纸灯笼在人群里穿梭起来。

  婉徽与兰徽两个各自用过热茶,在暖阁的榻上歇息了几个时辰,到夜幕初上的时候,自板桥三条到铁香炉胡同,已经次第亮起了灯棚,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火树银花。而沿着庆王府外湖岸两边,更是如同两条火龙,照耀得天光都明亮起来。在银锭桥下穿梭的湖上画舫,隔着珠帘,人影绰绰,牙板细细,袅袅的歌声飘荡至庆王府的楼阁之上。

  “宫里虽然也有灯,到底不及这里看得自在。”庆王妃和煦地说道,温柔的目光在婉徽脸上盘旋,“当初在宫中惊鸿一瞥,辛嫔娘娘姿容绝丽,待人可亲,令我念念不忘,公主生得和你娘真像。”

  婉徽百感交集,捧着热茶,对庆王妃感激地一笑,“多谢王妃。”

  “按理你该叫我姑母,日后还得改口叫母亲。”庆王妃将一枚蜜枣放在婉徽手里,“我倒时常想有个乖巧的女儿,如今总算心想事成。”

  婉徽微微一笑,柔婉有余,羞怯却欠缺。庆王妃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一时也捉摸不透,心想:似是比兰徽有涵养,脾气也温顺,倒正好配梦麟那个喜怒不定、唯我独尊的性子。于是暗自将一颗心放了回去。

  “霍遥!”庆王妃眸光一转,见院子里头有条人影一溜烟地往书房的方向走,便隔空叫住他,“你世子爷回来了?”

  霍遥站住脚一看,见庆王妃立在楼阁上,身边两位珠光宝气的美人,顿时醒悟过来,不由喜上眉梢,当地磕了个头,说道:“公主殿下万福。小的眼瞎了,没看见——世子爷就在外头,小的这就去请世子爷来给公主见礼。”

  “好伶俐的奴才。”兰徽笑道。

  “去吧。”庆王妃道。

  霍遥忙不迭又往外走。霍梦麟原本是回来换衣裳,到了王府门口,见家丁都穿的簇新,满脸喜气的,忽然想起庆王妃今天请了公主来看灯,他便临时改了主意,牵马在门口石狮子旁边等着,只叫霍遥悄悄地进去将他的氅衣拿出来,谁想才等了片刻,那霍遥大呼小叫地奔出来,笑着说道:“给世子爷道喜——公主殿下就在咱们府上,这会都等着世子去见面呢!”

  霍梦麟气急,抄起马鞭的手柄在霍遥头上敲了一记,骂道:“蠢货。”

  霍遥笑嘻嘻地摸着脑袋,说道:“主子爷这是害羞了?人家公主可大大方方地在楼上和王妃说话呢。刚才我偷看了一眼,比月宫里的嫦娥还好看呐!”

  “你那眯缝眼,钟馗也能看成西施。”霍梦麟无奈,只能再三叮咛他,“我去拜见王妃,你等一炷香的功夫就上来,说外头有人找我,不得不去。”

  将马缰往霍遥手里一丢,踩着一路摇曳的深红灯影,上了二楼,宝光流转的深邃眼眸在众人中随意一掠,不偏不倚地对着两位贵客拱了拱手,“公主殿下。”

  “霍表哥客气。”婉徽自然是不肯答话的,兰徽这个做姐姐的只好接过霍梦麟的话,“我沾了婉徽的光,腆着脸不请自来,让表哥见笑了。”

  “公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荣幸之至。”霍梦麟随口应付着。

  “坐吧。”庆王妃把旁边的交椅指给他,顺势在霍梦麟胳膊上捏了捏,埋怨道:“穿得这么少,也不怕受寒。”

  “本来就是特意回来拿衣裳的。”霍梦麟意有所指地陪着笑。

  几个人在楼上看灯,那兰徽心有旁物,自然懒得开口,多数时候只有庆王妃和霍梦麟两个闲谈。庆王妃有意要让这两个冤家早早亲近起来,不时指使霍梦麟递个糕饼饴糖给婉徽,霍梦麟不胜其烦,也都忍气吞声地照做了,庆王妃又道:”公主的茶冷了,换一盏热的来。“

  霍梦麟要笑不笑道:”两位殿下面前,您这是在寒碜谁呢?别人要以为咱们府里穷,连端茶送水的下人都用不起了。“

  庆王妃呵斥道:”打嘴。什么外人不外人?自家兄妹,难道不能劳动你送一盏茶水?“

  霍梦麟伸展了一下两条长腿,懒懒地说道:”能、能。只是我这投了一堆木桃,怎么不见有人报之以琼瑶?“

  婉徽纹丝不动,片刻之后,对兰徽带出来的那宫女微笑道:”还不去沏茶给世子爷?看说的这一车轱辘话。“

  那宫女忙沏了热茶来捧给霍梦麟,霍梦麟脸上带着笑,手却懒得抬一下,宫女只得将茶碗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庆王妃见这两个人隐约有置气的意思,又笑又恼,责备霍梦麟道:”可不是话真多。让你递个果子,难道累的你手断了?茶也端不起来了?“

  ”我这手还真有些酸……“

  霍梦麟笑了起来。听他语气,对他母亲倒是亲近又随意,不像皇帝召见皇子,三跪九叩,动辄请罪……婉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外头的灯景正是最盛的时候,好像漫天的星辰洒落在了街市,连天上的满月也黯淡了。往东远眺,一点极亮的星火还在夜空中飘摇,那是清凉寺的九层塔尖吧?兴许是素明刚刚放进佛龛的佛灯?

  仿佛有阵阵的凉意吹拂在她的眼睫和双唇上。朦胧绚丽的灯影中,婉徽的脸上也笼罩着一层薄纱似的红霞。

  “婉徽?”有声音在低唤。

  婉徽惘然回顾,见庆王妃正看着自己,霍梦麟则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几只橙黄的小金橘。他望着湖上的画舫发呆,手上却似乎也长了眼睛,抛起来的小金橘总能准确无误地落在掌心。显然他这会也是人在魂不在,魂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婉徽,看完灯怕宫门也落了钥,这街上兵荒马乱的,你们扈从也不多,在这里夜宿一晚,明早回宫吧。”庆王妃道。

  “兰姐姐做主吧。”婉徽竟有些贪恋这高楼上的灯火阑珊,没有立即拒绝。

  “佛灯已经送到了吧?”兰徽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她突然兴致勃勃地说:“我想去灯市看看。”

  “我在这里看就够了。”婉徽微笑道。

  庆王妃便吩咐下去,着人去宫里皇后处回话,又挑选府上可靠的仆妇家丁,护着兰徽去灯市,又是一通忙乱。霍梦麟趁机站起身来,那交椅被他踢开,发出突兀的”咯吱“一声,几颗小金橘全落到了地上,咕噜噜滚到了婉徽脚边。

  霍梦麟心里把霍遥骂了个狗血淋头,陪着笑对庆王妃道:”夏大人家的公子找我……“

  ”主子爷!“霍遥气喘吁吁地跑上楼,”崔大公子找主子爷……“

  霍梦麟和霍遥大眼瞪小眼,恨不得拿马鞭把霍遥的狗头打爆。接过马鞭,他咬牙切齿地对霍遥笑了笑,转身对庆王妃道:”巧了,今晚这么多人找我,我先失陪了,各位。“

  不等庆王妃挽留,他一转身,把一颗小金橘踩得稀烂,带着一身清甜的橘子味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主子爷。“一路小跑到了王府外头,霍遥才忙解释道:”聂先生回来了!“

  “世子爷。”一名高大瘦削的中年人从石狮子后绕了出来。他的短褐布衣上似乎还带着远道而来的仆仆风尘,颧骨微凸的瘦长脸颊上有一丝疲惫之意。

  霍梦麟转怒为喜,不待细问,先吩咐霍遥道:“先带聂先生下去换洗歇息。”

  “不急。”聂轻弩细长的眼里露出一丝笑意,他说道:“世子爷先听我讲——这一趟虽然远,总算幸不辱命。”

  “聂先生出马,岂有不成的?”霍梦麟笃定地说道。

  “还有一事。”聂轻弩对霍梦麟附耳低语,“世子爷猜我刚才过来在路边看见了谁?”不等霍梦麟问,他便笑道:“是姓俞的那个上直卫校尉和兰徽公主。”


  (https://www.xdianding.cc/ddk97397/562037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