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瑞珍
冥府鬼市的尽头，有一间冥乡客栈。传言若能在那儿待上一夜，老板便会满足客人的任何愿望。只是，客栈大门长年紧闭，并非鬼鬼都能入得其中。
零章
是日，冥乡客栈迎来的客人是位鸡皮鹤发的老妪。
老人家精神不错，从她幼时说起，已经絮絮叨叨诉了一个多时辰。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三娘。”
“你是？”
“这间客栈的老板。”
“唉，瞧我这记性，又忘了。”
侍儿欢喜在一旁暗暗数着，这是老婆婆第七次问同样的问题了。怪就怪在主人今日耐心出奇地好，不厌其烦，答了一遍又一遍。
“米酒真好喝——”
“初酿的新酒，色微绿，过滤后酒面尚余浮渣，细如蚁，故名‘绿蚁’。第四遍，我都能答了。”欢喜在心里悄悄接上。
三娘好像听到她心声，看她一眼，吓得她悄悄吐了吐舌头。
所幸没有责骂，只是接着对老妪和气说到：“酒性温和，多饮几杯，无妨。”
“咱们，说到哪儿了？”
“说到您大儿子家那个成器的曾孙。”
“哦——对的，对的。我那个小孙孙，打小啊，聪明伶俐……”
欢喜站不住了，呵欠连连，得到主人示意，赶紧遛出门外。
侍儿元夕办完事正好进门，“婆婆还在？”
“嗯，刚说到大儿子家那个成器的曾孙。”
元夕忍俊不禁，“老人家子孙满堂，就是再来一个时辰，恐怕也说不完。”
“啊？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呀！”
“等到她说出未偿心愿。”
“老婆婆一辈子衣食无忧，受父母钟爱，夫婿疼爱，子孙们又都很孝顺，我实在看不出她会有什么未偿心愿。”
“能进客栈，总是有原因的吧。你去休息，这里我来照应。”
“不，我好奇，还是再等等看。”
欢喜没料到，一等便又是一个时辰。
终于，老人家说得乏了，不胜酒力，打起盹儿来。
第一章
西街王家喜添丁，还是一对龙凤胎。王老爷一高兴，大摆百日宴。
宾客们都在前厅，仆从也大多在前厅侍候。男子灵巧地翻过院墙，果然，房间里只有奶娘和一名丫环。
仲夏午后最是溽热，略施小法，二人便都睡着了。
他轻轻来到床侧，两只小肉虫子正在午睡，他一眼便认出她。
似有感应，女婴突然睁开眼。见到陌生人，她不哭也不闹，继而好像也认出了他是谁，咕咕笑，伸手要抱抱。
他想将她抱在怀里，甚至想要抱走她，可是笑声惊动了奶娘，奶娘很快就会醒过来。不得已，青年返身离开。
“哇——”婴孩哭声嘹亮，醒过来的奶娘赶紧过去哄她，并未发现屋里刚才有人进来过。
……
王家小姐取名瑞珍，只比她弟弟瑞宝早一点点出生。姐弟俩性格迥异，街坊领居都说，定是来时匆忙，入错了躯壳。
弟弟瑞宝胆子小，安静腼腆，从不惹是生非。姐姐瑞珍极淘气，一点儿都不像个女孩子。
这天王老爷回到家中，奇怪地安静。没有上门索赔的街坊，也没有前来告状的邻居，不听闻小孩被捉弄后的哭泣，也不见管家前来抱怨……可不就是自己朝思夜想的清净生活，然而心中非但不安逸，反倒不安起来。
前厅里王夫人蹙着眉，跟前站着她的长女。其实瑞珍生得好看，安静的时候一双大眼灵动无比，本该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
“说，你今天都干了什么？”
“喂蚂蚁。”
“用什么喂的？”
“树上的虫子。蚂蚁发现后可开心了！”
“后来呢？”
“看蚂蚁搬家。”
“蚂蚁为什么搬家？”
“因为被水冲了。”
“水哪儿来的？”
“弟弟尿的。”
“弟弟为什么尿在哪儿？”
“……”
瑞珍咬着手指不说话了。
“那我问你另一桩。奶娘为什么哭？”
“院里有条虫子，好多脚，我捉住了，想给她看。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还哭了。”
“那可是条蜈蚣！大人见了都躲着走，你倒好，还敢去捉！亏得没有被咬到，不然，不然——”联想到后果严重，王夫人都快哭了。
瑞珍一脸无辜，不明白娘亲为什么生这么大气。不过奶娘教过的，这种时候就要——
她走到母亲面前，“娘，不要难过。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还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要给母亲拭泪。
“唉~瑞珍啊，你怎么就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呢？”
“因为我不是别人家的孩子呀。”
听夫人训话，王老爷哭笑不得。瑞珍才五岁，便以爱闯祸而远近闻名。尽管给左邻右舍添了许多麻烦，父母也跟着陪了许多好话和银子，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看她挨了斥责后哭得稀里哗啦，又委屈地耷拉着脑袋的可怜样儿，即使有再大的气，也都草草结束。
遣人带走幼儿，王老爷劝解到：“夫人息怒。来，喝口茶水，消消气。”
“奶娘不做了，要回老家去。”
“这么快？”
“换做是我，也得请辞。今天一只死耗子，明天一只蜈蚣的，谁受得了呢？笑，你还笑！奶娘这一走，俩孩子怎么办呢？”
“不如，请位先生到家里来。宝儿没问题，珍儿少了跟班，也能消停些。”
“能行吗？”
“权且，试试看吧。”
第二章
家中多了位先生，开心的是瑞宝，不开心的是瑞珍。
终于不用再在姐姐的威逼利诱下去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了！比如把包了辣椒的包子给二娃吃。“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傻不傻，我给的东西他才不会吃。”
比如把青蛙放在浸湿的棉鞋里，一蹦跶便会发出沉重的足音。然后把棉鞋放到隔壁邻居窗下，没几天便有衙役上门。
“姐，他怎么了？”
“没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什么意思？”
“小孩子，问东问西的真麻烦！他偷了别人等着救命的钱，害得对方家破人亡。连着几天夜里听到脚步声，似有人走近，打开门，又见不到人。哈哈，鬼敲门，有趣！”
不是很懂姐姐说的是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你不也是个小孩子嘛！事实证明，拥有一个古灵精怪，疯疯癫癫的姐姐，可以加速弟弟的成长。
瑞宝跟着先生高高兴兴地识字念书去了。
……
少了弟弟这个跟屁虫还真是不习惯，无论玩什么兴致都减少一大半。
“瑞珍，何故噘着嘴，不高兴吗？”
“你是谁？怎知我名字？”
“我是你弟弟先生的学生。”
有点绕，不过瑞珍聪明，一听就明白了。“你和先生一道儿过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先生近日身体不好，来去路上需要人搀扶。”青年信口胡诌。小孩子很容易骗，哦不，是哄。瑞珍并未疑心他的身份。
“那你就是小先生喽。”
“可以这么说。你还没告诉我，为何不高兴。”
“没人陪我玩。”
“我陪你。”
“嘁，你是大人。”
“大人又如何？”
“大人好忙的，一整天有许多事，不会玩。”
“你看我很忙吗？”
“那倒不像。”
“就是了，两个闲人，不该一起玩耍吗？”
“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
“那还等什么，走吧。”
“去哪儿？”
“槐安国。”
……
小先生带瑞珍来到一处陌生国度，那里街道狭窄崎岖，四通八达。居民们行色匆匆，非常忙碌。
“他们在忙什么？”
“个多月前这里突遭水患，百姓死伤甚重，他们在忙着重建家园。”
“天灾无情。”
“不，是人祸。”
“是谁如此可恶？”
小先生没有正面回答，带着瑞珍四处走走，细细观察。
瑞珍聪颖，发现端倪，沉默起来。
“现在他们举国搬到此处，取名槐安。”
“他们会平安的，我保证。”
闻此言，他笑了，笑容温暖。
“小先生，你笑起来，真好看！”
……
谷雨后降雨增多。
“老爷夫人，快去看看吧。”
“何事慌张？”
“小姐在雨里，不肯进屋。”
管家打着伞，王老爷冒雨来到院中。
“瑞珍哪，你在干嘛？”
“爹爹，雨水会淹了槐安国。”
王老爷探头一看，槐树下不知何时筑了个蚁巢。女儿蹲在雨里，为它们修起堤坝，还挖了排水沟槽，一双小手上全是泥巴。
“都弄好了，快进屋吧。”
“不要。我要保护它们，我保证过的。”
“保证？向谁保证？”
瑞珍想起小先生嘱咐的话，“我俩的秘密，不能告诉旁人。”
“我向蚂蚁们保证过的。”
王老爷觉得小孩子真的是没有定性，前几日还让弟弟尿尿冲了蚁穴，现在却又冒雨保护。但不管怎么说，懂得爱惜生灵性命，总是一种进步。
“管家，派人拿些板子过来，围在四周。”
“是。”
“珍儿，进屋去吧，我会让人保护好它们的。”
“爹爹保证？”
“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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