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壹 下
壹.“大祭奠”（下）【穆风引夜入太傅府大开杀戒】
-“你弟弟对我有用，对大江也有用。若胜利归来以后伯斟大哥能够看到我的信，那么你下一步的打算，必须想清楚……煽动萧衍离家出走，离开你们太傅府。”
夜深。萧徊晓得，他是在自言自语。
“冢弟你……”
只有月牙依稀高悬；园中寂静萧索，落叶纷飞，好容易休止，又临落花。春末夏初而已，白梨仍长在枝头，未曾飘落，芬芳依旧。太傅府的景色，一向宛如画中画。水中月镜花影的，更不在话下。“花冬。”
“在！”
萧徊举剑转身。“我吩咐过了罢，你有法子避开德之与子深，我叫初然助你一臂之力，把二少爷，毫发无损的带到南后门。”
“属下遵命！花冬是初然哥和大少爷教的，尽管放一万个心！”
这也是个傻小子。萧徊微微一笑，映月风流。“贫嘴，快去。”
林春字初然，柳夏字德之，曹秋字子深，花冬，萧家军出了名的四大副将，人称“春夏秋冬”，除花冬是新到的以外，这春夏秋，是南宫四娘当年嫁给萧鸿儒时，最为霸气的嫁妆。
花冬退下，三步并做二步走，朝那萧衍摸去，顿时无影无踪。还真别说，萧徊摇了摇头，还真别说某个人看人的本事，单是看他就能看出来，花冬适合去干打入敌军内部这样儿的活儿，那孩子聪明伶俐，凡事交给花冬，就不用担心他完成不了。
本来是要给萧衍的，现在看来，算了罢。萧徊知道他总是宽容大度的有些过分，那这个人，他就自私一回，留着以后再上战场的时候用。
“哇，小帅哥好看吗？人家早走了。”
倏尔一声，打破这阒然，萧徊不免慌神一惊，心跳骤快。待回头时，只见一人身披长衫宽衣而来，广袖上画有金蛇鳞纹，正随萧萧夜风飘舞。
不禁问道：“怎么是你？”
那人答曰：“令弟要离家出走的事儿，不难。可小冢和阿柒叫我来办的，莫非还没发生么，萧伯斟？”
面孔消失在月光灰影之下，萧徊只能凭认人的感觉判断他是谁，四年不见，大家都长大了，他变得沧桑许多，他也比从前更加冷峻一些，只踱步而来，信步闲庭，不紊有条，负手身后。隔着这一排青石绿草，气场却足矣镇压方圆几丈，令人胆寒生畏。
穆风引，字西岭，北麟宗宗主，穆家第三十一代掌门，年方二十有三，天赋异禀，当世年轻人里的第一，武功盖世，令江湖上下钦佩不已。
变了也没变。这是久别重逢之后，萧徊对穆风引的第一个感受，准确来讲，他们俩不是四年没见，算上一年前的短暂相遇，他们应是一年前便团聚过的，只是那时没怎么将注意力放在那人的身上，所以也就没细看。原来穆风引的脾气，一点儿也没变，行事乖张古怪不按套路出牌，都算是夸他的，萧徊可明白，有些人，给他林荫大道，他却偏偏爱走日头下的独木桥。
他不由得失神，走出林中水雾的穆风引，那张似刀光却不清冷的脸，竟比真刀真枪的锋利，还入木三分。尤其是这有故事的双目，有过去的眼神，萧徊承认，最开始他们相识的时候，是他被穆风引的目光所吸引，而并非穆风引有多在乎他。
或者，也只一开始不放在心上罢了。现在萧徊还能不能逃出穆风引的视线范围，他都觉得没信心。
“穆西岭啊……”萧大少爷叹道：“你来我太傅府南后门作甚么？何事这样晚还大驾光临，冢弟居然使唤得动你。”
甚么叫吴鞍冢居然使唤得动他穆风引，还不是有求必应有命必送么，穆风引对着萧徊作秀有加的扬唇浅笑那么一下，挤出了他被月光盖没的两道浅浅卧蚕。
这有师弟和没师弟的人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命，他穆风引的师弟，超可爱的，那位信上写错字还要打个叉才知道修改的吴家二公子，才不给萧徊研究呢，就是超可爱。
你乐你的，德行。
只不过跟他用眼睛交流了两句，这厮又开始对着他那宝贝疙瘩一样就差供起来的师弟浮想联翩了，要么说穆宗主不爱林荫大道，全天下人眼里的冰山，到他心上，就能成热砂糖，暖乎乎又甜香甜香的，就跟晒了春天里的太阳一样。
萧徊“唉”的嚷了声，看来他今天晚上要拔剑了，穆风引说有事情，那他萧大少爷便躲不起。“说罢，咱俩别深情对望了，你丑。”萧徊一脸的看傻子壮，窘态不已，恨不得面壁思过，墙都比此时穆风引那越看越想骂人的目光老实。
穆风引变了脸，表情怪异。“你说我丑啊，良心痛不痛？”他只两手再不能够自然的抱在身前，怪声怪气饶舌道。
“痛，万箭穿心，追悔莫及。”
萧徊又补充了半句：“好了，你可以闭嘴了。”他把双手摆平，俨然一身正气，要讲道理。“现在，我们，不对，是你，假装冢弟他不存在的，赶紧说正事，好吗？”
“我可以假装……”
穆风引的眼神儿忽然凛冽起来，伸出手，指向萧徊身后。
“嗯，他们，不存在的。”
被发现了。萧徊顺着他指的地方转身，目光落在草丛里、树干后那几片蒙了面的黑影上，倏忽一乍，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虽然全副武装，可那些人剃掉一半黑发的头，却早已让他和穆风引看穿一切。“出来罢，草原蛮子。”穆风引放声引诱道：“再藏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也许本宗主会让你等死得好看些，不至于身首异处。”
“蒙古人？”萧徊转头问道，他又自问自答。显然这群刺客，就是蒙古人，发型真是各有千秋。也正因有特点，萧大少爷便还记得，这是他与吴大公子从战场上带回大江，打算慢慢严刑逼供的俘虏。
怎么逃出来的，也许穆风引这老谋深算的还能参透，萧徊却觉着自己愚钝，他是想不到，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牢狱，也能让这群败战之徒逃之夭夭。
“原是这样的。”穆风引轻声解释着来龙去脉，用词却言简意赅，双臂仍是并在身前，气定神闲。“小冢来了好几封信，阿柒那里有两封，你没看的那封上，说近日你萧伯斟有仇家寻上门来报复。应该就是这群伺机报复的草原蛮子罢。”
说罢，他甩袖，侧身站向一边，反而离那群蒙古人更远了些，丝毫没有要上前去打的架势。“我呢，闲得无聊，来看热闹。”
萧徊也是真没想到，吴鞍冢的一封信，这么能节外生枝，居然不是一封信，而是好几封。他未免对这交情颇深的朋友心怀芥蒂，怪不得，穆风引这样难以琢磨透的怪人，会对吴鞍冢那么的上心，原来那位也是个怪人，自古阴阳是一家，他参悟的有些晚。
“马上三门榜了，你就不知道休养生息。”
萧徊冷呵了声，也不知穆风引听没听出来，他这对算计与阴谋不屑一顾的讽刺，并非是贬低江湖和朝廷两头的险恶，只是哀叹甚么，好好的穆风引，好好的吴鞍冢，硬是被刮来的狂沙给折腾成了雕像，由内而外都是铁石心肠，除非真的在乎，否则便形如漠然。
他拔剑，引得那群蒙古人乱了阵脚，只知有勇无谋的一拥而上，却忘了萧徊的看家本事——剑道，萧徊善使将剑，所出招式，皆是排兵布阵中的一笔画龙点睛。
方闻得剑的出鞘之声，穆风引忽从一旁调回头，默念道：
“伯斟，用内力封住你的经脉和穴道。”
刷——
萧徊愕然，忙屏息将两臂交穿成十字，护在脸前，手持将剑抵挡在了胸口上，周身落叶泥沙尽数飞起，足足有他半条小腿那么高。只瞧得穆风引撑开双手，无形之中凭他的内力外施，而卷起方圆一丈之内的外来飞叶。这一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无影掌，名唤灭长风，是他北麟穆氏历代掌门才有资格去学的外家功夫，穆风引这是想要速战速决了，萧徊了解他的脾气，该古怪的时候乖僻，该严峻的时候冷酷不已。
便倏尔肃杀风声，划过萧徊的小臂，却在一丈之内戛然而止，又被穆风引收了回来，倒行逆施，反打在他身后的那些个花草树木上。前前后后，眨眼一瞬，萧徊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招又反悔的，太傅府的几颗矮树就没了，东倒西歪在草坪上，活像残垣断瓦。
“西岭，为何……”
穆风引只咬牙切齿，口中藏凶。“习武之人，正大光明，以武会武，我学得武功只配我瞧得起的人看。他们，只配被破铜烂铁纳命来。”
萧徊明白，习武之人，齐家修身。随后几道弧线自眼前掠过，凄惨嚎叫稍迟而来，穆风引手里把着他所谓的破铜烂铁，先割了两名奸贼的喉咙。
“祭舟暗刀！”其中一匪徒吼大叫：“他是穆风引，四年前杀了图兰公主的人！”
几人狂徒见势不妙，举刀冲了出来。“这是你和公烟带回来的蒙古俘虏。”穆风引冷笑道，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右掌中的一把祭舟暗刀。“瞧，来找你萧伯斟报败仗之仇了，只是我不懂，这些废物是如何从云滇城的天牢里逃出来的。”
“以后调查也不迟。”萧徊后退三分，持剑收手，全全交给穆风引来。“这就是你们江湖人的做派么，不，你的做派。早点不来提醒我。”
“睡觉更重要些，你看你，一双黑眼圈，毁了一张脸。”
萧徊这火气立马上来了：“你死在春困里才好！”
“我劝你留活的。”谁知，穆风引他就是这样的人，上一秒还很叫人哭笑不得，下一秒却严阵以待。“他们甘愿被俘另有所图，我猜的。”
“不是已经很显然了么？”
“那就都送西天了罢。”他骤然甩手，丢出数十支短刀。“我看你挺烦的。”
且慢，这是个套路，他穆风引是为了手刃蒙古人而来的。萧徊才反应过来，有人拐着弯儿的想要大开杀戒，却一直有意提醒他自保为上。
“穆西岭！”他便大叫制止道：“你少造些杀孽罢！”却只捕捉到了万刀皆出的残影，个个正中命之要害，刺穿了一干蒙古刺客的脖子。何其快的速度，只一秒间，萧徊就亲眼看见，活得变成了似得，灰飞烟灭。
“西岭。”萧徊红了眼，他和穆风引都知道，这是为甚么。“就是要以杀止杀么？你到底和我们这些当兵的有何不同？”
穆风引反而不说话，或者他刚想好怎么回答，别人就来了。
只听得一声：“大少爷！”
又一声：“将军！”
柳夏和曹秋闻声而来。“穆宗主也在。”柳夏道，忙作揖：“将军，穆宗主，可有受伤？来人，抓……”
“都死干净了，德之，子深，你俩来的正好，收拾一下别闹大。”
柳夏和曹秋倒也听他的，立刻遣了身后两跟班前后拖走了尸体，匆忙道声放心。穆风引遂才转过身，接着道：“我对蒙古人甚么态度，莫说一年前了，四年前你就知道。”
“皇上那边儿我怎么帮你说？”萧徊一看，敌人全军覆没，都是让穆风引搞得，霎时间震怒不已。“你胆子大了。”
“本宗主写封信，告诉余过海，出事儿叫他派人来北麟宗算账。”穆风引道：“真当我穆家人稀罕去给姓余的解释么？还是他敢找本宗主的事儿？”
“你……”
“我？”
简直不可理喻，萧徊懒得跟他继续大眼瞪大眼，却忍不住笑了，一把辛酸。“我明白了，你是阿柒找来替我杀人，冢弟找来接衍儿的双面临时工。”
“你弟弟在小冢的引荐下，被灵水药阁的那位看上了。”
萧徊不由得惊呼：“他！耀之先生，是耀之先生？”
“哥？谁是耀之？”
“哎！二少爷！”
……说曹操曹操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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