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遗失

　　被坚硬的手掌吊在空中，喉咙要被掐断了，可是亨利强撑着，将那人所说的一字一句都吸进脑海里。

　　“那帮好大喜功的老不死造出这么危险的玩意儿，还没见用处就开始害人了，老子迟早把他们全献祭了。”

　　任是如何挣扎，都逃不开那手掌，可最让亨利无法忍受的，不是将要令他死去的痛苦与伤害，而是那人如同看着一把凶器的神态。

　　“要是处理成像母体一样不闹事，倒是会很好用。”

　　一股由内而外的寒意透出皮肤，让停止反抗的亨利看起来变成了一具尸体。握着尸体的手臂放开了，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它已经不是一支手臂了。

　　一直摆着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表情，这名实力强悍的男人，此刻只能一边喊叫得嘶声力竭，一边瞪着与自己右肩连接的一条掺着骨片的烂肉。但这令人胆寒的嘶吼，很快就埋没在四周的爆破中。

　　亨利知道，这连续三天以来不停重复的梦接近尾声了。也许并不是做梦，而是流元素将那段被它们藏匿的记忆在自己睡眠时归还，所以每循环一次，自己就会挖掘出新的细节。

　　在顶棚崩塌之前，他望见了，正捂着伤处向自己跑来的阔辞，还有从趴坐在地的密若珂身上发出，向自己伸来手的光芒。

　　一切，都因自己而崩裂了。

　　“是你。”

　　凌晨时分，亨利又一次从床上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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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瑟风微起，秋渐入深，街道上的流浪狗追赶着在风中翻滚的包装袋，向着紫香香喝吧店外的露天座区跑来。

　　一对青年男女正一你口我一口地分享奶茶，甜蜜的劲头就被这只狗撞破了。他们缠绵在桌下的脚立马甩到狗的身上，将它踢出好远。

　　无知的小狗刚爬起来叫了两声，就被另一张桌上的面和肉酱拴住了鼻子，摇着尾巴迎去。

　　正在工作忙完准备充饥的电工犹豫时，穿着高领白线衣的女子走过了他身旁，将盛着不是很浓的肉酱的食盆放在了远离座位的行道树边。

　　“爱丽丝！都怪你爱心泛滥，脏脏的小动物整天都往你这儿跑。”抢过男友手里的奶茶狠吸一口，女生撅着嘴向店老板抱怨。“以后我们在你这约会要是又被打扰到，你可得腾个免费包间啊。”

　　“好说好说，只要你们还来，我就欢迎啊。”

　　向朋友摆摆手，走回店中开始招待其他客人，直到街上家家户户的厨房都熄了灯，艾茹叶才疲劳地收起表情。卸了淡妆，按摩一下笑了一天的脸，艾茹叶这才要按下打烊灯的开关。

　　风铃赶在开关按下的前一刻响起，走进来一名上班族。

　　“真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要打烊了。”

　　“客户就是上帝！别废话，点菜。”满脸横肉的客人口气很冲，似是把上班时的火气都发泄了出来。“小丫头片子，别以为漂亮就站着有饭吃。”

　　想着以前被闹事的刁客毁掉的瓶瓶罐罐、墙壁地板，全都是钱，艾茹叶冷着脸递去了菜单。

　　只要人想，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嫌弃完了服务态度、没本国菜的菜单、“小家子气”的装潢后，尝了一口肉排的男人跳起来就向后厨气冲冲地走去。

　　“你不许进！”硬是挡在比自己高两头的男人面前，艾茹叶想索性在这里收拾了他，让人看见了也不能让他跑去里面闹，打扰到卧床伤患休息。

　　耳坠摇摆着，幅度并未渐小，轻悠又沉重，催眠的波动随着它的摆动向前方的男人罩去。

　　“让开！”男人丝毫不受影响，一手便把艾茹叶拨到墙上。“能做出这种菜的厨房，我一定要照下来发出去让人都看看！”

　　又惊又怒的精神术士按捺住掏枪的冲动，追赶那人的同时，也稍稍引念想干扰对方的神智。可是看着对方跑得越来越快，这种贴近精神探测器警报下限程度的干扰，完全不起作用。

　　店后面是座小院，空荡荡的，四周只有艾茹叶住的两层小楼和厨房、库房。男人一路跑到厨房门外，发现扯不开锁，就喊着要开门。艾茹叶按开无线遥控上厨房灯的开关，让他隔着玻璃窗观察观察。

　　看到一尘不染、毫无油污的厨房，男人无话可说，忿忿地抓出一把钱，说了些让人不舒服的道歉话就走了。

　　用遥控锁上门，艾茹叶没有去收拾店里的狼藉，拖着脚步，她爬上住房的二楼，搬了把靠背椅，全身软在昏迷的伤患床边。

　　“桑漠（Sunmon）…你听不到吧？”

　　黑色的修身裤，裤脚有些烂了，艾茹叶从裤兜里捞出廉价的奶糖丢嘴里嚼，嚼着嚼着，眼角渗下泪水。

　　“我好累，这几年我一直好累。”

　　逃出家中，隐姓埋名，加入没有固定据点的佣兵队，因为是后勤的医疗师幸免于仇家的屠杀，血色的回忆；流离失所，为车祸的伤员急救，被伤员的家属老板收留，暖暖的回忆；被钱所困，老板儿子负了高利贷，放贷人找上门砸店，人去楼空，徒留自己守望，苦涩的回忆…

　　艾茹叶漫到嘴边的话轻比蜉蝣。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回到我身边…是我把你丢掉的，丢在连我都找不到的地方…”

　　“我宁愿你饿死、冻死、被谁杀死，等着我哪天也死了，去找你，找到的是你…”

　　没有灯光的房间里，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犬，蹲坐在艾茹叶双手捂着的脸旁，舔舐从她指间渗出的液体。

　　“真的很可笑，让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担惊受怕的，是它；可让我支撑到现在，和你重聚的，也是它。”

　　抚摸只有自己才看得见的黑犬，艾茹叶的眼睛跳转在呜咽着低下的精壮犬颅，和伤员绑着绷带的僵硬面容之间，两副天差地别的形象，渐渐重合。

　　“我不知道你现在的名字，还是喊你桑漠吧。”探身靠近阔辞的脸庞，艾茹叶的紫色长发拂在绷带间露出的皮肤上，毫无反应。

　　“桑漠，叫我艾蕊，好不好。”

　　“你不叫啊，那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阔辞的嘴突然微微张开，一刻都不舍得眨眼的女子痴了几秒，就打开了生理盐水的滴管，用棉球沾了水为他润喉。

　　“不是赌气呦，我一直和你讲，我早就不是任性的小妹妹了。”

　　将早中晚都要做的全身检查完成，艾茹叶为阔辞盖上被子。

　　“我是为了……唔…”

　　快步出门，锁紧了，艾茹叶冲上天台。街区的灯光辉映着远空的星象，万年不挪位置的繁星在紫色的眼眸里映出永恒定格，连大滴涌出的泪珠，都无法扭曲这格局。

　　哭喊声，消散在这座空旷城市的夹缝间，无人去听，无人共鸣。

　　“黑哲（Hedge），”蹲下身，艾茹叶让黑犬舔干自己脸上的泪痕，虽然事实上只是自己用衣服擦去的。“我以后都不会这么伤感了，好好喝掉吧，你又要长大了。”

　　将悲伤的泪水全喝下，黑犬把头埋进艾茹叶的怀抱，轻轻扭动蹭着。

　　“我不会再让你长大了，如果你再长下去，会让所有人都痛苦。”

　　摸着摸着，触感渐渐在手中消失。怀中已空无一物的艾茹叶撑手站起来，静静看着星空发呆。

　　“桑漠…桑漠…”她轻轻地、再轻地，像怕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婴儿一样惶恐地，一声一声唤这名字，可又像犯了瘾，不愿停下，直到声音小得消失在喉中。

　　“再也不会叫了，我不能让你想起，永远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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