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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壹 上


  壹.“大祭奠”(上)【余庸之死】

  ——前言。

  穆祭舟死后的第五百年,历史织造了两个世界,一个是那唐宋元明清,一个也是唐宋元明清,一个是有大江存在过的唐宋元明清,一个则是现如今的历史,除了大理国,再无别的云南王朝。

  而历史不会改变,所以,前者——这公元一千二百年后所发生在云南大江的一切,都将成为传说。

  有神仙妖魔的传说。

  不然怎么叫传说呢?那我们,管它叫传奇罢。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传奇,一群人有一群人的传奇,这叫群影传奇。

  群影传奇的开始,还局限在大江之内;群影传奇的□□,扩散到了整个世界。

  当然,只是华夏文明已知的那个世界,在公元一千二百年中叶。

  大江是当日的云南之国,有五百余年历史。大江之主——余江皇室,据说是唐时从中原来的一家汉人,五百年来,开疆扩土,东至川蜀、北临高原。西或南,野史就记载不详了,但唯有一录,曾述此国东向西、南向北,皆有一个月的行程,那这大江的领土范围,也不是无从考究。

  对了,那个时候儿,人们多半还管这云南叫滇州。

  -

  【一年前,大江川荣二十年。】

  “小王爷,皇上正在接见朝中老臣,您不能进去!”

  “滚开。”

  余晟鹰抬脚踹开那侍卫,却不防,身后还有数十个侍卫上前拦他。

  “别逼本座动手!”他道,只觉心跳愈发剧烈,耳赤面红,焦急万分。“蒙古人就要杀出黄土高坡了,皇伯再不派兵增援,我大江,前赴后继打了三年的仗,都死干净了!”

  可那些人似乎听不懂人话,只想着不要让他进殿去找余过海,没等这韩亲王世子的话音落下,尚有余力的那几名侍卫,就又奔了上来。余晟鹰见状,心想他恐怕是要大胆一回了,便当真出了掌。只见两团飞影掠向台阶之下,冲向他的侍卫第次竟反朝身后飞去,落地时离小王爷最近的,也足足有两丈远。

  全凭深厚的掌力,全凭支撑这掌力的深厚内功。余晟鹰从小习武,要动真格,数十名侍卫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一群草莽,如何对皇帝陛下的亲侄儿用刀用枪。

  小王爷三下五除二将这群拦路虎纷纷撂倒,连口气也没得喘,只一撩袍泽,转身冲进殿内,他不管他是否扰乱朝堂秩序,他只管他直奔向了余过海,在殿前跪下,放声疾呼。

  “皇伯,若非侄儿亲自闯入这大殿,您难道,连自己的亲儿子,也不要救了吗!”

  刷啦了声响,余过海坠在龙袍上的玉珠忽断了线,雨打芭蕉似得落在地上,久不能平息。而朝臣们议论不休的嘈杂声,刚刚好能掩盖他余晟鹰汗水打在衣襟上的回音。

  余晟鹰再一次劝道,要与他皇伯肝胆相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所作所为,也都是为大江。却不想,余过海给的答应,竟叫他万念俱灰,黯然神伤,眼神无处安放。

  “阿鹰,朕,必须牺牲太子。”余过海手脚冰凉,双唇颤抖。“你回去,和你父王,回去。”

  “陛下!”小王爷奋起狂叫,不堪疯与傻。“堂哥是您唯一的儿子!”

  ——啪!

  余啸海见儿子这般送死的当堂放肆,不免慌神,忙从人群里冒出头来,扬起手,上前就是一巴掌,打得余晟鹰狠狠将头砸在地上,也只一刹那,他便头破血流,白净的脸让一片鲜红覆盖,再抬起时,好一张面目全非。

  “鹰儿,你疯了!”余啸海怒不可遏,火冒三丈。“这里是哪里?岂容你丢人现眼!你就像是一条中了邪的疯狗,只会乱咬人了!”

  “我是狗,那父王又是甚么?”

  阗寂无声。

  文官武将只听明白了一件事,余晟鹰确实如他父王所说一般,活像一条装疯卖傻的狗,乱咬别人倒不曾,却把牙齿伸向了亲爹。他这条疯狗,被余啸海当众害得狼狈不堪,迟早也是要以牙还牙的。

  余晟鹰管不了那么多,只是不理会余啸海,又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连磕多少个响头,苦苦哀求,痛心疾首,光是旁听,就真叫人心碎了,何况是要他割舍这份堂兄弟的感情——小王爷做不到,他还没被余江皇室的潭水淹没,他还在水面挣扎浮游,他要想尽办法去救他的堂兄,无论代价几何。

  当时只道是大江不能没有太子余庸,余晟鹰一直为他收敛好自己的锋芒,明明余过海看得最清楚,比起红花,更适合权策天下、弹指山河的,是红花下的绿叶。

  “朕的儿子没了,啸海的儿子就可以上位了。”

  余过海每天都要这么问一回,对着他寝殿的……

  墙。还有房梁。

  “朕的儿子,活活被亲叔叔算计了。”他近乎丧失理智般的抱头鼠窜,也不知是在躲着谁,寝殿里分明只有皇上一人,蜷缩在墙角,无助又可怜。“朕的儿子,回不来了,朕的儿子到底是谁?谁……谁?”

  余庸。

  不,余晟鹰,这个也许能被他过继来的侄子。

  错了,错了。

  余庸,余庸,一定是余庸。

  余过海笑了,就跟第一次把余庸从摇篮里抱起来似得,跟小娃娃一起烂漫无邪。

  “阿鹰,回去。”余过海弯下腰,伏在他的龙椅旁,无人有胆量上前搀扶,却有人有胆量给他孤独。“你再这样放肆,朕不仅要杀你,连韩亲王府,都会受到牵连。”

  “报!”

  卒然有一兵士踉跄跌撞而来,先摔在地上,后让怀里的竹卷一并滚出,停在那丞相吴尉东吴仲修的脚边。

  “启禀……”

  “你先别说话。”

  吴尉东低下头,盯着那竹卷,倒吸一口凉。他连拾起来的胆子也都不复存在了,整个人好似魂飞魄散,未卜先知。那一霎红透了的双眼,就是落款,落款了场舍得孩子来套狼的人间悲哀。

  他对着那竹签上的字,逐句念道:“北麟宗宗主穆风引已抵达战场……”

  “甚么,你再说一遍!”

  余过海瞠目结舌,顿然站起,又险些让地上的残珠滑摔,好重一掌落在龙椅的扶手之上,龙头真硬,搁的皇上手疼。

  “关他甚么事儿!让穆西岭回来,让他回来!”他一时竟惊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用发颤的手指着那兵士,却再也说不出一句长话来。“朕不想听这竹卷里的解释!”

  “谢天谢地……”

  余晟鹰听罢,如同吃了半颗定心丸,虽不能如释重负,却也放心,眼前一黑,厥了过去。

  “这,鹰儿!太医!”

  余啸海跪在地上,抱着他一口气没上来的儿子,可怜做父亲,只有大喊“太医”的一张嘴巴,他要命似得掐着余晟鹰的人中,可小王爷就是没半点儿反应,惟剩微弱的呼吸声,落在指尖。

  竹卷上讲,从此以后,这天下人,都会看清他余过海的真面目,为了引蒙古人掉下他们在黄土高坡设下的陷阱,不惜用唯一的儿子做诱饵。

  还是有必要牺牲的诱饵。

  风萧萧兮易水寒易水寒下一句的诱饵。

  “夏韬!”余过海跌坐在龙椅上,朝他殿下一人泄愤。“你给朕把夏柒绑过来,朕要亲自审他,消息如何走漏给穆风引的,朕要亲自审问穆风引的这个好表弟!”

  说罢,又是一场新的戏码,欢迎夏柒的,是他身后殿外落满地的斑驳余光。

  “不用陛下召见,臣作茧自缚,来向您请罪了。”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男人将两手背在身后,上身皆已被缰绳牢牢捆绑。夏柒却从容不迫,每一步都似泰山般沉重,向余过海走来,愈走愈坚定,且行且孤零。

  夏韬这才叹了句,瘫坐在地上。

  “陛下。”夏柒席地而跪:“您要救的是大江,可表哥要救得,却是他拜过把子的兄弟。”

  “放肆!”

  “是,臣等放肆!”

  夏柒道:

  “他穆风引要比臣有情有义的多了,您可以不去救您的亲儿子,他呢?”

  小王爷如果只能做疯狗,那小侯爷就是野狼,比疯狗聪明一些,直问得所有人都不敢吱声了,包括余过海。

  “他呢?他却不能不救他的义兄!”

  万籁俱寂如黑夜,蓦地一片哗然。

  “——余庸!”

  可穆风引来迟了。

  他的马够快了,他也够快了,但这枯草黄沙永远赶不到尽头,他刚拔刀,余庸的身上,就多出了三支利箭。又一眨眼,余庸身后也飞来了数十支,落在肩膀上,血花四溅。

  ……落在这硬邦邦的黄土地上。庸字也才刚落下,眼泪却划过穆风引的面颊。

  “太子!”

  “伯斟小心!”

  萧徊转身,不料暗箭难防,腰侧竟叫敌人抡刀砍了一把,又见吴冶奔来,枪扫一大片,护在他身前。“伯斟,你没事罢?伯斟!”吴冶憋着一口气杀完了所有残兵,这才腾出手,弃了枪,扑到萧徊身上。

  “还愣着干嘛!公烟,救太子!”

  “伯斟,迟了。”

  迟了。萧徊信了,凝望着吴冶,凝望着他脸上的土与红血。

  “大统领!敌军的增援到了!”

  迟了,到了,祸不单行。

  吴冶搂着重伤晕倒的萧徊,满是尘沙的脸,让泪穿出两道坑。“李江!”他下令,将弓箭手一呼百应。

  “即刻传令下去,命城门上的弓箭手,撒毒,放箭!”

  万箭齐发,天女散花,宛如渔网一张,总有一疏,能捕获来的却也不差。

  “余庸,余庸……坚持住。”穆风引跪在地上,衣服上、脸上,全都沾满了余庸的血,他却还完好无缺,何其讽刺。“你明白了罢,这就是余过海,你父皇。”

  “西岭,你听我说……”余庸喘着气:“你这天下第一再怎么强,终究是要寡不敌众的,你快走。”

  “跟我回云南。”穆风引哽咽答应道,这是太子的命令,他只能点头。“听着,余庸,你不能就这么死了,你是太子,大江未来的皇帝,若现在就撒手人寰,便等同于弃这天下于不顾,等同于蒙古人的帮凶!”

  “西岭。”

  “你想比我还不负责任吗?”穆风引扯嗓叫嚷:“你活着,这场仗我们一样能打赢!不过就是再多出来个三年,三十年我也帮你打,我带着整个北麟宗帮你打!”

  “拔箭。”

  “我……”

  “拔箭!让本宫死得痛快些!”余庸摇头,反手给了穆风引两拳,打得那家伙连疼也不会了,他竟放声笑。“如果姓余的再也没能耐保护大江,你才是百姓的底牌。”

  破了嗓,也将断了气。

  “你难道忘了吗,西岭,你是穆祭舟的转世,你才是大江的最后一张底牌,你明白么?啊?明白就滚蛋!”他道:“这大江,从来都是得有……”

  “义兄,闭嘴。”

  “得有不该死的人,例如我……”

  “余庸,我撕烂你的嘴。”

  余庸才不怕他呢,臭小子就会吓唬人。

  “例如我,要拿命换苍生长安!”

  ——刷!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穆风引伸手拔了余庸胸口上的箭,替他了断,自己却伏在一片血泊中放声大哭,撕心裂肺,天塌地陷。

  “好,我走。”

  他声音太小了,敌不过喧嚣。

  “让余过海看一看你的尸体,看一看你这有多不甘心的表情,看一看这一朝天子铁打似得人心。”

  穆风引含泪道,怀里拥着余庸逐渐冷却的尸体,飞身上马,举起他那把天甄绝刀,转头大哮,伴随身后一排江军放出的炮仗,扬鞭绝尘,怀恨离去。

  他不想看蒙古人的援兵如何掉进这陷阱;他也不想看敌人全军覆没。

  余庸说得没错,他穆风引,就算苟延残喘,也必须活着,因为他是这大江的底牌,他这二十年来行侠仗义,为的,不仅止是小家安好,更为了国,为了天下。

  风和土砺打在脸上,落花流水,势如飞刀,格外疼。

  还有一句,余庸说得也没错。

  这大江总有不该去死的人要做无畏牺牲。

  “爹活着的时候,总说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这一刀,不偏不倚的砍在他穆风引心头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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