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明志*光
悠扬的夜曲,随着光弦被发光的剑身蹭动,在店中巡游了一圈又一圈。窗外夜色正美,可这些音符舍不得抛弃,那泛动在屋内淡淡紫光中的无词之歌。
将装饰以洁白羽翼的银盾用作小提琴,用闪银(Shine)家族为教国打造的第二宝剑——戴温霞音(Dawnshine)来演奏,怀德路明身处一间空无一人的“喝吧”。在调节氛围的低亮彩灯下,他随着音乐摇摆的站姿倍显惬意,连带着停在他侧肩上吟唱咒歌的飞儿也一同摆动。
一曲“祈星”完毕,吧台的酒柜突然退入墙中,留下的黑洞洞空间里,升起一间金属升降室,从中走出的紫发女子正拆着发圈。
酒柜移回原地的时刻,店里亮堂了起来,俊俏的男子随手拿起桌上的抽纸,向甩头散开长发的女子递过去。
“洗个澡就行了,你真是不当家不知纸巾贵。”艾茹叶的神色中满是嫌弃。
“是啊是啊,我又不管账,”路明嬉笑着将纸放回原处。“也不知道湿身有多难受,你和我说说呀老板娘?”
“你再叫一次我就把蛋奶酒全喂鱼。”
“我错了艾蕊(Iry)我改,求求你放过我的甜心们。”飞儿跳起钩住路明稍长的金发,未卜先知到他脸皮厚如天的契约者要低头认错。“至少让我把她们原样带回家去。”
“光运费就要愁死你管家,算了,本小姐饶你最后一次。”挂着得意的笑脸,大干了一整晚的坊间黑医骄傲地向浴室走去。
“他怎么样了?嗯…我问他…”玩世不恭从脸上消失,路明意识到第一句询问讲得太快,又拖长发音重复了一次,但被艾茹叶的抢答打断。
“死不了。”
心脏回忆起在手术台边跳动时的频率,它用行动反对着主人表现出的淡然,就像阴影处,对着艾茹叶吠叫的那只黑犬一样。可这并不能阻止疲惫的医生离开。
“唉-,好了飞儿,下来吧。”
将翼展超过了自己两臂长度的鹭鹰捧在怀里,路明终究是没有追去。
店门上的风铃发出了细碎的响声。
“卢米(Lume),要回去了吗?”坐在飘着袅袅青烟的纸杯旁,眼睛半眯着凝望祝月的维莱特站起迎接,时刻整装待发。
“维特你还在等我啊,你到底有没有矮人的血统啊哈哈-。”
“不瞒你说,这茶没什么用。”
“老年人就是老年人,多心疼点自己啊。”见年近半百的属下又缓缓沉下了头,路明抬起小臂,拍了拍他眼角的皱纹。“要不然我扛你回去?”
“别,我的好少爷,尊老爱幼用在这里不合适。”
穿过脏乱的街巷,挑大路走,一个不停说,一个陪着听,踩着月光铺出的地毯,二人回到了他们暂住的地方——一座小小的教堂,供奉光之燃首(Light),那是集秉礼付举国信仰于身的光之神。
路明没有直接回房休息,而是放轻脚步,走进单间的病房,小心地合上门。垂掌打住医疗师的告安,路明蹲在病床的另一侧,满眼装着的,都是安睡下的女子的一头银发,还有脸颊上刚愈合的伤口留下的白痕。
门又哑然打开,探出个男性的上半身。
“温妮沙快过…啊睿依—”没等冒失的男子说完,就被闪光的文字封住了嘴,随之被快步出门的路明拖出房间。
“夜安,睿依大人!”年轻男子恭敬地抱拳敬礼。
路明撅了撅嘴,很是不爽地回应道:“还是改不了口吗利柏尔?”
“大人您就别废话了快跟我来,”并不像语气那样恭维,南巡团中最年轻的利柏尔抓起上司的手就撒开腿跑。“那个眷属又发作了。”
惊异与担忧浮上眉梢,路明也不训斥他,反倒是加快了速度,抢先他一步跳进了酒窖。
从十二级的石阶上飞跃而下,脚尚未着地,路明便拔剑出鞘。将戴温霞音反握于身前,剑柄末端镶嵌的宝珠中浮现不断流转的光文与法阵,弧光从中生长,和着咒文吟者循环往复的音节,扎入边界几近黯淡的结界,输送去能使其再度明亮的波动。
结界内侧,不断从边界的法阵上射出的光珠,如众星捧月般围绕在发狂喊叫的亨利身边,代替物质接受流元素蛮横无理的指挥。精灵快被自己撑得撕开的头脸上,灵蕊与叶睛喷发着蓝色的能量,如严冬山谷的暴风雪一般,必须由更多的光珠将这几股烟气般的能量争抢干净,才不会吹散结界的边壁。
在空中便已扬翅飞起,飞儿盘旋在又矮又窄的地下酒窖里,局限的空间却不能囚禁它傲然的飞翼。伴随着咒歌响起,从那洁白的内翼中撒下闪亮如繁星般的光粉,将连接在剑与结界之间的弧光滋养壮大。安宁的呢喃咒音传响,辅以利柏尔的和声,温和地镇压飞扬跋扈的流元素,亨利也渐渐夺回了被瓜分的自我意识。
悬空的双足刚落地,膝盖就软倒曲下,恢复正常的亨利吃力地用四肢支撑身体,剧烈地喘气无法减弱束缚着全身的酸痛,他不时甩头,汗水四溅。
“噼—”
只需路明的一个响指,飞儿便俯冲而下,又轻扬地落在路明的脚边,即是结界边缘。人与鹭,合唱起消除精神疲劳的《神转》。需要将意念灌入其中的音词,如初春甘霖,不断将亨利被自己挥霍见底的神念之池蓄积抬升。
一曲完毕,倦意上头的路明蹲身抱起入眠的飞儿。虽然目的只是为了让精灵恢复到可以交谈的状态,但路明每逢开口唱歌,必是善始善终,咒歌是他最不能功利对待的事物。
“好点没?小精灵?”依然蹲着身,回身将飞儿托给要上来搀扶的利柏尔,示意他们一起回去休息,路明转而平视着亨利,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救下我们的是你吗?”虽然衣服早已被自己暴走的魔法毁得难以遮羞,亨利依然戒备地站直身子,盯紧了路明手上的剑。
“你-们-?”
肃然站起的路明,脸上笑容尽退,柔软的遮尘白布被揭开,露出了斩首刀的寒光。亨利目估这位此时明亮得像刀刃一样的男人身高不及阔辞,可散发的压迫感却远高一峰,如树梢与从树底爬出的枝干之间的高差。而这一切,又随着酒窖的入口关闭,四周一暗,变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还有脸提你们?!”
利剑捅穿结界,飞逸的流光照亮了亨利鬓角的汗滴,他的思绪也像这流光一样四下作鸟兽散,只剩下触觉告诉自己,贴着喉节的剑尖上下摆了三下。
“我给你三次机会,猜猜他俩会有多久不能下床?”
“…三天?”路明指下的眼神更加锋利了几分。
“一星期?”亨利的皮肤上渗出了血珠。
“…”
“不敢猜了?那我们换一个,猜猜罪魁祸首是谁?”
“是那个装成尸体开黑枪的!”
从亨利的眼中,路明没有看到在生死之际的迷惘与绝望,反而是那深皱的眉尖里,迸发出嫉恶如仇的怒意。
路明脸上的杀意渐渐沉底,收回剑刃,用手指抹去剑尖的血迹。
亨利按兵不动,可由心中勃发的愤怒久久不退。
直到剑身入鞘,笑容又回到了路明的脸上,只不过,是浅露于皮肤的假笑。
“看来要说服你会很困难,跟上吧,我们去个更适合谈话的地方。”
感到淡淡的温暖附着在这个男人身上,亨利觉得,这时的他就像一张残存着被烘干的热量的画纸。
夜已踱过了最深暗的时刻,庭园中的野草为了在天亮时更用力地长高,香睡正酣。
显然,走进庭园的路明,对这些浑然不觉。
“准备好了吗?”
“行行行快说吧,就算是慧月掉下来把他们砸晕了,我也去把月亮掰碎了给你看。”
路明看着这名还未成年的精灵,从抱胸的动作到瞪视的眼神,还有长篇大论却压低声音的嘟囔,全是不服气和坚信不移。虽然他知道对方应该比自己要大,但对待小孩的同情感还是油然而生。
“我亲眼所见,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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