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壹 中
壹.“大祭奠”【清明祭奠】
【一年后,川荣二十一年清明,皇家祭祖大典。】
“爹,我真想不到,他居然也在。”
此人名唤夏柒字公玖,年方弱冠,列侯爷夏韬夏子晦的独子,一头白发琥珀眼——金陵夏家的老祖宗是从北方大雪地流浪而来的,名唤夏留香,无字,也是一头白发琥珀眼,他的子孙后代,都是一头白发琥珀眼。
还真是胆子大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小声嘀咕。
那夏韬询声回头,只见他这宝贝儿子面无惧色,旁人都在顶礼膜拜,夏柒却漫不经心。说来也不无道理,这先帝余央不是他的父亲,这姓余的不是他的亲戚,他无须较真,夏韬也不必太认真。话又说回来,谁是走心的,谁不走心,夏家父子心照不宣,何必多言。
夏韬便问:“何人?”说罢,还装模作样,东张西望。
夏柒点点头,伸手拉了两把老爹的宽衣大袖,转眼望向余过海——余过海身边的那个小子,穿淡红色最是风度翩翩。“白煌空,小字子胜,一袭红装。”他是这般形容那少年的,言简意赅。“爹,这样庄严肃穆的场合,他怎还穿着红衣?”
红却不妖,脱俗素雅。夏韬沉思许久,只道与夏柒半句“因人而异”,那一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表情,就跟这位列侯爷果然晓得些甚么似得,却不乐意同儿子分享。
“跪好。”
跪就跪,夏柒吐了吐舌头,冲他装严肃的老爹做鬼脸,他却并非是个不懂规矩的,知是自己不能造次,便随夏韬一并无话,扣首一拜,起身再拜,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一个时辰遂过。夏柒亦如解放一般,虽不至是野马脱缰,可他现下这一股子巴不得立马飞上天去的劲儿,竟是让夏韬无语凝噎。父子二人只见白煌空出寺后上了马,相随在余过海的车轿后,寸步不离,继而百官只闻“起驾回宫”之声,也自觉排成一队,大家都低眉颔首,谁也不敢出大声儿。活像一片黑乌鸦,起起又停停,就是没一只叫嚷。
夏韬又道:“你可想好,硬拉他下水,便伊始要对子胜仁尽义至,不得辜负。”
夏柒自然不耐烦:“爹,您儿子是谁,皇帝陛下我都不怕的夏小侯爷。就交朋友这点子小事儿,瞧把您任重道远的。”
“你就总是……”夏韬听罢,不免腹热肠荒,只是话音未落,转念又想到避重就轻,便言语平静不少,冰消气化,要拿他当爹的架势来端平夏柒这碗水,却不料头顶呼啦一阵,似是有何鸟儿飞过,引得他父子二人无心缠斗,双双昂首,引领而望。
“爹!”夏柒喜出望外,连唤夏韬的语气都实了,一声爹,甜得这位夏侯爷心惊肉跳。“阿织回来了,咱家走了小半年的一份子!”他伸出手来,两根指头压在唇上,咕咕叫嚷,想引起那盘旋飞鸽的注意来。
阿织的小脑袋颤了一颤。它知道,那是夏柒的呼声,便忙从天上落下,落在那夏柒掌中,宛如这就是家,是它这只小白鸽的避风港。
“你啊。”夏韬玩笑又嗔怪,走上前,哎呦了声,抬手接住扑棱向他的阿织,还作势把阿织举高,要砸夏柒似得,唬得傻小子赶紧低了头,一个劲儿的往他怀里钻,机灵可爱。“你就是欠打,傻小子!”便只闻得,当爹的小声怒骂,却喜上眉梢。
夏柒嘿嘿笑了两下,张开手,抱紧他老爹,也不管人多人少,就是不能放了夏韬。“有其父必有其子!”他骄傲道:“我这么好的儿子,一定只有夏子晦生得出来,爹,您说是不是?”
“傻小子,你比你爹我还能闹腾,可不就是虎父无犬子嘛!”
夏柒一听,精怪古灵,一蹦三尺,爬树似得吊在夏韬身上,撞得那中年人又是后退又摇晃,可他们俩就是欢声笑语不断,夏韬放了阿织,腾出手,好好搂着夏柒这没骨头一样软的小身板儿,真是他的小心肝儿,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却舍得宝贝一把。
“嗷!小老虎抓住大老虎啦!”夏柒偷袭成功,心满意足,把头埋进夏韬怀里,炫耀道:“爹,你输了,我把娘给你编的玉穗拿走咯!”
“这玩意儿也迟早是你的。”
夏韬虎摸着他宝贝儿子的后脑勺儿,一时感触良多,千言万语,却都难以说通,梳理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会乱成一团。
“你娘走得时候,你也就是个半岁大的小娃娃,她可告诉我,我们俩所有的信物,一样也不许带到地下去。”他低声叹道:“说是留给我们未来的好儿媳妇,辟邪。”
“爹,您就当娘没活够的那几十年都给了您,让儿子过两三年给您把儿媳妇和孙子孙女都给拾掇出来。”夏柒便顺着他老爹的唉声叹气往下转移话题,又把夏韬的情绪旷达了回来,其乐融融。“我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傻小子,还指望您帮我管教我未来的虎崽子呢,说甚么丧气话,爹您也真是闲得发慌了!”
“仲修,还不走哇?”
夏柒一激灵,忙放开夏韬,扭头看向负手而立的吴尉东,嘴角还挂着一丝丝笑。
“仲修叔叔!”他叫道,一步一蹦跶的跳到丞相面前,弯腰作揖,好不俏皮。“我刚还要和爹去府上瞧您呢,不想您的病,竟是大好了!”
吴尉东笑道:“又一春,叔叔和你爹一样的年纪,他夏子晦精神抖擞,我也不得不把病养好了,出来跟他比一比,谁才是那个容光焕发的老顽童啊?”
他这话也说得牵强,夏韬心里明白,吴尉东这是看见了他不该看的,夏家父子每天都这么喜气洋洋,此情此景,于他而言,却是防不胜防。想丞相孤身一人随余过海来此参拜,身边有的只是随从,不似夏韬,儿子便是夏韬的随从,活像颗小开心果,哄得爹爹眉开眼笑,一点儿也不落寞。
他触目兴叹,人真是不懂得知足,父慈子孝虽然天经地义,可这潭水深千尺的金陵吴家,何时也能如夏家一样,阖家欢乐,围炉夜话,父母儿女打成一片,闹到天亮。怕是不能,人无完人,事无完事,总要缺点甚么,才会让他吴尉东,看上去更完美些。
“对了,公玖。”吴尉东忽然想起一事,张口问道:“你可知,冢儿回来了?”
夏韬听了大喜,还没等夏柒回过神,他这一掌,便霎时拍向了吴尉东,不轻不重。“哈哈!仲修,东嵘一定是回家了罢,不然你这病怎么就一夜之间好了不少,还是亲儿子的魅力大!”
吴尉东展眉一笑,和他年轻时一样儒雅温柔。“虽然还是不住家里,但他能回来看我一眼,已经是造化了。”
“仲修,孩子还年轻,有些事,你得让他自己去弄出个是非黑白。”夏韬不禁劝慰道:“东嵘是个孝顺的好儿子,你们父子之间的误会,他只有想明白谁是谁非了,才知道,你毕竟是他的爹,为他做了太多的事,无论好坏。”
“子晦,我不要求他对我好。”
夏韬一愣,无言以对,却见吴尉东感慨万千,举目望天。
“你对你儿子义无反顾的时候,想过回报么?”吴尉东看了半晌天上的白鹭,有感而发,句句实话。“他和冶儿,只要能过好,我就没有遗憾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当年他们也是孩子的时候,却从来都没想过,当了爹,心胸可以如大海一般无边无际的开阔。
夏韬默然,看着吴尉东转身离开,目空远巷,登时犹似惊梦一场,日光将他背影拉长,再也绕不出这红墙碧瓦的包围。
“爹。爹?”
“哎。”
夏柒嘻嘻哈哈的捧着阿织,道:“以后您能不能也向仲修叔叔学习一下,别老管我?”
“不管你可以。”夏韬反驳。“你要是能有别人家的那几个儿子懂事儿,你爹我绝对不管你,再也不管你了。”
“爹,您老人家……”
话还没说完,夏韬像是听到了甚么他最不爱听的,蓦地“嘿”了一声两手卡着腰,愤愤不平。“你爹我才刚四十不惑,谁老人家?”说罢,又着意添了句。“不是我老,是你太小!”
“爹——您就不能休养生息,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嘛!”夏柒不乐意,谁说他小,他头上可是带了冠的,他是大人,不是小人。“您赶紧的,打道回府!真是,我去去就回家啊!”
“我要不是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啊,就能少操些心了!”夏韬抱怨。“还好你争气,有出息。就是不听话!”
“诶!爹?咱凭良心说话!”那夏柒无比抗议,吵吵道:“我是不是该听话的时候比谁都乖?身体力行!”
“得了,不跟你傻小子吵。”
夏韬晓得,夏柒的口才很好,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张嘴便妙语连珠,实在叫人佩服。只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夏韬才不管夏柒口才如何好不好,他就是天王老子,也奈何不了自个儿的亲爹发威。“记得把阿织给我带回来。”被说成是老人家的夏韬便一步上了车轿,扭头喝道,还不忘朝备马的小厮翻白眼儿。
“拿走,你家老爷戎马半辈子,上个车轿还要台阶了?”
夏柒边儿上围观着,他有这么一口气儿,就是不敢笑出声儿。“妥!爹,您就放一万个心罢,儿子办事儿从没给您丢过脸啊!”
他张手送别了那渐行渐远的车轿与夏韬,喊叫声,响彻这整条寺外空巷。只听有不速之客前来搭讪,吓得他夏柒险些又惊又乍,赶忙回头,以枢应环。
“哎哟!小侯爷,这可是祥瑞之兆啊!”
夏柒只见他的阿织飞到了金陵县令杜知峰面前。
“白鸽当头,祥瑞之兆!滇州老话了。”杜知峰拿手接住阿织,比划手脚道,眉飞色舞。
夏柒先是客气的朝那杜知峰扬嘴一笑,随后做样子的拜了拜,口中答应道:“大人所言甚是。只不过……这鸽子,原是列侯夏府上养的,实在不敢担甚么‘祥瑞之兆’的虚名。”
杜知峰听后一愣,届时竟不知如何把话接下去。
“一心想着和人金陵四大世家的公子搭话,傻了罢!”
“你闭嘴,闭嘴,听他们接着说,一准儿有好戏!”
身后看热闹不嫌事儿打的那帮小人,还等着看杜知峰难堪,交头接耳,很是幸灾乐祸。
“啊?啊,哈哈哈!原来是夏侯爷的信鸽儿呀!”杜知峰方觉尴尬,把阿织一放,作笑掩饰。“下官就说,列侯夏府近日得有喜事降临,你们说,是不是?”
无人吱声,都很配合的点头,活像鸡啄米。也有落井下石、小声议论的,只是不敢大声。
“夏小侯爷,告辞?”
夏柒一挥大手作罢,顿觉这群俗人好不穷极无聊。“告辞,告辞!杜大人和诸位大人走好!”他又拜了拜,更起模画样了些。那杜知峰见聊不下去了,便随众人纷涌而过。他总算相信,夏柒夏小侯爷的厉害,可真不是坊间吹得。
“迷信。”
待众人走远以后,夏柒才脸色大变,撇嘴咕哝。“我可不和你老糊涂一般见识,甚么祥瑞之兆,我的鸽子,分明只会欺负人!”
“咕咕!”
“你闭嘴,就是说你呢!”
瞧,他又跟鸽子杠上了。
“阿织你怎么又胖了!”夏柒把手抖乐抖,只觉得这阿织比半年前又重了些,便很是不满,嗔怪道:“行罢,我也不说你,咱吃得好,干活儿也有劲儿。”
“咕!”
“你回咱家,找爹。记住,是我爹,不是你爹。”
“咕叽!”
我才不跟你抢老爹呢。阿织用它全身上下的力气异议了声,一展翅,举天扬长而去。留下夏柒一人在这巷口伸懒腰,真是轻松闲散,各自逍遥。“哼哼,哎呀呀……白鸽当头,祥瑞之兆。”他反复念叨,似乎对这话很不屑,又耸了两下肩,疏懒的拢下眼睑。
他腹中满是冷嘲热讽,方才之所以各自礼让,也不过是为夏韬留几分面子。大江朝文武迷信没个轻重,大家各自都理解一下,还是可以谈笑风生下去的。只是,迟早要完,夏柒一直坚信,信天,不如信他自己的判断,就是判断有误,也要逆天。
“它这信可不是从西北来的罢。”夏柒不由啧啧暗诽,把那宣纸折成方片,夹在两支中间。“东嵘,你消失一年,原来是在跟我玩儿阴的。”
错,是跟我们。
“我知道你回来了,挺好。”他又未免伤怀。“除了我以外,表哥,是真的很想你。”
四下张望,寺庙早已人去楼空,虽是大清早,却不乏一番孤寂。“你在西域也打听到了罢。”夏柒胸腔一闷,张口难言。
“余庸没了。”
嚰——
马儿嘶鸣声。夏柒骤然一颤,像是他等的人来了,低调而又安静。“就知道是他。”随后不禁暗喜,他转过头,只见马上的少年一袭红装,拂袖飘荡;清逸俊才,举世无双。
“许久未见,公玖!”
真可谓是心花怒放,夏柒欣喜若狂,步伐紊乱的往前奔了好几步,张口回唤道:“子胜!可把我想死了,你刚才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那少年哧哧笑了声,回曰:“我哪里敢忘了你呀!只不过,方才那大场合,总不能光跟你夏公玖眉来眼去罢?”
来者,御前侍卫白煌空,小字子胜。年仅总角便已加冠,金陵白家小子。
-“公玖啊,我这个学生,身世不好,你也知道,他兄长是白羽空白伯翼,大江男儿美姿颜第一,原是前无古人,也无今世之人能比的少年将军,二十一年前,却因逼宫请命全家遭屠,先帝也曾因军功而对他多有忌惮,便也没放过他手下三百余人的白家军。”
-“我知道!世人只叹白羽空——年不足而立便去,一身正气,浩荡凛然!”
-“那后来,不出数月,先帝便暴病驾崩了。太子即皇位,就是那余过海,改国号为川荣。为了立发妻白氏为皇后,陛下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洗雪先帝当日扣在白大将军头上的罪名,一顺正了白家的牌匾,即刻立白涟空为皇后,无人异议。又命白大将军的老父,副相白邱白阿陵静养,非朝中大事,不得参政。”
-“可不是要避嫌么!只可惜,不出五余载,阿陵爷爷便一病不起,老天垂怜,他白家香火欲断时,白老夫人隔日竟有了身孕,所孕之子,正是你跟我说得那白子胜!他是个天才,年仅束发,就能将四书五经的各中内容倒背如流,又精通音律,能谱曲、作律诗,性情温润如玉。东嵘,他的箫若只能吹得大江第二,除了你,恐怕无人能称第一了!”
-“子胜喜着红衣,也喜欢红色,你我都是知道的,那是白大将军喜欢,却没机会穿的颜色。”
夏柒恍然大悟。原来这红色的衣裳,竟是白家兄弟的爱物,白羽空生前总说自己穿红的不如披蓝的好看,而今他英年早逝了,未曾见上一面的弟弟,却做了那世间唯有其一的红裳公子,想来他这一趟阴曹地府,也去得不虚此行。
“我今儿才弄明白,原来教你武功的师父,是我表哥呀。”夏柒称赞道:“你可真是面子大,我表哥那么了不起的天下第一,都让子胜给钓到了。”
“碰巧罢了,公玖言重。”白煌空下了马,朝夏柒走来,自得陶然。“公玖真不给杜大人面子。话说回来,这信鸽,果真是侯爷府养的?”
“没事儿养着顽儿罢了,它叫阿织。”夏柒答。“我尚且落得随行队伍。子胜可是御前侍卫,这会子离了陛下左右,实有不妥罢?”
白煌空道:“来追你,亲送请柬。陛下特许的,命我事罢即归。”
“你母亲近来可好?”
“娘近来咳嗽重些,须得疗养。”白煌空扭头,单刀直入。“公玖,我这次来是……”
“还没祝你得了个儿子,算一算是该满月咯!”夏柒就知,白煌空回来找他是为甚么,便两手往身后一背,先发制人。
白煌空一时无话,他的沉默,夏柒有时还挺怕的。
“……那你赏我儿个名字罢。”
“啊?”
白煌空倒机灵,趁夏柒发愣,忙从衣襟里抽出了封信笺,十指送上。“我没想到,你还挺操心我家事的,闲人夏公玖。”
——特请吾友夏柒夏公玖之柬。
夏柒懵了,他被人下了套儿,只能伸手接来,恭敬不如从命。“失礼,失礼!竟不料子胜也如此关注夏某,竟是我方才无理!”
又把噱头反弹了回来,这一招从哪里学的,甚是好。白煌空这下可是应不暇接了,只得强笑,似有无可奈何,也有妥妥佩服。“被公玖发现了,那就扯平了。下套给我的人是你。”他方复叹。“得,我也办完我的事儿了,该给你的东西也都给了。告辞,回陛下处复命。”
“哎呀子胜!”夏柒叫道:“留下把话说清楚嘛,谁先注意到谁的?”
“我要说是你呢?”
“我?”
白煌空也只给他留了一抹笑,耐人寻味,齿颊生香。“走了。”
“哎哎哎别走啊!子胜!”夏柒须臾想起些甚么,叫住白煌空,上前递上他手里的一纸书信,默道:“你看看这信,东嵘写回来的,他曰是见者可拆,观者可阅,人人可看。”
“谁?你说谁?”
夏柒道:“他不是你老师吗?”
白煌空却有如见了晴天霹雳,矢口否认,回头看去,一乍恍然。“不辞而别了一年,谁是他的学生!”他怒嗔。“早知他这般阴阳怪气,我宁可……呵,自己学吹箫!”
话是这么说他胸中有解不开的结,已是一年不闻那人音讯,吴家亦然,想归想,可一念到当日吴鞍冢连声再见也不说的背影,他就来气,替别人愤愤不平,更为自己不平。“不如回来说个明白!写信有用吗?知道多少人为他担心吗!”那白煌空只觉手脚冰凉。他想,那就是个怪人,写信也好,回来也罢,提他作甚么,不是说了不在乎吗,难道一年前,他白子胜还听差了不成?
“我晓得他深明大义,我也不该一脚踏进他的人生。”他叹了口气,放下那信,恼火灭尽。“公玖,待我谢过他,仅仅只是他这些年用箫声教我做人的道理,白子胜,没齿难忘。”
“你和他的师生情谊,难道就这么尽了吗?”
却只有白煌空的一声哽咽。“请他不要再为了我白家冒险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陛下,迟早有一天,余过海会对他孰不可忍的。”他好言相劝道。
“子胜,你不能这样想。”
“我会和他划清界限的。”
夏柒承认,他最怕的不是白煌空突然安静,而是白煌空在别人对他好或不好的这件事上,总那么自暴自弃。
白煌空凝望了他有一晌,不觉尴尬了些,脸略略的有些滚烫,也不知是刚发完脾气,还是天要到正午的原因。“……告辞”他便上了马,转身离开。
“白竹桑!”
“甚么?”
夏柒豁达一笑,招手大曰:“桑之青竹,竹之白桑。你儿子的名儿,至于字,我这世伯给他预备下了,就叫子怀罢!”
胸怀天下念家国,白雪桑竹赤胆多——是个好名字,有白羽空白伯翼的处事作风,白煌空扭头一想,夏柒有才不假,直叫他这心里头美滋滋的。
“子胜。”夏柒望着他,轻声唤道:“东嵘啊,上辈子造了孽,他从小就是爱操心的命,你应该学学表哥,有人这么看得起你,对你这么好,那你便莫要推脱,接受就行。”
去日苦多,望洋兴叹。白煌空意义不明的冲夏柒摇了摇头,还是带着他的疑惑走了,未知未接。
夏柒哎了声。
“——冢弟的信上写了甚么?把子胜气成这样儿?”
“何人在此?”
“金陵萧家长子徊,小字伯斟。”
只听得一句话,夏柒便喜形于色,眼笑眉开。“伯斟哥哥!”他回过头,询声往那说话的人奔去。“伯斟哥哥,你这是打了胜仗了,我上个月听南宫婶婶带回来的消息,大家伙儿都为你和公烟大哥开心呢!”
“出征在外四年之久,劳你们担心我和公烟了。”
这便是一年前那跪在疆场,为死去的太子余庸痛哭的萧徊,太傅萧鸿儒萧鹄生长子,字伯斟,一等护国上将军、大江禁卫军副统领,今年才满二十五,生母乃是那巾帼枭雄南宫四娘。人都道是有其母其父就有其子其女,夏柒对这文武双全、潇洒豁达的萧徊很是崇拜,人前赞不绝口,心里也时常会因萧徊对他微笑,而不胜欢呼雀跃。
“借一步说话,你把这信也给我看看。”萧徊忙道,他也和白煌空一样,不爱拐弯抹角,伸手抓住夏柒,就跟生怕这臭小子跑了似得。“冢弟有消息了,我也很关心。公烟还不知道他回来的事,我也好去跟他报冢弟的平安。”
“也好。”夏柒觉着不无道理。“东嵘没说是写给谁看的,我就借花献佛好了,总会献给应该看得。”
“那走罢。我买了北市餐馆子的一房酒菜。”
“餐馆子?”
萧徊笑道:“正是,你和衍儿小时候最爱拿着钱,偷跑去吃一顿的餐馆子。如今虽是整修,掌柜却还是那个掌柜。”他话锋又一转。“你竹马、我弟弟,有一事相求,但他最近被娘管得挺不自在的,不方便露面,但求你从中调合。”
“萧……萧衍?萧瓜瓜?”
语毕,至于萧徊后话说甚,夏柒不得而知。“他还记得我这铁哥们儿啊!我们俩自打十岁以后,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他这是从江南老家回金陵了?”
“正是,娘把衍儿带回来了,还有花冬,我待会儿得给你隆重介绍一下我们萧家军春夏秋后的小副将。”萧徊拽了拽夏柒的长袖,说走就走。“咱们去,别等菜凉了。”
别提夏柒有多忐忑不安又兴奋了,他的清明,目测一波三折得很。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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