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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修)


  话题转移到了霍梦麟和婉徽两个人身上,皇帝险些乱点鸳鸯谱的难堪稍微缓解,他按捺着恼怒之情,勉强笑道:“朕依稀记得,梦麟刚刚进京那年,曾随庆王妃进宫觐见过,与朕的婉徽有过一面之缘。”

  “是。”霍梦麟很自然地答道,“公主殿下温良敦厚,凤仪玉立,臣虽然只见过一面,印象却十分深刻。”温良敦厚,凤仪玉立,其实不过是皇帝当初赐婚的圣旨里的用词。这类似于倾诉衷情的一句话,被他这样当众毫不扭捏地讲着,难免带了一丝敷衍的味道。

  而那“温良敦厚、凤仪玉立”的正主儿,早已挣脱了杨妃的手,仍旧坐回自己的位子,目不斜视地轻轻掸去襟边的落花,将那残留的丝丝花香也顺势挥散了去,了无痕迹。

  众人说话的时候,皇后已经返回亭内,对于兰徽的去向她只字不提,大庭广众之下,皇帝也不便细问。心不在焉地听着众人的闲言碎语,皇后淡淡笑道:“果真是天生地造的一对,陛下何不早早定下婚期,也好叫庆王爷王妃安心?”

  “婚期……暂且不急。”皇帝的目光晦暗不明,“婉徽也不过刚刚及笄,朕还想再多留她几年。”

  皇后微微一笑,不再赘言。

  见皇帝再无旨意,霍梦麟等人便退了下去。一场期盼已久的冰嬉仓促收场,皇帝难免觉得败兴,正要起身离席,又听那岸边人声哗然,一群太监侍卫人头攒集地围拢在一处,又立即分散开,飞快地往岸上奔去。

  “去看看出了何事。”皇帝吩咐侯览。

  侯览忙领命去了,他倒警醒,心知怕是冰湖上出了岔子,只沿着湖边疾走,顷刻之间,侯览飞奔回来,颤着声音道:“陛下,方才侍卫们比试之时,几位年幼的皇子在湖边凿冰捕鱼,湖面裂了缝,六殿下失足跌入冰湖!”

  “什么!”皇帝面色微变,霍然起身往人群聚集处赶去。婉徽紧跟在皇帝身后,趁乱中回头看了皇后一言,见她脸上还挂着冷淡的微笑,坐在凤椅上岿然不动。

  皇后——婉徽嗡嗡作响的脑中闪过这一个念头,便拎着裙角赶了上去。

  此时的太液池畔早已乱成一团,慌乱中急着去救人的太监们踩踏了裂缝的冰面,接连又有几人落水,旁边几名年幼的皇子们见淘气惹祸,也吓得哭闹不止。在皇帝气急败坏的“救人”叫声中,婉徽在湖边才一探身,便被侯览及时拽了回去。

  “公主莫急,世子已经下水去捞了。”

  婉徽胡乱点着头,被侯览拽着胳膊到岸边安全处等待。

  “公主,有人可是狗急跳墙了,这回正是狠抓她把柄的时候。”侯览在她身侧低声道。

  婉徽失魂落魄地看他一眼,少女的面容惨白无色。“奕儿……”她细白的牙齿咬着嘴唇,恍惚又到了辛嫔殁了的那一年——要让皇后偿命!在辛嫔灵位前发下的誓言,她一遍遍地在心底重复着。

  “救上来了!”人群中一阵欢呼。

  “公主。”侯览在婉徽奔出去之前拦住她,匆匆补上一句:“崔扈盘踞河西,是庆王的心腹大患,要对付皇后与崔氏等人,还需霍家襄助。”

  话音未落,婉徽已赶去了池边,自己的话,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侯览不敢耽误,命人忙去传唤太医,他挤入人群一看,见方才救人落水的众侍卫与太监们都湿淋淋爬上了岸,六皇子早昏厥了过去,被霍梦麟打横抱着,单薄的黑色戎衣紧贴在肌肉微贲的肌肤上,饶是霍梦麟早已习惯了边塞的严寒,在水里冻了半晌,年轻的面庞也有些僵硬。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将六皇子交给太医,他对皇帝粲然一笑,说道:“陛下莫急,臣刚才摸到的时候殿下还在挣扎,让太医用针炙一炙便没事了。臣小时候也跌入过冰窟,没有大碍的。”

  大概是他的笑容太过耀目,语气又太过笃定,皇帝也略觉放心了些,一面叫人将六皇子与霍梦麟两人送至旁边的庆云殿给太医诊治。

  “是,谢陛下……阿嚏!”霍梦麟又打了一个喷嚏,狼狈之余,倒也觉得十分舒爽,麻木的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只是那湿冷的衣裳还裹在身上,十分难受,于是不再推辞,跟随太医到了庆云殿。

  太医看视过六皇子,见确实无碍,只是因为受了冻因此昏迷不醒,于是开了药方,赶去椒园皇帝处复命。霍梦麟将满屋子簇拥的太监宫女们轰了出去,在屏风背后将湿淋淋的戎衣脱下,才换上干净衣裳,听外头脚步轻移,似乎有宫女要推开房门,他立即喝止道:“别进来。”

  谁知这声呼喝并不管用,来人早已推门而入。霍梦麟手里握着革带,心里还在纳闷这宫女如此放肆,却听那脚步声停也不停,径直往萧奕床前而去。隔着屏风朦胧可见那道人影正垂首望着萧奕,她立领上缀着嵌宝蜂赶菊的金领扣,手腕上的赤金虾须镯撞在雕成蝉形的嫣红玛瑙禁步上,发出琅琅的轻响。被金玉所生的淡淡光晕笼罩着,穿着素绫衣裳的婉徽像一道还未着色的绢画,线条袅娜,内容苍白。

  和她幼时那样如雪如月的可爱,的确是有了极大的不同。

  “公主?”霍梦麟试探着问了一句。

  婉徽替萧奕掖好被子,魂不守舍地愣了一会,她才想起来屏风后的另外一个人,“世子。”

  确定是婉徽,梦麟反而不好出去了。他尽量放轻动作,又不失迅速地系上革带,将弓袋箭囊,金刀牙箸依次挂了上去,用牙齿咬着袖口系带的一端,将窄袖扎紧。

  “邹明斋是皇后的族弟,太子的舅舅,这趟去江南,也不知杨大人处是吉是凶。”婉徽轻轻叹气,好像只是那么随口说了起来。

  霍梦麟的系带还叼在嘴里,知道婉徽看不见,他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稍顿,才说道:“江南有民乱。”

  婉徽鬓边的步摇叮当作响,她扭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过来。

  “的确是民乱。”霍梦麟的语气,十分的轻松,似乎早预料到了江南会有这样的变故,“杨仕春在江南只手遮天,这样的消息按理不会传入京城。既然传了出来,兴许他早做好了打算,惹得一身剐,也要把某些人拉下马。邹明斋这趟下江南,凶多吉少的是他,不是杨仕春。”

  “邹明斋凶多吉少,催不到粮,岂不是要让庆王爷为难了?”

  “庆王府的事,你不必担心。”霍梦麟对自家的事情,却是讳莫如深,只简单说了这一句,便转开话题,“六殿下身子弱了些,我在河西的时候,少年们都用冰雪擦身,三九冬日,寒气不侵。”

  “多谢世子。”婉徽口不应心,想象着用冰雪擦身的情景,她先不由自主打个寒噤。

  两人各自怀着心事,相对无言。忽听外头脚步声嘈杂,霍梦麟飞快将靴子蹬上,那皇后与杨妃等人已经推门而入,见室内这样的情形,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忍笑不已,皇后清清嗓子,说道:“这两个人这是做什么?又不是没见过面,怎么还隔着屏风说话?”

  “见过舅母,杨娘娘。”霍梦麟穿戴得整齐洁净,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年轻人身体底子甚好,不过一盏茶功夫,已经恢复了元气,眼里闪动着明朗的笑意。面对着一众女人掩嘴而笑,他倒也不尴尬,转而对皇后身边的婉徽拱了拱手,直视她道:“公主。”

  “世子。”婉徽也对他福身回了一礼。

  “梦麟既然叫我一声舅母,和婉徽便是自家兄妹,这样大大方方就很好。”皇后笑道。

  “不仅大方,看这两位,简直是相敬如宾。”庄素看看冷静的婉徽,又看看悠闲的梦麟,扑哧笑了一声,在皇后耳边说道。

  “奕哥可醒过来了?”杨妃到底牵挂着六皇子,又担心婉徽被他们打趣得窘迫,于是打断皇后的话头,到床前观察着萧奕的脸色。

  “太医方才回禀陛下,六哥只是受寒,没什么大碍,妹妹不必担心。”皇后轻飘飘地安慰了杨妃一句,转而吩咐婉徽道:“招呼梦麟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刚才就熬好了,想叫你亲自给梦麟送过来,你走得飞快,叫也叫不住。”

  “是。”婉徽从庄素手里接过托盘,送到梦麟面前。

  走近了,霍梦麟不闪不避,看得清楚分明,绢画突然着了色,乌眉红唇的鲜亮和柔润对比着珠光的殊艳也毫不逊色。

  “公主不善女红?”霍梦麟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一窍不通。”婉徽柔波似的眼眸看着他,有些不解。

  果真如他所料。霍梦麟接过姜汤,遮住了嘴边一闪而逝的哂笑,将姜汤一饮而尽,暖意到达五脏六腑,沉重的睫毛上凝结的冰渣瞬间化作了一团雾气,在眼前缭绕开,被冷水洗濯过而越发显得深刻醒目的眉目中平添一丝柔和。

  “谢舅母,谢公主。臣先告退。”他彬彬有礼地道过谢,便告辞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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