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灵啭
第七章
千里之外的小村庄,青衫少年对面站着一个俏丽女子。
他问了她许多问题,起初她谨慎防备,不动声色,可是一阵异香飘过后,她忽然觉得烦躁难耐,心中不吐不快,便噼里啪啦说将起来:
叫我阿瑶吧,我不是活人的事,灵啭一早知道的。
我说知道就是知道嘛,她那么聪敏。
投胎?没想过。做鬼多好呀,又自由,又不用怕死。
是她苦苦哀求,才答应的。你也知道,像我这种情况,交个投契的朋友不容易,而且我想好了,几十年而已,很快就会过去,到时再去找她。
灵泉?不爱。但也不讨厌,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倒是个痴情好人。
哎呀,你到底是谁?问东问西的烦不烦哪。
这——就不清楚了。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你说的是对的。
喂,你别走啊,我话还没问完呢。
得到答案,少年转身离开。他明明走得不快,但阿瑶无论如何就是追不上。
追不上她只得停下歇气,“唉~肉身还真是麻烦。”
坐在河边石头上捶腿的阿瑶毫无仪态,但她婀娜天成,甚是好看。更难得的是,她对此毫无知觉。
阿瑶看着水中倒影,想起第一次与灵啭见面时的情景。自己披头散发,从河底浮出,此招屡试不爽,桥上行人惊恐逃离的样子十分滑稽可笑。
“好姐姐快上来,入秋了,水里凉。”
阿瑶还是第一次遇到胆子这么大的人,定睛一看,居然还是个小姑娘。她故意逗她,“不凉,要不你也下来试试?”
小姑娘走到河边,伸出手,“还是上来吧。”
阿瑶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小姑娘握住了,毫不惊讶,拉她上岸。
岸边人解下斗篷,给她披上,“夜深了,姐姐快回家吧。”
今次轮到阿瑶目瞪口呆,这世上还真有不怕“鬼”的人哪。
……
“娘子,你怎么了,为何坐在此处发呆?”
灵泉其实已经站了有一会儿,若不是天色渐晚,他还想继续看下去。
娘子心事想得出神,眼角沁着笑意,在夕阳的余晖中,分外美丽。她仿佛想起什么,伸出右手食指点住自己眉心,然后若即若离,沿着高挺的鼻梁向下移动,最后在鼻尖处停住,巧笑倩兮。
她一边点着鼻尖,一边哼起灵啭最喜欢的一首歌,“旧时心事,说着两眉羞。长记得,凭肩游……几番行,几番醉,几番留……天易老,恨难酬……燕儿不解说人愁,旧情怀,消不尽,几时休……”
灵泉记得,是灵啭先认识的阿瑶。她连着好几个晚上偷跑出去,做哥哥的以为妹妹交了什么坏朋友,于是偷偷跟去。
那天晚上的月亮大得出奇,也亮得出奇。月光下,两个女孩一个起舞,一个吟唱,亲密无间。没有惊动她们,第二天,他带了琴,在远处应和。
对于他的出现,灵啭不惊讶,阿瑶也不惊讶。三人各展所长,在天地间纵情释放。默契十足,仿佛已排演千遍。
这边厢,三娘着欢喜端来一坛子酒,然后把一球状晶体放入坛中。
欢喜悄悄翻了个白眼。冥乡客栈向来不做赔本的买卖,可是灵啭身世遭遇悲惨,主人却不能网开一面。帮她解开段彬宏心结可以,代价却是要用她的魂魄泡酒,真真贪财、无情、小气……
“欢喜,听说过水莽草吗?”
欢喜楞了一下,“前几日收拾桌子,看到一本书,书上倒是有记载。水莽,毒草也。误食之,立死,即为水莽鬼。此鬼不得轮回,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
“所以呢?”
主人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水莽草,水——溺毙——投河——别的牵挂——“啊,难道说,灵啭不是为段公子投的河,而是为了灵泉的——”
“心上人。”
欢喜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自己隐隐约约感觉不妥的部分是什么了——灵啭对段彬宏的感情来得太突然,主动献身更加不合常理。原来她真正关心的,是她的哥哥,并且一早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那段公子又为何牵涉其中?”
“她的死,灵泉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同时也可借机让他离开伤心地,离开长乐郡主。露水情缘,灵啭以为段彬宏不会长久放在心上,谁知他过于自责,内疚之情被心魔利用,化作灵啭模样,夜夜出现在梦里,折磨他,叫他恐惧。”
人类真奇怪,一个人的身上竟可以混合着善良、自私、刚强、软弱等截然不同的性情。看来只有主人那样的“老不死”,呃,错了。只有主人那样的,洞悉世情的人,才理得清。
也不对,主人常说,人心之复杂之不可测,就算是她,也无法全然掌握。
“正因为此,活着于我而言,也才算是有了些许乐趣呀。”
“主人你好讨厌,又偷看人家心事。”
“你的心事,无需偷看,全都写脸上了。”
“有吗?”欢喜连忙找来铜镜仔细端详,“没有啊,我脸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写嘛。”
“主人你骗我!”欢喜控诉道。
“哎呀,困死个人,天已经亮了,我得再去睡会儿。”
“主人我也去。”
“那谁来看店?”
欢喜好委屈,但也只得说到:“我。”
“这就对了。时辰尚早,你可以把今晚听到的故事写一写,记住,力求动人!”
“这差事不是元夕负责的嘛。”
“他昨夜又不在,如何写?”
“他去哪儿了?”
“花城,找阿瑶。”
“阿瑶?”
“灵啭大嫂。”
“她身上有不妥?”
“水莽鬼找到替身后,将重入轮回,转世投胎,再相见也只该看到婴孩。灵啭的哥哥,又怎会去娶一名婴儿?”
“对哦,好生奇怪。”
“其实,要保持现有形貌也不难。”
“主人怀疑是?”
“十有八九。”
“阿瑶竟有此能耐?!”
“区区一介水莽鬼,当然不可能,除非,有人愿意帮她。”
这时有人走进院子,少女的耳朵异常灵敏,听到脚步声,立即摇着尾巴跑出房间。
“元夕,你回来了?”
“嗯。”青衫少年见到欢喜,溺宠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噗、噗”两只猫耳朵先后从欢喜脑袋上冒了出来。
“我不在时你可听话?有无淘气惹主人不开心?”
“没有没有,我可乖了。元夕,你带好吃的回来了吗?”
“小馋猫,就知道吃。”
“喵~”
“喏,拿去吧,花城特产——玫瑰鲜花饼。”
“好香~饼皮好酥~唔~还加了松子仁!”欢喜吃得满嘴都是,依然不忘点评。
“元夕,昨夜发生了好多事。”
“嗯。”
“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好。”
“不,我还是写下来好了,写好了你再看。”
“为什么?”
“因为主人说写好了有奖励啊。”
三娘似笑非笑,“是吗?我怎么不记得说过这样的话。”
“我不管,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嘿嘿。”欢喜轻轻一跃,趁着主人还没来得及反悔,赶紧跑开。她摇着尾巴,欢天喜地地磨墨写故事去了。见到元夕,她的心情变得好好,和主人讲话也有底气了,还敢跟主人提条件了。
待欢喜走得没影儿了,元夕恭恭敬敬地行礼:“还请主人宽宥,是我,太放纵她了。”
三娘背对着元夕立在窗前。冥府终年不见阳光,所谓白昼,不过略亮些罢了。
“好日子不多了,宠着点儿让她高兴高兴又有什么关系?你若想对她好,便抓紧吧。”
“主人。”元夕欲言又止。思虑再三,他终是没有问出心中疑惑。
三娘转了话题,“见到阿瑶了吗?”
“见到了,她不知原委。不过,不出主人所料,‘息’在她身上。”
等了许久,未有回应,元夕谨慎询问:“需要取回吗?”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等上几十年又何妨。”三娘手中多出一支翠羽发簪,鸟儿栩栩如生,轻轻一抖,就像要振翅飞离。“这一世,依旧是个傻女啊。”
第八章
很多很多年过去,是日天气晴好,三娘让侍儿去地窖取物。
地窖中贮藏着一排排酒缸,欢喜按顺序辨认,终于找到小小一坛,封签上写着“灵啭”二字。封口上积有不少灰尘,欢喜使劲一吹,反倒把自己呛得咳嗽。
院内支着一架雕花屏风,屏风上生有山桃树,花开灿烂。
三娘摆好案几酒坛,开封后酒香凝成一只蓝紫色灵雀飞向空中。它闪着灵光,在院子上空盘旋一圈,逐渐消失不见。
“好香哪!”是一孩童之声。
“小孩子不宜饮酒。”
黄口小儿梳着垂髫髻,一蹦一跳来到三娘面前。
“喏,给汝。吾可没有空手白来。”
……
灵堂上披麻戴孝的儿孙们脸上并不哀戚。老太太活到八十多岁,家庭和睦,儿孙满堂,是喜丧。
“有客……”‘到’字卡在司仪喉咙里,没有吐出来。与此同时,吹吹打打的乐队也停止了演奏。家主有些生气,重金聘请的丧仪队,居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待他抬起头,看清楚来人,周围一下子静止了。
老太爷已是耄耋之年,儿孙们劝他不用守灵,他执意不肯。丧乐吹吹打打吵了两天,老爷子精神不济,昏昏睡去,现在乐声一停,反倒醒将过来。
他看见来人,颤声说到:“你终于来了。”
“汝记得吾?”
“初时并不。这几年越老越糊涂,脑筋昏得很,记性不好。不过,久远之前,过去的事,反倒一桩桩,一件件,想了起来。”
“汝当知吾何故前来。”
“这是灵啭所希望的一世陪伴,我无怨无悔。只是——”
他挑眉,三人委实难缠,若不是他们与三娘有渊源,真想撂下不管。
“恳请冥王,带我一起走。”
来人未置可否,自顾自从怀中掏出木头小人,念动咒语。小人逐渐变大,大到与尸身一致,将尸身自寿衣中替换出来。
光芒笼罩,金色球体缓缓升起,离开身体以后,尸身化为几不可见的一粒尘埃,被他小心翼翼收入瓶中。
“这是?”
“息。”
“阿瑶肉身怎会为此物所化?灵啭向三娘讨的?”
老者疑惑尚存,冥王已转身离去。
“到——”司仪喊完觉得怪怪的,自己好像只说了“到”,没说“有客”。更奇怪的是,明明没有访客进门。他连忙看向主人家,生怕被责备。
仪式还在进行,家主轻轻摇了摇头,感觉自己有一瞬间好像眼花了。再看看众人,并没有觉察出什么异状,便不再细想。一大家子人呢,需要操心的事情还多着哩。
最小的孙子最先发现太爷爷不对劲,他蹒跚着去到太爷爷跟前呼喊。老人没有回应,安详地睡着了,永远。
……
“三娘,三娘,汝想啥呢?”
“没什么,得谢谢你,亲自跑一趟。”
“好歹有一世做过吾手下的手下,临了去送送,也应该。”
三娘将冥王取来的两枚金色球状晶体悬在酒坛上方,早先放入的另外一枚缓缓升起,三者一同旋转,似追逐,似嬉戏,欢乐的笑声隐隐传来。
最后他们交融在一起,化为一处洞天福地的幻象,那里灵泉淙淙,灵槐树上开着串串洁白槐花,一只蓝紫色灵雀自树上飞出,去到灵泉边饮啄……
幻象消失,本就馥郁芳香的酒坛,散发出更加浓烈的酒香,只需闻上一闻,便能令人沉醉。
孩童一脸酒鬼才会有的馋相,“刘伶杜康,悬壶长房,都比不上这醉仙醪哪~”
封好酒坛,三娘点评到:“做戏呢就要做个十足十,哪有小孩如此馋酒。”
小孩嘻嘻笑,并未反驳。拿到想要的东西,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三娘摇了摇头,这便是传说中日理万机,阴沉严肃的冥王。把繁重的工作甩给九位府君后,老先生最大的乐趣便是不断变化外形,体验不同的生命形态。
没过半日,孩童模样的冥王又出现在冥乡客栈。
“哎呀呀,汝为何不告诉吾,等待千年,费许多功夫,竟还只是个半成品!”
“半成品,他不也收下了吗。”
“可是说好的宴请没了,非得等酒成的那一天,才肯做。”
“就差那么一点点,将就些现在也能喝。”
“能将就,就不是饕餮了好不好。追寻极致美味,等多久,他都愿意。”
谈完正事,冥王恢复孩童神情,蹦到院子中央,“小猫咪,汝在哪儿?快下来,有鱼吃。”
“见到你来,还不赶紧躲得远远的。上次被强行剪短胡须后,卡在橱柜与墙面之间的惨痛经历,她可还记着呢。”
“顽皮,作弄小动物,方熊孩子本色。欢喜,欢喜,吾知元夕今日不在,汝快出来吧,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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