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伍 上

　　伍.“苏昭”（上）【该来的总要来】

　　【一年前，川荣二十年。】

　　那是一个余庸还好好活在军帐里的半下午，穆风引待在北麟山，怡然自得，优哉游哉。吴鞍冢也不曾杳无音讯，人间蒸发，这北麟宗也一如既往，众小弟子日日嬉笑打闹，大弟子则更是一锅浑汤，有这忽然杠上的，也有眉来眼去，窃窃私语的。

　　譬如每天都要与他老大发生口角的漆雕弄尧，这回又没能说服穆风引，夏柒笑他是个嘴强牙硬，哪里胜得过头头是道的穆宗主，说不赢也在常理之中，就很让弄尧愤愤不平，满腹牢骚，又不好暴跳如雷，怒发冲冠给谁看，只得转身破门，扬长而去，寻山下的好酒喝。穆樱棠一见三师哥甩手走人了，她也坐不住，光想着借机会偷溜出去玩，却叫漆雕若云抓了个正着，结果自然是沮丧不已，情绪低落的回了她闺房，研墨画画。

　　“东嵘让小弟子们捎了口信。”漆雕若云把水搁在茶几上，看着那穆风引自斟自乐。“灵水湾的桃花开了，老大，公玖，谁陪我去赏玩一回，也算春游踏青？”

　　她说话仍不减干练泼辣的利落，也不冲谁撒娇，言出必行，不管穆风引和夏柒去还是不去，她肯定是要下山游玩的。而且，她何尝不明白，凡事只要加上一句“吴鞍冢也在”，就不信穆风引和夏柒会不去，这二位可都是吴二公子的亲近之人，那家伙也不怎么出门，好不容易盼来他有这一下午的清闲，就是她，也一定要去说会儿话的。论和吴鞍冢的交情，谁又比谁差些，她可是人家亲口承认的红颜知己，说老实话，漆雕若云要去，哪里是为了桃花，她两手往腰上一放，为得可都是见她的蓝颜知音。

　　“上善若水……”

　　“可是有了？”

　　吴鞍冢提着笔，点头如鹤，颔首如鹅，温文尔雅，岁月静好。就是他这股子清心寡欲，才让苏昭为之着迷。“恩公是怎么做到的？”只见一生得好不秀美的男儿将温茶推向他，再抬首，玉质金相，眉清目朗，雪肌玉骨，有如女儿。紫衣落在竹席上，绣着荷花，钻透了莲叶的熙攘，清水出芙蓉。

　　苏昭把那麻将牌一字排开，列阵给吴鞍冢瞧。“小赌怡情。”他道，指尖匆匆滑过了迎风微冷的茶，带出一缕庐山香。“恩公若是抽不到最大的那张牌，那你这首词，就只能一气呵成。”

　　听罢，吴鞍冢缄默不言，挑眉看向苏昭，气氛一时微妙，谁也不先开口说话了，如更阑人静，万籁俱寂，寥由无声。那之后，苏昭展眉一笑，可比姑娘柔肠，若不是吴鞍冢早已习惯他这吴侬软语骨子里的温柔，可就算是个男人，也要被哄得耳根发痒了。

　　“哧。”

　　他将笔一放，写了半句诗词的纸蓦然随风飞去，也不知会飘向何方。桃花登时落满吴鞍冢这一袭白裳，淡淡粉粉，公子如画。“不必，已经有了，词牌是踏莎行。”吴二公子笑逐颜开，春花犹似未灿烂，含苞待放入雪繁，他这一灿烂，竟不知羞掉了多少才开出三分颜色的桃花，苏昭不免看痴，目不能移，恍如梦境，饮尽的茶都换成了酒，他竟用佳酿把一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子相迎。

　　是了，苏昭固然柔美，能与俊美的夏柒、优美的白煌空其名，他们却都比不得这吴二公子的绝美，仙姿佚貌，乌珠顾盼。只听，那吴鞍冢朗朗诵读，脍炙人口。“上善若水，缓缓吟意，志高精明不容易，白沙素衣石上涕。”

　　苏昭出身书香世家，自然懂这字里行间的颂扬之意，他忙扭头悄摸窥了正和穆风引鸳鸯戏水的漆雕若云一眼，那女人，聘婷秀雅，雾鬓风鬟，双瞳剪水，淡抹清妆，一颦一笑都是那样深深的吸引着男人们的目光，有叹为观止的，有满心爱慕的，有我见犹怜的，有长吁欣慰的，他是叹为观止的，吴鞍冢是长吁欣慰，夏柒是我见犹怜，而配得上佳人的穆风引，唯有他是满心爱慕的那一个。

　　“云雾高悬，飞鸽难寄，万千风光成回忆。”

　　吴鞍冢再也没拿起过墨已干在毛梢上的笔，他抬手，丢进了木盒，噗通一声落水的响，苏昭不时瞥了下，浊花四溅，打在这桶的深边。

　　“三生有幸能遇你。”

　　“……”

　　遇不到。苏昭自嘲般的低头笑了笑，却阻止不了那个人飘向西这个方向的眼神，他不想看，有些事，最终还是被扼杀在襁褓里了。

　　“共过……”

　　山中四季。吴鞍冢一本正经，回过头，摊开了苏昭藏在手心儿里的牌。

　　“我要是能从骨国回来，这一次，一定要去西山看看。”

　　要说勾引人的本事，苏昭那是无心插柳，也怨不得前儿有男人看上了他，这灵水药阁但凡有一星半点儿的风吹草动，吴鞍冢便都心知肚明，他自然明白，眼前这位回春医仙的份量有多重，无论是应该的，还是不应该的，该来的总还是会来。

　　但他有要找的人，十年了。一个出不来，一个进不去，西山太险，却能保护好水深火热的人。苏昭看见，一想起某个人这双眼里就满是肝肠寸断的吴鞍冢，真不像是那个唱着“似九歌，云下奏响，道子不寐，煮药留香”的白衣仙人，孤舟停泊，一人独行。

　　苏昭有些慌了神，吴鞍冢翻了最大的那张牌，还是他藏了许久的。十年了，他等到了，届时却不知是喜是忧，只好张惶的收拾这一桌的狼藉，抱着劳什子，卷衣离开。

　　他走后，夏柒凑了来，从地上拾起方才被风刮跑的诗稿，只有半句，他捧在掌心里，却回味无穷。“上善若水，《老子》的话。”他细细品读，口中有言。“道家学说，果然爱水，人生之道，莫过于此。东嵘信道，看着就比我们都超凡脱俗一些。”

　　“公玖言重了。”吴鞍冢翻开身前的《南华经》，提炉烧水。“你言重了。”

　　“耀之先生他今年多大了？可有家室？”

　　孤家寡人。吴二公子的眼皮忽然眨了下，睫毛颤抖着，让夏柒尽收眼中。“耀之的未婚妻一直在战场上，他们如今已是十年没有来往。”他道：“我们都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却合起伙儿来骗他们两个。”

　　夏柒便觉神神秘秘，凑到吴鞍冢跟前，都快脸贴脸上了。

　　“吕将军？”

　　吴鞍冢只好合上手里的书，一笑作罢。“感情上的事，别问我一个打算皈依大道的人。”

　　“你和云姐这是第几次被议论说像一对儿了？”

　　“第十四次。”

　　夏柒听罢，懵了。“你今天就告诉我夏公玖一句实话，你是不是真的对云姐有意思？那你和表哥岂不是就成那啥……情敌了吗？”他焦虑得很。

　　可能，有罢。吴鞍冢并不否认他的仰慕，但那不是爱慕，不是男女情爱，更多是知己交欢，愿以分忧解难。他却没说，只是低头看书——他的《南华经》。

　　他活像个说书的先生。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你……就别再缅怀华罗小公主啦！”夏柒忙夺过那本《南华经》，哗啦一甩手，轻敲了两下吴鞍冢的脑门儿。“这书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看。咱俩不如下盘棋，杀他个天旋地转，天昏地暗。”

　　“赌牌罢……嗯？”

　　“穆西岭，你真是蹬鼻子上脸啊！”

　　便听得，门内的苏昭又和穆风引吵嚷起来了。“穆西岭，你还真把本阁主的地界儿当山下小诊所啦？”苏阁主一腔不平，有心缠斗道。

　　-“穆祭舟，你还真把三公叔叔的灵水药阁，当隔壁小诊所啦？”

　　梦到过。穆风引背后一凉，不自觉的咬咬牙，尴尬的笑了起来。“你看，云儿，耀之又不说话了。”他扭头，朝那也才把手擦干净的漆雕若云调侃。

　　“若云姑娘漂亮，你不忙着看人家，关心本阁主作甚么？”

　　“是啊，你要跟我理论。”穆风引回道：“我怎么专心看我们家云儿？”

　　那苏昭一笑过之，他没好意思提醒穆风引，灵水药阁是他的地盘儿，他才是不能走的人——他才是不能走的人。

　　吴鞍冢询声转过身去看了看苏昭，却只有无奈。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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