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叁 上
叁.“漆雕若云”(上)【穆风引问话萧衍初露锋芒】
这首《踏莎行》的来历不简单。萧衍这才意识到,他是被他心思缜密的哥哥萧徊骗了,又想起昨夜吴鞍冢的那些话,说甚么“萧徊煽动他离家出走是吴二公子的意思”,目的是为了把他萧衍名正言顺的送进灵水药阁,既然是这样,可见萧衍这个人的用处是有多大了——对于吴鞍冢而言。故而为了挖掘出他的应变能力,这由始至终,原是那谪仙公子给他设下的一道考题,有意将未曾被人抄录过的《踏莎行》拿给萧徊背下,再由萧徊念给萧衍听,这首词,萧衍便一定是记在心里了,他方才无意间诵给了穆风引听,显然,穆风引听罢,不可能不怀疑他萧衍和吴鞍冢的关系,哪怕这根本就是吴二公子设下的全套,然而穆宗主却并不在知情人的行列中,他和萧衍,都让吴鞍冢利用了。萧二少爷这才明白过来,他在吴鞍冢的摆布之下,遇上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取得穆风引的信任,不管用甚么样的办法,萧衍知道,这是难得的表现机会,在这些怪物面前。
所以,现下,他必须解释清楚,他口口声声说并不认识吴鞍冢,他也口口声声念出了吴鞍冢鲜为人知的《踏莎行》,如若理由不足以说服穆风引的话,那他萧衍就是自相矛盾,鼠头蛇尾了。
萧衍抬起头,只见穆风引凝望他已久,侃然正色,笑比河清,不一会子,这男人又亦庄亦谐了起来,虽是正襟危坐,样貌却有几分玩世不恭,掌中捧着一盏清茶,目光如炬,意味深长。“可别是你二人合起伙儿来,跟本宗主唱一台戏了罢?”随后,那穆风引道,声色俱厉,内敛反讽,字句珠玑,说到了萧衍的头上。
“我何曾见过吴二公子,昨夜以前,不过是在画像上一睹过他风华绝代罢了。”知是某人设下的局之后,萧衍反而神情自若了,不愠不火,敛容屏息,只把那茶杯子撂在手边的方桌一角,抬首便张口回答,倍是从容。“他写的诗词,我是听哥哥闲来无事念叨的,觉是好,所以记下。穆宗主又何必怀疑我?亦或是……怀疑吴二公子与我哥哥的交情?”
“哦?”
却换来穆风引冷冷一笑,面若冰霜。他这样,萧衍也不小的如何把话接下去了,他说的都是实话,怎就有人偏偏不信。
“好了,你也别斤斤计较。”还好有那女人在,她见这话题不对,忙把手轻轻搭在穆风引肩头,两边劝道:“伯斟大哥和东嵘的关系很好,说是东嵘给他瞧过,也未尝不可。”
“这倒是。”此话有理,穆风引了解吴鞍冢,只是将私藏之作予以友人一看,他还万不至于拒绝,便于是回霜收电,转而已无奇平淡的目光扫向萧衍。不过萧衍有他这道貌岸然的一遭,心里想来又怕又屈,很是刻意,要避开他的眼。穆风引相继接话道:“云儿,你来认识一下,这是鹄生伯伯的次子,单名一个衍。”
“萧衍?”那女人反问。“听着好熟悉呀,这名字。”
穆风引笑道:“你腹有诗书气自华,自然对萧衍的名字不陌生,但这小子,绝非梁武帝再世。他二人重名罢了,所以字不好取,也就姑且无字。”
谁知女人回话更快,手上的动作也快,转眼间,穆风引脖子上挂着的玉佩,就到了她的手心儿。那原是鲤鱼跳龙门的一只挂饰罢了,萧衍只当这是他们俩在调情,别无他意,可当女子拎出那线绳中被扯断的两根来时,他这才看的清楚些,原是穆风引的玉坠损了,有人心细,还要专门儿拿了去给他重新编上。
贤内助风范。萧衍不免欣慰又失落,想他母亲南宫四娘曾是那样威风凛凛的巾帼枭雄,还不是为了他们父子三人挑灯缝衣,日夜不休,好在年轻时身子骨是锻炼过得,不至于垮掉,可一念到这儿,他这在孝道上比娘们儿还优柔寡断的少爷,忽然的鼻子一酸,竟不知说甚么话来打破这份鸦雀无声。
好在又是那个女人机灵,她可真厉害,萧衍想,他沉默不言,而她刚好能弥补他的尴尬,一举一动随机应变的能耐,当真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只道是:“我哥告诉我,他昨儿下山去拜访子晦叔叔的时候,都听公玖说过了。”
“我说我昨天怎也找不到阿尧,原来偷溜出去顽儿了啊?”那穆风引抬手挪得杯碟呤叮作响儿,不过装装样子了,其实夏柒昨天半下午告诉过他,说来的路上遇见在小茶铺喝酒的漆雕弄尧,两个人还坐下来聊了好几句。
女人便扭头看了看萧衍,她顾盼神飞,气韵如外表一样折服了从未见过江湖女子的萧二少爷,一时莞尔扬唇,竟把他看痴。“这个小兄弟,眉眼生得和伯斟大哥很像。”她敛声道:“原来你就是二少爷萧衍?曾……术德胜于太医的少年奇才?”
萧衍谦虚道不敢,又惹穆风引悄然一笑,放下冷茶,回头去看那女人。“来龙去脉,换药的时候我再讲给你听。人家还不晓得你是谁,快自报家门去罢,他云姐。”
穆风引的眼底满是秋波,这样温柔的眼神,萧衍只在萧鸿儒望着南宫四娘的时候瞧见过,那种胜过情人间的恩爱,羡煞旁人。他虽然不知这个女人和至今未能续弦的穆风引到底是甚么关系,想来已是预备好的续弦了罢,萧衍判断到。
女人不再追问,且顺着穆风引的话上了前,温婉里带着几分干练泼辣,又英气十足,伸出两手来,朝萧衍抱拳相仪。
“漆雕若云,祖籍蜀地,青遥沟漆雕世家二小姐,北麟宗第三十一代四弟子,善使白牙弯月双刀,同祭舟弧镖。”漆雕若云道,倒是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个明明白白。“久闻萧二少爷大名,今日不想,终得亲眼一见。”
“白牙弯月双刀?”萧衍眼前一亮。“四师姐可是前些年就远近闻名的双刀女侠‘云月痕’?江湖传闻云月痕一袭青花瓷雪衣,你……”
“正是云儿。你小子在江南十年,不想知道的还挺多。”穆风引回答道,挑眉的小动作很是耐人寻味。“那我再告诉你云儿更厉害的一个本事罢,她身轻如燕,单论轻功,我和小冢都不如云儿。”
萧衍看时,只见漆雕若云低头偏过脸,煞是有些被夸的不好意思。
“她甚至能在钢丝上如履平地,说不下来,便是睡觉打坐,也都不会掉下来。”
“好轻功!”萧二少爷闻后一惊,手肘子激动的险些撞掉茶杯,他恨不得拍案叫绝,为这丝毫不输于须眉的双刀女侠喝彩。“原来四师姐竟是隐藏在这北麟山里的绝世高手,是萧衍眼拙了,不识泰山,方才多有疏礼,还请四师姐海涵。”
“说得仿佛我有了架子似得,明明只是一介凡尘女子。”漆雕若云笑答曰:“快别这么隆重,老大净浮夸了。”
萧衍后来才了解到,漆雕若云让他唤这一声师姐,并非是看的名声,而是这漆雕若云本就年长于他,待字闺中,未许配人家。这一宗的三弟子是她孪生哥哥,叫漆雕弄尧,小字微雨,兄妹本复姓漆雕,是蜀地青遥沟漆雕世家的人,十几年前遭朱梁屠杀,全家只他二人逃生,兄妹俩照父亲漆雕鹤漆雕留仙之言,是后来到云南投靠北麟穆氏的。
原来这世上真有据说是那漆雕火族后人的漆雕世家,萧衍总觉得,他是在做梦,可无论是夏柒跟他提到过的漆雕弄尧,还是眼前活脱脱的漆雕若云,难道都是假的不成?当然是真的了。
他不知道,就在昨天,夏柒在的那个小茶铺,因为漆雕弄尧毫不避讳的自报家门,还引来了一阵小小波澜呢。
-“你晓得不,留仙琴师的那两个娃娃,还活着!”
-“那可不,来了两个火神漆雕赤的后代,本来就和神魔有点儿关系的北麟宗,这下可算热闹了,刚才那个甚么漆雕弄尧,你们发现没,他的眼睛,最外面的一圈发红,是相传中火族才会长出来的红眼球!”
-“他长得也太像漆雕鹤了罢,简直就是一翻版的留仙琴师!我见过漆雕鹤本人,他这儿子,一举一动,也像他像的那叫一个入木三分!”
夏柒一听乐了,忙用手指戳了两下那打瞌睡的漆雕弄尧两下,吓得就快睡着的小伙子差点儿飞起来。
-“微雨,说你呢,你听你听!”
-“呵……呵欠,没啥可听的啊,他们又没胡说,我确实跟我爹长得像。”
这就是你不解风情了。夏柒撇撇嘴,一把将漆雕弄尧的头按在桌子上,睡他个一脸红印子。
且说当下。不知是漆雕若云哪句话引起了穆风引的茬,他居然接了这么一句。
“你别二少爷长二少爷短,这小子的二少爷,怕是当不了咯……”
“东嵘让你把人带来,怎么我看老大是自己想要萧衍来的?”漆雕若云根本不买账,回道:“死人贩子。”
“啊咳!”
呛出声儿就是认怂了,穆风引这鼻子里全是水,脸红脖子粗的趴在茶几上,拿手拍着胸口,弯腰驼背似年过半百,险些抖得把肺咳出嘴来。萧衍一边淡淡瞅着,漆雕若云满眼的穆风引活该,别说一点儿也不心疼了,连扶都不去扶一把,想必是这两位苦大仇深,不是他萧衍能看明白的。
“茶冷了,我去给你俩沏一壶新的。”
只不过,这漆雕若云的脾气倒也不坏,只小啐了声“懒不死你”,不等穆风引拾掇茶器递给她,便收拾干净了好一片狼藉,一路拐弯向好半天不吭气儿的萧衍,也把他那满当的瓷杯收走。
“其实哥啊,昨天只告诉我要有小师弟来。”她交待道:“可你穆风引的本事真叫一个大,这可是当朝太傅的小儿子啊。”
“我明白你担心甚么”相反,穆风引却漫不经心,仿佛不关他事一样。“有姑父撑着场面子,便没咱们的活儿。再说了,鹄生伯伯不信谁,也不能不信咱们老穆家。”
“子晦叔叔的胳膊肘怎么朝外拐了?”漆雕若云的脸色很是鄙夷。“我刚可是亲眼看见公玖那惨相了,都没好意思问发生了甚么,原来是为这事儿。你还坑他,白这表弟跟你是亲的了!”三言两语,却句句针尖麦芒,似她才是一宗之主,穆风引反倒成了败家孩子。
那男人无以反驳,只好悻悻一笑,目送那下去沏茶的若云出了门,这才打算继续跟萧衍杠下去。
“没完,接着编。”他轻倚在座子上,上下打量萧衍。“被我师弟当成筹码一样差遣,你心里不屈么?还是说,你不简单到我也看不穿?”
果然那漆雕若云一不在,萧衍就又要头皮发麻的对付穆风引。至少可以确认一件事,他现下还未真正的博得穆风引的信任,而北麟宗宗主的信任,也就代表着吴鞍冢这个操偶师的信任,萧衍知道他的方向朝东朝西,所以才不会太过于惊慌,只迎难而上,兵来将挡。
“那就算你看不穿我罢。”萧衍道:“离家出走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从来都没觉得被谁利用了。”
“你就不怕我们算计你……甚至,让你不得好死?”
便见穆风引的脸上略有一丝波动,萧衍假装不在意,实则看进了心里。
“吴鞍冢发起狠来有多厉害,那个挂在城门上的人头,你回来的时候,看见了罢?”
自然看见了,否则不会如此胆战心惊,萧衍竭力稳住他的情绪,不让乱了阵脚。“他要杀我,也先给个理由。”他道:“他要利用我,也先得让我发现,我是被利用的。”
穆风引似笑非笑:“你还编得下去吗?你挺维护他的,就跟认识了很久一样。”
萧衍不胜尴尬,笑了笑,他看得出来,穆风引的话听上去越发咄咄逼人,口气上却松了不少。“我再重复一遍……”他便勾头凑近了穆风引,满脸堆着倔脾气的坚毅。
“我不认识吴二公子。”
“哼,那你想认识吗?”
萧衍点头,嘴上却问他了这么一句“你给我认识吗”。那人给的回答是“他说了不算”,穆风引眨巴两下眼,面露欣赏之色。“这么说,你是鱼死网破了?”他最后盘问道,打算收网。
“是将计就计。”萧衍答曰,愈发的胸有成竹,不卑不亢。“你听说过反算计的吗?我会好好珍惜吴二公子给我的这个机会,借你们这些前辈的手,在江湖上立威。”
很聪明。穆风引一时感慨,萧徊的弟弟要比萧徊可怕多了,他们兄弟二人,长得是像了点儿,可性子却天差地别,丝毫不像是一父一母所出的兄弟。“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可以把你送回去。”复言之,不依不饶,试探到底。
萧衍果然回答了一声“不回”。
“利落。”
一锤定音。穆风引起了身,走到萧衍身前,抬起手,轻轻摩挲过少年的眼角眉梢,俯首凝视。只叹像也不像,眉宇少了萧徊久经沙场的三分锐利,弟弟的性子也不如哥哥勇敢,可萧衍这深不见底一样的目光,穆风引断定,旁人学不来。
“萧衍,你的心里,住着一条蟒蛇。何时准备露出你要人命的獠牙来,与本宗主瞧一瞧?”
“蟒蛇?”
“正是。”穆风引故作张牙舞爪。“……巨蟒!有毒的。”
萧衍无话,巨蟒他还真没见过,那毒物,江南鲜有,可这云南就不一定了。他回头,看向门外,更以为,尤其是这北麟山。
方听得,穆风引换了话题,负手身后,起身走向门边。
“我虽与你相识不久,但在北麟宗落了脚,这儿就是了你太傅府外的第二个家。兄弟姐妹多,都是极好的人,不会叫你不舒服。”
“我感觉到了。”萧衍松了口气。“慢慢相处下来,你看着冷峻严肃,其实还是挺好相处的,老大。”
叫老大了?穆风引一愣,萧衍竟然正冲他发笑,丝毫没有敌意的那种。
“你小子。”他转过头。“我可不是甚么好人啊。”
萧衍放下翘起来的大腿,俯身用手撑着头,盯着穆风引的背影瞧。“是。但好相处就够了,难不成你敢害我?我哥先和你拼命来了。”他头头是道到。
穆风引却目光游离,看向客堂偏厅墙边下架起的天甄绝刀,忽的怅然若失,只叹了口气,再不提前面的话。
“你记住”他道:“你虽然心里住着一条蟒蛇,但你不是暴虐的人。我却是暴虐的,只是很多年过去,自己都没发现罢了。”
“我发现了。”萧衍答:“我不是没看见,昨日你是如何取了蒙古俘虏的命的,一个也没留,不是暴虐是甚么?”
“是国仇家恨。”
穆风引涩涩笑了声,一句“国仇家恨”,曰得萧衍一时愣神。
“……不错。是国仇家恨。”
“你且先在院中住上一段时日罢。”他仰起头,语气轻轻地。“这月里外我不是个闲人,几天后,朝廷要办三门榜。等一切处理妥当,我安排你去你该去的地方,拜耀之为师,就在灵水药阁住下,如何?”
“我还是那个问题。”萧衍道:“耀之是谁?我哥好像很敬重他似得。”
穆风引斜眼,光从眼神儿来看,他好像有些情绪不明,喜怒皆不形于色,让萧衍几时难以琢磨。
“苏昭字耀之,汉人。灵水药阁的现阁主。”
“回……回春医仙?”
“不是他还能是谁?”穆风引反而问起了萧衍。“不过在我看来,耀之他,就是一介泛泛之辈,与伯斟年龄相仿。伯斟怎么看他,我不清楚,也不感兴趣。”
说罢,又着意添了一句:“耀之的性子刚柔并济。他的手,不曾脏过,跟我不是一路人。”
了无回应。
萧衍只是不知道苏耀之的大名罢了,回春医仙和灵水药阁,他怎么会没了解过。可是,灵水药阁是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他初来乍到羽翼还未丰满,单是借穆风引的这一道后门,竟不想这般如鱼得水,也实在叫人艳羡。正因如此,他不免惶恐了些,不由得谦虚万分,气势也被灭了不少。“老大何故这样,我只是无名小辈,承受不起。”萧衍推脱道。
“你胜过余过海身边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一万分。”穆风引驳回他的话。“再说,北麟宗给的东西,一定得是最好,起码般配于你。灵水药阁是最好的去处,耀之待人一向和善,你在惧甚么?”
我也不清楚,萧衍刚要张口,耳畔却有衣袂带起来的一阵风声。
“既如此,说到别的事儿,你又在惧甚么,穆西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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