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吴家

　　简单洗漱完毕，肉干黄瓜解决了早餐。骄阳越来越盛，田野里农人都在地头劳作，宜宁大着胆子向一位看起来憨厚的老伯行了一礼,用杭州话问道：“有劳大伯，请问这里是什么地界”那老伯应该不到五十，脸色黧黑，皱纹像细密的蛛网，被宜宁的礼数弄得局促不安，见她年纪幼小，疑惑道：“这里是镇江府丹阳县和桥镇鸡鸣村，小姑娘家人呢？怎地独身在此？”宜宁心想，原来到了镇江，没有逆了方向，离家总算近了一步。信口道：“老伯贵姓？小女姓江，是来此寻亲的，来寻舅舅家？”老头道：“小老儿姓吴，不敢当的贵字。既是舅家，如何却要寻找。”宜宁不得已，发挥业余编辑本领编了一段苦情剧。自己母亲和舅舅自小没了娘，爹爹娶了继室，后娘刻薄，母亲和舅舅相依为命，没几年父亲也去世，没了依靠。后娘怕舅舅争家产，瞅个空子卖了去。从此天各一方，母亲不时央人打探，近几年打听得就在这几个村子一带。近日母亲病重等不得，因此自己赶来寻亲。吴老头听了不胜唏嘘，直叹命苦，问道姓甚名谁，要帮忙寻找。宜宁谢过吴伯支吾道：“舅舅离家只有三岁，如今怕是早已没了本姓。不过因自小与娘长的面貌肖似，小女见了也许认得。”

　　吴伯怜宜宁孝顺且年小无依，道：“天气炎热，小姑娘不妨先到小老儿家歇歇脚，再慢慢寻访。”宜宁道：“不敢耽误伯伯田里活计？”吴伯道：“不妨事。”背上田里家伙带了宜宁回去。

　　一路穿过村子，江南是号称鱼米之乡的富庶之地，宜宁眼里看来这里却穷的很。房子多是土墙草顶，只有少数人家挂了瓦，青砖房就更不多见，还有更穷的住的是全草的窝棚。吴伯家是土墙草顶的房子，家里还宽敞，到家就招呼老婆子烧水沏茶，招待客人。

　　屋里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头发梳的还整齐，青色粗布衣裙。吴伯道：“这是江小姑娘，来村里寻舅家的。”大娘咪咪笑着招呼道姑娘坐，先点着灶火，再去后园摘了些枇杷和桑葚来摆上，不多时茶端了来，宜宁已一天多没喝过热的汤水。茶水是银杏叶煮的，带点香味。宜宁一气灌了两碗。

　　吴伯家里两个儿子，都还未成亲，此时还在地里干活，吴大娘得知宜宁遭遇，很是怜爱，让她就在家里暂住，等找到亲人再家去。宜宁见吴家虽清贫，但热情好客，心中暗道惭愧。寒暄一阵，吴伯是村里老人，记得村里有几家外来户，包括年纪差不多，来历不甚明白的孤儿，共有三四户人家。宜宁问了镇上，离此地四十多里，脚程快一天也回不来，也可交两个铜子搭村长家的牛车，村里人平日只赶五里外的集换些油盐，很少去镇上。

　　转眼快中午，吴伯去旁边菜园割了些韭菜，摘了些豆角菘菜，大娘去厨下烧饭。正午时分，吴伯两个儿子回来了，大的十八九岁，样子和吴伯有几分相似，看着温柔和善。小的也有十五六了，单薄一些，看着也憨厚老实，宜宁心里松了口气，乖巧的招呼道：“吴家哥哥好！”两人见了小小的宜宁，都惊奇的近前看。吴伯一旁骂道：“两个臭小子站开些，仔细一身臭汗熏着人家小姑娘。”两人进来道：“爹，哪来这么秀气小姑娘。”宜宁虽然晒的黑了不少，比起乡下丫头，脸色还是白了不止一两成。

　　宜宁见这一家纯善，玩笑道：“本姑娘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吴高兴道：“正好我家差个妹妹，石头姑娘就留在我家吧？”吴伯一个暴栗子敲在他头上：“臭小子想得美，江小姑娘一看就是城里大家姑娘，咋会留在你这乡下疙佬。”大哥叫吴大江，二哥叫吴小河，幼时都读过两年私塾，宜宁觉得这乡下老两口取名水平中上，也通了自己姓名。

　　说笑间，饭菜端上了桌，大娘做了韭菜炒蛋、熬菘菜、煮豆角、还有一碟老咸菜。菜色虽看起来新鲜，菜里只点了些油星，主食是苞米粥和高粱面饼子。宜宁啃了许久的肉干，早吃的恶心，看见热饭菜，食欲一下就旺盛起来。吴家兄弟也很兴奋，想是家里来了客人，饭菜比往日丰盛许多。

　　宜宁夹了一筷青菜，没什么油也罢了，连盐也放的少，又夹了一丝咸菜尝了尝，咸的扎口，赶紧喝了几大口粥解解，又好奇的掰了一块红色的高粱面饼子，粗硬的没什么味道，吞下喉咙时，糙的直拉嗓子，喝粥才努力咽下去。吴大娘夹了一筷鸡蛋在宜宁碗里，道：“乡下地方，没什么招待，姑娘别客气。”

　　乡下地方粗瓷碗很大，宜宁喝了大半碗粥就饱了。吴家兄弟每人喝了两碗粥，两个饼，还把一碟咸菜吃光了。吴老伯摇摇头道：“半大小子比大人能吃，还是姑娘娃秀气。”小河呼噜噜喝粥道：“我们吃饱了要干活。”吴伯道：“哪家小子不干活，要是天下人都像你们一样，那江山都得让吃垮。”宜宁想：这样的饭菜哪有油水，又要干活，又要长个子，不可劲吃才怪。

　　饭毕，两兄弟歇一会功夫又要下地，吴伯挂着宜宁的事情，马上要去找村长。宜宁想到扬州离这里也不太远，不欲传出什么风声。赶紧央求老伯别让人知道，吴伯诧异道：“既要寻人，怎的不让人知道。”宜宁情知不如实话实说，可是先前说谎，又不好圆得。忽然想到自己还是小孩子，想想自己再世为人，前世亲人不可再见，果然眼泪上涌，哇的一声，哭的好不伤心。

　　吴家人见宜宁大哭不止，顿时慌了。吴大哥手忙脚乱抱起宜宁轻轻哄着，小河愣住了。吴伯不会哄孩子，赶紧去叫大娘，吴大娘从后厨进来，看见宜宁哭的好不可怜，骂道：“准是这俩坏小子把小闺女弄哭了。”一面说，一面作势要打小河，宜宁赶紧止了哭，道：“不干哥哥的事。”抽泣道：“先时碰见老伯，称来此寻舅，是小女不合说谎。实是被拐子拐去，近日逃出来的。”一家子都惊问：“拐子在哪儿，小姑娘又如何逃出来？”。宜宁遂把自己何时被拐，如何在扬州待了近两年，前日怎样逃走一一道出，讲完谢罪道，只因孤身在外，心里害怕再遇歹人，才诡称来此寻亲，见伯伯家人良善，不敢再撒谎。

　　那吴大娘抱住宜宁，大骂拐子缺德，不得好死。吴伯庆幸道：“幸的江小姑娘机灵，能在贼人处逃了出来，既到此处便可放心，小老儿一家定能护的你平安。”吴小河叫道：“报官报官，将害人的拐子捉了去关到大牢里。”宜宁忙道：“不可报官，贼人势大，连护院都是江湖中人，武艺高强，报官若不能一网打尽，遗祸无穷。我见里面有人几次逃出，都被抓了回去，性命难保。眼下各处定然都在捉拿我，万不可漏了风声。”

　　吴大江即刻对小河及吴伯吴大娘道：“日后江小姑娘便扮作小子，外人若问起，就说是镇上一家亲戚，是娘的娘家远房侄子，来此避夏。”三人点头称是，吴大江道：“江小姑娘就在此安心住下，等避过风头，定将你送回家与父母团聚。”宜宁施礼道;：“在此谢过大伯大哥大娘高义，宜宁他日归家，定不忘各位大恩。日后叫我宜宁便是。”

　　待几人下地，宜宁将夹牛肉干的背心找出拆了开去，又找吴大娘寻了一个簸箕，将泡水的肉干放在屋后太阳下晒上。吴大娘烧了一桶水，让宜宁洗了澡，换上另一套衣裳。换下的衣衫几处被山上树枝刮破，大娘拿出自家织好的一段布，给宜宁裁剪新衣，又将那套细棉布的裁做里衣。

　　吴家三人晚间回家，捉了一桶活鱼做菜，宜宁已变成一个眉目秀气的小男孩，大方的把肉干拿出给众人吃，众人见宜宁竟然还带的十多斤咸肉做干粮，都赞她小小年纪，遇事周详。吴大娘犹不舍得吃，宜宁笑道：“这几日吃这肉干当饭，已吃的恶心不已，现时吃草都比它鲜。若不是吴伯好心收留，这硬肉干不知要嚼到几时。”肉干只有咸的和五香的两种口味，味道甚重。小河却仿佛见了世上最好吃的美味，直嚼了一斤多，宜宁怀疑他是牙根酸痛才住嘴的。

　　没几日，宜宁发挥野猴子的特性，满山满田里乱窜。此时正是青黄不接，村里多处人家粮食紧张，宜宁和几个乡间小子在山里挖山薯、摘山果野菜，又晒得黑了几成，除了眉目精致，和乡间小子并无二致。吴大娘见秀气小姑娘变成皮小子，很是觉得乡下地方养坏了人家闺女，吴家人唯恐吃食上委屈了宜宁，今日捉鱼捞虾，明日便去猎野兔山鸡，吴大娘还用野兔去换了几升白面，和着鸡蛋给宜宁烙饼。

　　宜宁见吴家虽然清贫，待她如己出，心中感动，拿出三两银子与吴大娘做家用，吴大娘坚持不收，让宜宁自己收着做盘缠，吴家兄弟晚间回来得空，宜宁教兄弟二人记账算账，吴大江学的快，半个月已把打算盘记账做的纯熟，吴大娘极为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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