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壹拾 上
壹拾.“水落石出”(上)
——“你在哪儿?这回我怕是熬不过去了。”
——“西山!西山!西山!别拦着我,我要去找他!”
——“小澈,突然好想你。”
——“我在西山!冢儿!我在西山!你听得到么?我在西山!”
一梦惊醒。这是第无数次,又是惊醒又是哭醒的,画摹澈靠在石头上,魂不守舍,久不能平,直到一缕幽花残香盈袖飘浮而来,他这才心安,屏鼻长吁,心跳放慢。
“花都开了啊。”
此处原是一片荒芜,十年后竟群芳遍地,稍一不注意,足下便会践踏了甚么粉嫩鹅黄的花儿。风景也不一样,再看不见那几块形状稀奇古怪的巨石,而今已被高树梧桐取代。更临近玉龙雪山,若是再朝前多走几步路,兴许能采摘到只藏在雪堆里的莲花也说不准。
画摹澈犹是记得,那人最爱的花,乃是冰山雪莲,偏只有常年积雪的山上有,山脚下开的,也都残缺萎小。
“这都快要入夏了。”
遂叹。
玉龙雪山却一成不变,冰山雪莲,该不开的依旧没开。要不是抓紧着赶时间回西山,画摹澈真想趁他归来以前,登高望顶,取下一朵不对时候、却美好的冰山雪莲,管它开还是没开,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只是惘然,儿时罢,没那能耐爬上去,却也闲适自在;如今长大成人,有能耐爬上去,老天却不给任何可乘机的时光。
云南西山。
纵朝廷知道也不肯轻举妄动发兵的地方。画摹澈心里清楚,西山地势险峻,常年云雾高悬,别说士兵,就是他翻山越岭于此,也无时无刻不担心着脚下坑洼起伏。当年教主郭仪郭公表屯兵落地在此,也是下了决心同余江皇室作对。更编排了各有千秋的七大高手,弄得朝堂上下人心不安。最使其夜不能寐的,便是这七大高手,一个个,都不是浪得虚名来。就说这排行第五的高手画摹澈画子水,七人当中他才是最强的,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障眼法,为了保护身份特别的他。而画摹澈的弓法,更是天下第一,放箭之快、之狠、之准,若拉弦时抱有绝对的杀意,被杀之人则必死无疑。
他本就样貌不凡,这也是西山那群人拦着他不让出世的因由,而他一头利落短发,同眼之湛,宛如澈水,更容易辨认。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他自言自语道:“十年了,每一年我都会来,你却放了我十次鸽子。”
他是偷跑出来的,半路却被岳瑰茹拦了正着,说既然闷坏了,回来时踩一束好看的花儿,就当是不虚此行。撒娇似得一口一个“茹妈”,也是没用。画摹澈当时想着不过是花花草草,他这慈爱的茹妈讲究得很,要不给她扎的卖相好看一点,可就没下次了。
他便转首,四顾周身,全是一团叫不上名儿的花草,眼晕缭乱不已。却比他这把桃花扇上画的还美一些,毕竟有一词是浑然天成,工艺品巧到极致,还不是得归功于老天的捏造。“罢了,茹妈的要求也不难。”画摹澈便絮叨过个来回,就地合了扇子蹲下,素手掠过一排尖角五瓣花,眼瞅着色蔚蓝如洗,与青草丛生。“蓝色的花儿,真少见。”
“嗷!”
“咦?你觉着,比我眼睛还好看?来这里。”差些玩心的火候,他便险些忘记爱宠。复想起方才偷溜出来时没地方安置了它,就叫躲进藏箭的背篓里,谁知这小狼崽子,竟是自个儿趁画摹澈不备逃了出来,左右埋身与锦簇里穿梭来回,才一路嗅着主人身上的墨香钻回来。
画摹澈心悦,他养的小东西也只不过几个月大,半截胳膊长,如今竟都能通晓人意了。“以后不许乱跑,你这么小,我要是找不到你,可就没饭吃了。”话音落,他撑了双臂怕下,拿手轻轻敲打小狼的脑门。“石生。”
石生又嗷了下,跐溜一个机灵跃踏上画摹澈藏进草丛里的大腿。来人因痒而蹙眉,忙十指捏其的肚腩,捧于悬空,看它四肢肥圆笨拙得很,又不禁发笑。许是石生太过可爱,上次来这儿捡回它的时候,还不能动,数月弹指一挥,竟是如此活蹦乱跳。画摹澈便凑上前,去与爱宠鼻尖对鼻尖,弄得人家好不嫌他,伸出小舌怼了下,他只觉左颊一阵温软潮湿,这感觉说不上有多幸福。“要照公表叔叔的话,等石生你再长大些,我就要放狼归山了。”他道。
不能叫猛兽永远被困在西山之中,丧失野狼的本性,怎说也不是好事。可画摹澈就是舍不得,他一手养大的崽子,到底是有感情的。而今石生这样粘他,真不晓得离开以后怎么过。只能今朝一处今朝甜。
画摹澈只冥思,长叹无由。
“哎!”
正欲后倾躺下、翻身小睡上一刻钟时,却不知后腰被何物隔着,好生刺痛。他一时好奇心略重,回头拿手拨开了红蓝粉黄的花儿,欲一看究竟。是莲花,瓣根冰蓝,瓣尾雪白,莲蕊还掺杂冰渣,未消融;是莲花,更是山下平地的雪莲。画摹澈一惊,竟失神凝望,良久不能挪移视线。
是巧合,更是天意。
他启了桃花扇,要割断那雪莲的根折返而回,蜷伏于膝旁的石生却忽然叫唤,是唤是叫,如同清晨公鸡打鸣一般歇斯底里。只是画摹澈跟聋子似得,再也听不清。那石生便啸的更狠,甚于吓坏了来吃草的白兔,以为是要捕捉了它,慌里八张跑了。画摹澈如梦方醒,昂头望天,落日余晖。再看那又散了的一束杂花,便只好无奈短叹,俯下身,再收整。
“石生,你先去旁边躲一下。”
有人。
画摹澈抬起头,窥得此人白风拂动,雪衣飘飘,斗笠轻轻,长发微舞。予人之感那般熟悉、熟悉却又陌生,更似真似假一般,恍若下一秒便烟消云散。唯独左手持的细剑,镌刻好横竖撇捺的字,终恨不得灼瞎他的。“天胤绝。”他默念道:“天绝洞四大武器之一,天胤绝。”言罢,速速合扇,清脆之响,悦耳无比。
“来者何人,到哪里去?”
那人道:“去处来,来处去。”
声音也变了。画摹澈想,十年之久,甚么是不能变的,唯独这寥寥六字的回答不变。“文不对题、答非所问。公子何必有意而避之?”他便再三追问,羽袖自腕子垂落至臂弯,上有落叶晕染,线绣少许。“公子这把天胤绝剑,是从哪里得来的?”
“天绝洞。”那神秘人转身想要调头离去。“本就是我的。”
他这般决绝,仍是这般决绝。
“公子且慢!”画摹澈阻拦道,一步跃起,轻功甚佳,滑至其人身侧到正前,一丈开外,拦住那公子的去路。手里桃花扇边蓦然窜上几只削的只剩刃头的箭,支支锋锐,凛人寒光。“这地界自十年前便只有两人知晓。公子今日若不挑明身份、姓甚名谁,这里,便有你来得,没你去得!”
那人回曰:“没我去得?你不妨一试。”
那就不妨一试。画摹澈冷笑了声,活了二十一年,他连郭仪都不怕,还曾畏惧于谁。只觉得,彼时风静了,该吹时停,空留得黑风肃止,而公子白衣落地,长发后垂,有如谪仙。然后引画摹澈看得出神,水眸映着夕阳日光,似有鳞波、影布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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