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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壹拾 中


  壹拾.“水落石出”(中)

  倏尔,飞扑而上。桃花扇随他软腕环绕,忽然一开,从手掌中飞出,公子侧身躲过这一抛,后撤几步,踩得地上青草沙沙作响。画摹澈一惊,暗叹此人速度好快,如鬼魅一般,眨眼的功夫,便与他拉开了一丈远,而桃花扇才飞出去一半。待桃花扇于公子身前环绕一周后回到他手中之时,只瞥得对方镇定自若,双手负在身后,全无出击之意,还等着他再挑衅一样。好生奇怪,画摹澈想,他既有疾如魅似得速度,不想打便离开,保持缄默就好,何必逗留,他不懂。何况现下看来,也不能说是逗留,比武时连花架子都不摆一下,竟是不把他闪如光的画摹澈放在眼里,画摹澈便全力以赴一击,试探虚实,又弃了桃花扇,转而换做赤手空拳,上前开掌,直抵公子右肩。

  白衣公子身前却有无形屏障一般,画摹澈只感觉他内力深厚,这一掌还未打到他身上,那再也不能接近似得重压,就先让画摹澈受不得了,只见公子出招如流水落花一样叫人目不暇接,先后接下画摹澈数十招,每一招都多少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遂如火如荼,拳脚比试不可开交之时,公子忽然蹲下,一招利落的扫堂腿,带起地上千花万叶,画摹澈一惊,忙跳起,抬腿向下踢去,公子抬手,以剑护卫,画摹澈一脚踩实,借力飞身向后一跳,在空中后翻了圈,扎弓步落下,单手撑地,倏尔抬头。

  那公子不知何时也从腾空而起,大张着两手,朝他踢来,画摹澈这回反应快了,连连抬手去,拉住那人脚踝,公子如陀螺一般马上旋身,画摹澈不慎失手,抓了又放,防不胜防,只得再度抽起桃花扇,便听见一声骤响,那白衣公子的前脚掌踹到了画摹澈挡在脸前的桃花扇柄上,可公子明显轻功更佳,他久而不落,又一连蹬了好几脚,画摹澈有了喘息之机,遂一个下腰滑过那人身下,待他扭头合扇站定之时,公子也在半空调转方向,落了地。他二人,彼时已交换了南北东西。

  白衣之人的花架子也终于不再遮遮掩掩,他左手向前伸平,右手环于头上,只差一把剑了,这是持剑之人最寻常的架势,只是画摹澈看得明白,公子左右皆是点穴手的样子,竟不予寻常道士一般,此时再迎着这徐徐威风,他身着白衣,煞是仙风道骨,如同云雾缥缈了。

  果然是点穴的。画摹澈可算把这个人的武功套路逼出来了,只瞧公子漂移似得足尖踩着地面奔来,忽在一丈远处跳起,左右手交替,右手在前,二指运力如剑,穿透那画摹澈内功外障最为稀薄的头部,击向他脑门。画摹澈举起桃花扇,扇头有尖刺,锋利无比,正也以穿回穿的对准了公子的手指刺去,公子处变不惊,只在交锋之时略略偏了手,反从一旁抓住了画摹澈的手腕,又趁其不备环绕一周,画摹澈只觉五指一麻,桃花扇竟从手里飞了出去,被那出手速度极快的公子打向高空。

  啪!

  不好,武器离手,难以防卫。画摹澈刚想趁机向下拔了那公子腰间的剑,却不想公子竟把携剑的左手背到了身后,他方才意识到此时抢夺自己的武器才最为重要,可那公子早有打算,上前便掐稳了画摹澈的左手腕子,前空翻一跃,在高处,靴跟恰好踢到那扇子,又是啪啪两手,这扇子飞到了画摹澈的身后面,公子左手把剑一掉头,便是画摹澈想趁他过肩跳到自己身后的时候拔剑,也只能摸到剑鞘头了。

  画摹澈来不及跟他缠斗,忙自转着绕开那人堵住的后撤之路,借速度又绕了回来,在那人身前,振臂仰身后退,腰际只离地面一尺,伸手想要接住自己就快失而复得的桃花扇,却不料公子出剑更快,又在他上方,剑身铛啷一声阻隔了画摹澈的手和落下的桃花扇,那桃花扇受了碰撞,又往公子的身后飞去。画摹澈便以立在地上的脚后跟为支点,半圈旋转回来,起身接住桃花扇,只见他开扇如斩断瀑布一般,公子飘在半空的头发被他扇边截下几寸长,公子却也不慌不忙,转身抬起左手,用剑鞘的中身擦边抵住画摹澈的扇子,脚下功夫也不省了,一腿抬起踢向画摹澈拿扇子的手腕儿,画摹澈不胜那人腿功,扇子又飞了,他见白衣公子的剑还没收回去,便跃起,噔的踩了下剑柄头,跳出圈子,一手得扇,好惊险。

  “你到底是谁!”他站稳后,转头大声问道:“疾如魅的武功路数我画摹澈清楚,这是老天绝疾如魅派的弟子才会的!”

  “偏你是老天绝闪如光派的弟子,本公子就不是疾如魅派的人么?”

  不,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画摹澈恍然大悟到,一时防不胜防,险些挨上一掌。他扑了空,白衣公子左闪而开,青丝自画摹澈指尖流走,又忙下腰仰身躲过画摹澈的高扫腿,快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趁画摹澈没反应过来收腿,公子腾身一跃,轻功了得,只用足尖轻踩了下画摹澈的脚腕,就有如足下长了一对弹簧,白衣之人竟撑开两手飞了起来,他宽衣广袖,谪仙之姿,在空中借内力后撤了两丈远,这才如仙鹤落地般降下。

  一时风又起,双双后退,一招一式,暴露无遗。画摹澈扎下弓步,横掌胸前,右前左后,一竖二指,一握空拳,低喘了声不叫人听见,呲牙锁眉,三步并作两步越,转一周侧臂袭击而去。公子仿佛对他的路数了如指掌一般,只故意放慢手速,左臂曲折挡于身前,右手划了个半弧的圈,收尾于臂下。恰好正面抵御,撑指对上实心拳,又是一次碰撞。利落完,气功一进一退着,难分高下。

  画摹澈心下慌忙,此人绕身叫他第三次扑了空,还没得站稳脚后跟,公子却已窜到背后。亏他反应也不慢,转头右格挡,两臂交叠成十字,驳回那二指点穴的手。

  点穴。这是要巧胜于他,靠控制穴道消磨人体力,无论彪形大汉、抑或柔软身段,都不能脱身。画摹澈静下心来,他并不懂得穴位之说,若是不能来之以应,不慎被触及体肤衣料,后果不得而想。

  二人便又拉开了距离,公子把剑并在胸前,画摹澈手里拿着扇子,向前指着他。

  “一上来你就试探我,真想着我打不过你么!”他吼道:“既然公子是用剑的,那不妨拔剑一试高下了!”

  公子真就拔了剑,前倾朝画摹澈的左肩刺去。画摹澈忙侧身躲开,伸出右手,拿桃花扇的一侧挡住剑尖。他一路向前,开扇就要劈向公子的左肩,公子竟在他开扇前用左手抓住了他的右胳膊,拉到身后,此时剑刃已抵在画摹澈的脖颈,而他的右手,也动态不得了。两人几乎快要脸贴着脸,那公子的帽子虽遮住了他的眉眼,离近了看也会暴露,他便扭头有意回避画摹澈一般,空气里只有一起一伏交错不断的呼吸声。

  暧昧,还有头发上的皂角香。画摹澈已然看清了他的面容,再躲也没用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你只要躲得开,就不会出事。”公子轻声道:“我倒希望你能打得过我。老天绝有四个门派,骤如风、疾如魅、闪如光、快如影,之所以能称霸武林,真谛正是唯快不破,你可明白?”

  画摹澈轻笑了声,回道:“我自然明白。比起一味的追求力量,连与对手捕风捉影都办不到,有这样多的力量又如何,打不到敌人的身上,终究只有失败一个下场!”

  可他二人,胜负难分。没有一人能如愿以偿打到对方,彼此又都是靠速度与轻功出招的,武功路数虽有差别,唯快不破的道理上却极其相似。便是不失败,谁也赢不得谁。

  他一边说,一边松开了手,任桃花扇掉落,而右臂,则搂住了那公子纤细的腰。公子手一颤剑也没拿稳,顺势从画摹澈的身后落下,偏向一边的脸也让他右手掰了回来,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亲吻了一下,嘴唇上忽热忽凉的。

  只听画摹澈在他耳边呢喃道:“我有一句二十二岁生日快乐,不知你是不是应该受到祝福的那个人。”

  公子一惊,抬手推开画摹澈,借他的轻功小小跃起,退后一丈。

  “今日是,傣历三月的最后一天。”

  画摹澈抬起头,迎面撞见了张这十年来就仿佛没再变过的脸,风吹落了笼罩在白衣之人头上的帽,画摹澈看见,那也仿佛就没再变过的目光,瞳孔空洞,非他无人学不来。三千青丝便及腰飘下,公子的眼睫乌黑浓密又长,柳眉如三月飞叶,似笔在眼窝上画出来的,可笔又画不出来,唇红齿白,鼻梁高挺,卧蚕宽宽,瓜子脸苍白,如地上雪莲一样清冷,五官的精致却如美玉巧夺天工。

  他不禁赞道:“大江男儿者最如玉、俊朗、无缺之人,前有白羽空白伯翼,今吴二公子正茂风华。”

  “还是被你认出来了,小澈。”

  画摹澈念罢,从草里跳了出来,朝他奔去,原想着就是要泪如雨下,也要等把这个人抱在怀里以后再哭,却没料到这双眼竟是这样不争气,刚撑开手,他眼眶就红了,又哭又笑,活像个吃错药的傻子。

  “这些年我有多少次想去找你,做梦都能梦见你又被谁欺负了,恨他们恨到牙痒痒可我连你的人我都见不到!”他把头埋在那人的肩膀上,口中满是呜咽,道:“都怪我!长得太像我爹了,没办法轻易下山!”

  “我都知道,我真的没事。”

  那人的声音很好听,干净无垢,细水流长。他把手搁在画摹澈抖得就跟冻了一样的后背上,哄猫儿狗儿似得安慰道:“瞧你把话说得,岂有别人欺负我的道理?是我命不好罢了。”

  画摹澈脾气大了,学着小娃娃似得犟嘴:“命不好的人我见多了,从来还没见过你这么喜欢给自个儿找事儿的!”

  公子笑得很无可奈何,他总觉得怀里抱了一个长不大的小宝宝,过了十年还这么活蹦乱跳的,说出去,谁信他今年也都二十一了呢。那画摹澈哭够了,也闹够了,十年的不愉快十秒钟就发泄完了,对于他而言,这个人还好好的站在他眼前,就甚么烦恼都不足为奇。

  只听那人道:“我有一事相求。”

  “——办妥了。”

  画摹澈松开了手,一合掌,飞絮漫天飘摇,不知能去往何方。洁身自好的落入泥土,容身市井喧嚣,便随溪流终染地沟污浊。他这心里沉重得很,提着天祀绝弓在此游走,似有目地,也漫无目的。那人,盘膝卧坐在花丛中,脚边雪莲开得正旺,不对季节、不对时候。也是独特,能让寒风里生存的花儿在春末夏初绽放,与其说此人是其母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倒不如说,是花妖,雪莲而作。

  ——“你说你说,只要是你的要求,我甚么都答应。”

  ——“先把眼泪擦擦,跟个孩子似得。”

  ——“我都十年没见你了!还不许难受一会儿吗!”

  便说着说着,画子水这脾气又大了,连连吼道:

  ——“连一封信都没能不委屈吗!就哭!山崩地裂海枯石烂!”

  公子无语凝噎:

  ——“你……开心就好。”

  ——“所以你要拜托我甚么?”

  那画摹澈吸了两下鼻子,乖巧的席地而坐,前后态度变化快得不得了,惹公子更说不出话来。

  只听得,那人曰:

  ——“跟你的子胜叔叔有关。”

  一切皆因白煌空得了儿子,杀他只不过是一个引子,白涟空既然和郭仪商量好了要蓄谋翻先帝余央枉判的白羽空旧案,万事只好开头难。皇后娘娘就想,白家若是一直这样风平浪静下去,便是那二十一年前的伤疤,永远都不可能愈合,除非借白煌空掀起一阵儿又一阵儿的风浪,这才好着手接着往下处置。

  ——“一定要从亲弟弟开始下手吗?”

  画摹澈追问道。

  ——“你吴家的手段阴狠毒辣,姑姑这次怕是下了死心了。”

  ——“你甘愿把这锅背在自己身上么?”

  画摹澈一愣。

  ——“你是叫我先吴冶一步,‘抢功’?”

  那人点头,并言其另写信告之与善于周旋此事的夏柒。夏柒时常待在白煌空的身边,方便着时刻警醒。然天有不测风云,画摹澈不想解释,他为何箭在弦上之时灵魂出窍,弓法天下第一竟然失手射偏,那箭别说正中左肩,连白煌空的胳膊都没碰上。遂才让埋伏在暗处的吴冶警醒,瞄准了白煌空的心脏,毒箭发出。那夏柒本来就与白煌空的感情好,才会有挡箭以偏之举,虽如愿以偿的没叫白煌空受伤,夏柒的左肩却中了箭,且是喂了断肠草的毒箭。后面的事,画摹澈便也能猜个大概,定是夏柒急中生智,趁人皆慌乱而不注意之时,偷了地上他的误箭,拔下身上的,一并一折两断,将白色尾羽同无毒箭头藏在袖子里,蒙混过关。所以这支毒箭,依旧是画摹澈发的。

  “不怨你,是我考虑不周。”白衣公子道:“我没想到,余啸海他会在吴尉东的信笺上动手脚,以至于兄长接收到了错误的指示。这回若不是公玖,子胜恐怕必死无疑。”

  言罢,盘膝人又起,缓慢疲乏曰:“我一时忘了,让你亲手伤害你叔叔,有违人道。”便还欲说,忽而眼前一黑,眩晕迷乱,站不大稳而倒。画摹澈错愣,敏捷而拥,自后颈使其躺于怀中,才瞥见额上那一层细密汗珠。他双眸紧闭,不得而睁,虚弱而有气无力,面色惨白,嘴唇干裂了一层。半晌,才长吁,如释重负。

  “劳你了,小澈。事情闹到这一步,这结果已是最好了,我真的不求完美。”

  画摹澈劝道:“你别太辛苦,头又疼了罢?”

  “嗯。”他答应着,依偎于他怀中,沉沉昏睡。画摹澈轻抚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鬓发,不敢有大动静,石生也在一旁,蜷缩入他怀,小声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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