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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出此下策


  当大庄小庄照皇甫然州的吩咐拿着那本被墨汁染透的《摇花影》来到兰花谷时,兰花谷只有兰瑶先生一个人,静和先生并不在。兰瑶先生叫童子给大庄小庄泡了茶,大庄小庄拿出了那本《摇花影》并说明来意,兰瑶先生莞尔一笑,说了句“这个皇甫,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不小心了”后,便开始提笔给皇甫然州重新做琴谱。

  当然,大庄小庄此行的最终目的并不是要琴谱,而是要探听两位先生近期的行踪。兰瑶先生写着琴谱,大庄小庄坐在旁边便闲谈似得开始打开话题聊天,两个平时没头没脑的家伙这会一人一句居然表现地也极是生动自然,先说兰花谷的清幽美景,再说兰花谷的超脱气质,然后就开始问静和先生哪里去了?最近有没有去哪里玩?有没有遇到什么趣事讲两个?……兰瑶先生本就不知内情,也素知这两个家伙是傻白浅薄没心机的,也没多想,谈笑着都如实说了,说自己从去年至今都不曾出谷半步,哪里来的什么趣事讲给你们听,静和先生倒是经常出去云游,应该遇到过不少奇闻异事,这次也是外出未归,等他回来让他讲给你们听吧。大庄小庄继而又问,静和先生去哪里云游了,兰瑶先生笑道,所谓云游,全凭心境,哪还有个准的?大庄小庄心下了然,也就不再问。

  一个多时辰后,新的一本《摇花影》写好了,兰瑶先生将琴谱装进了一只素色锦袋递给大庄小庄,大庄小庄将锦袋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起身行礼告辞,不想刚出阁门,又被兰瑶先生叫住了。兰瑶先生望着大庄小庄,方才一派的风轻云淡却忽然变得有些凝肃,弄得大庄小庄心头一怔。兰瑶先生沉吟半响,道,“我虽身在幽谷,但外面的事也尽然知晓了。威远镖局和周晓迷那场事,孰是孰非谁对谁错,我不知内情,不敢妄言。不过皇甫然州实在冤枉,本与此事无关却要承担此事最大的责任。他打伤周晓迷,虽平了天下人心中之气,但自己心中必然伤感心痛,你们常伴他身侧,要多加劝慰。”

  大庄小庄感兰瑶先生关切之意,默然了会,点点头道了声“晓得”,然后朝兰瑶先生又躬身一礼,便转身去了。

  因为赵佑灵回京照顾母妃去了,于是静和得以放归。静和是在大庄小庄走后第二天回来的,兰瑶把大庄小庄来兰花谷换琴谱的事跟他闲谈似得说了。皇甫然州的书桌上东西很多,失手弄脏琴谱也在情理之中,且大庄小庄也是粗傻浅薄的人,静和也就一听而过了,并没多心。

  大庄小庄回来把情况跟皇甫然州说了,说兰瑶先生一直待在兰花谷没出去过,静和先生倒是经常外出云游。听完大庄小庄的汇报后,皇甫然州低垂着眼帘陷入沉思,只喃喃地念了一句“静和先生”再无别的话语。因为周晓迷的事,皇甫然州这几日本就身心俱疲容颜憔悴,但这会看上去似乎更苦痛神伤了,这让半知半解云里雾里的大庄小庄很是难过揪心,又不敢明问。

  大庄小庄回来的第二天,帮威远镖局料理完后事的皇甫金鹰也返回了皓月宫。他将儿子单独拉到一边,先将温不弃已返回镖局一切平安的事告知了,又将威远镖局勾结南康王府暗中谋算千绝谷并南康王府扫灭威远镖局嫁祸周晓迷的□□如实说了。皇甫金鹰以为儿子知道这个□□会很激动愤慨的,很意外,皇甫然州很冷静,冷静地就像他早就知道这事有□□一样(事实上皇甫然州也的确早就知道这事有□□)。不过皇甫然州也不是一点不震惊,至少他从没想过威远镖局会勾结南康王府……南康王府,这个他最没想到也最该想到的地方,的确,若是这个地方,很多事情就可以说通了……最后皇甫金鹰告诉儿子,为了保全威远镖局几十年来之不易的名声,这事就不要公开了。皇甫然州沉默了会,点了点头。

  唉,其实现在,什么威远镖局,南康王府,静和先生,皇甫然州真没那么多心思去追究,他现在最焦心的是周晓迷。

  皇甫金鹰原以为有琼水夫人在,周晓迷不会有事的,结果一回来便被告知周晓迷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虽然不是自己的孩子,但心里莫名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皇甫然州把自己想去雪海冰原寻冰蕊雪莲的想法告诉了父亲,皇甫金鹰默然了会,说“我不同意。”皇甫然州知道,父亲当然不会同意,自己是父亲的儿子,为父者,哪有愿意让儿子去承受那“烈焰灼心,厉火烧骨”的痛苦的。

  不过这雪海冰原,他一定要去,因为她是他打伤的,他觉得他应该去。况且他不去,周广也会去,周广虽神功盖世,但毕竟年纪大了,自己年纪轻轻,哪能让周广去受这个罪。当然,最重要的,也是最说不出口的原因,他喜欢她,只要能让她醒来,他愿意为她去承受那份苦痛。

  琼水夫人也不知道是在考虑些什么,自那日在奔月殿替周晓迷诊完脉回映月水榭后就闭门不出了,还特别吩咐了门口的侍婢,“谁也不见”。之后的每日都是鹔鹴提着药箱拿着琼水夫人配好的汤药到奔月殿来给周晓迷喂药,琼水夫人本人就面都不露了。皇甫然州和周广在映月水榭门口从早上站到晚上,从第一天站到第二天,门口的侍婢被逼着进去通报了十来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夫人不想见你们”。

  第三天,皇甫金鹰从威远镖局回到了皓月宫,出人意料地,琼水夫人把皇甫金鹰叫进了水榭。然后两人在水榭里待了一个多时辰,不知聊了些什么,反正皇甫金鹰从水榭出来便勒令皇甫然州即刻禁足游香台,无允不得擅出。

  皇甫然州何等聪明,他当然知道父亲和姑母在盘算着什么,为什么要将他禁足。周晓迷被月神剑重伤,需要冰蕊雪莲。周广是周晓迷的父亲,周广若要去雪海冰原,父亲和姑母是不会阻拦的,虽然心中也会感到难过,但父亲姑母和周广毕竟没有亲缘关系,所以还不至于心疼。但自己是父亲的至亲骨肉,也是姑母偏爱的侄子,他们无论如何是舍不得让自己背负烈焰灼心厉火烧骨的苦痛去雪海冰原的。

  也正如皇甫然州所料想,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就是这样打算的。作为几十年的故交,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会劝慰周广几句,倘若周广非要救周晓迷,愿意受那烈焰灼心之痛厉火烧骨之苦去雪海冰原,他们也不阻拦。果然当天晚上,皇甫然州被禁足在游香台之后,周广就进了映月水榭。

  琼水夫人之前曾三次踏进雪海冰原,她知道从哪个方位进去路程最短,知道哪些地方少风暴,哪些地方少狼群,还知道哪些地方有冰草可果腹充饥,哪些地方有雪洞可避风休息……烛灯辉煌,可皇甫金鹰、琼水夫人、周广三人坐于灯下,神情却很是凝重,鹔鹴侍立在旁边,话都不敢插一句。最后确认了一遍周广的意愿后,琼水夫人开始给周广传授进雪海冰原的具体注意事项。

  皇甫然州待在游香台,心如火焚,坐立不安。周广是长辈,再厉害也是一把老骨头了,自己退避在后,让他去雪海冰原,自己成了什么人?再说,周晓迷是自己一手打伤的,于理,也本应由自己去补救。可眼下自己被禁足在游香台,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父亲安排的侍卫看守,又哪里出得去?可姑母一旦把火龙珠给了周广,自己就毫无办法了。

  正是心烦意乱时,大庄小庄从奔月殿过了来。因为皇甫金鹰的命令是不许皇甫然州出来,不是不让别人进去,所以大庄小庄走进游香台,侍卫们并未阻拦。

  “少主。”大庄小庄进了屋,皇甫然州正站在一扇窗前,窗外是一轮明月皎皎,皇甫然州的背影清冷神伤。

  “奔月殿那边如何?”皇甫然州低低问了句,并未回过头来。

  “乔总管、无伤无刃、明珠炎牙、雷煞鬼王轮番看守照顾,十分细致周到,少主不必忧心。”

  “映月水榭那边呢?”

  “进不去。”大众瘪了瘪嘴,“从外面看灯火通明,里面不知道在聊啥,聊了两个多时辰了。”

  皇甫然州微微闭了闭眼,不再说话。

  “少主,”大庄忽然扬声道,“要我说,那雪海冰原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周殿主若是想去,就让他去呗,干嘛还非得您自己去呢?只要能救周小姐,谁去还不是一样吗?”

  “你懂啥,”小庄向大庄投去了一个白眼,“少主是觉得周小姐是自己打伤的,应该自己去救,不愿牵累别人。”

  “周小姐的确是少主打伤的,但那也不能怪少主啊,”大庄反驳,“再说,夫人已经讲得很明白了,一旦吞下火龙珠,以后每半月就会有一次发作,烈焰灼心厉火烧骨,那不比死还难受啊?”

  “是啊,话是这么说,可周小姐总不能不救吧。”

  “唉,”大庄沉思了会,把食指放在嘴里咬着,“要我说,事已至此,大家就别费心思了,就这样呗,周小姐又不是死了,不是还活着嘛。这样有什么不好,娴雅安静,免得出去又给少主惹事。”

  大庄小庄正热烈讨论着,皇甫然州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来,用一双阴冷的眼神直直看着他们。

  大庄小庄顿时全身一凛,住了嘴,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刚才哪句话说错了。

  “少主…”大庄小庄望着慢慢朝这边走过来的皇甫然州,身子不由朝后面瑟瑟地缩了缩。

  “你们,”皇甫然州低沉而饶有深意道,“知道琼水夫人的卧室在水榭哪个方位么?”

  “知道…”

  “她的药箱就在卧室里,”皇甫然州走到桌边止了步,目光依然直视着大庄小庄,“你们不是神偷么,去帮我把火龙珠偷出来。”

  “啊?!”大庄吓了一跳,“这…皇甫宫主,周殿主现在都在水榭里,我们哪敢去那里偷东西啊。”

  “是啊,”小庄挑着眉,也忙道,“在夫人面前,我们这点轻功根本就不值一提,万一被逮住……”

  “不会的,”皇甫然州神情肃然,似乎心意已定,“他们在正堂说事情,心思也都在事情上,你们小心些,不会被发现的。就算被逮住了,还有我在,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的确,天塌下来有皇甫然州顶着,他们是没什么好怕的。但不知为何,大庄小庄迟疑着相互看了眼,似乎并不愿意帮这个忙。

  “少主…”大庄目光低垂,声音也沉下来,“你真的决定了要去雪海冰原吗?”

  “不用多问。”

  “那烈焰灼心厉火烧骨,可不是好受的啊…”

  “我让你们去,你们只管去就是了。”皇甫然州打断大庄。

  “可是…”

  “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皇甫然州猛然转过脸来,厉声喝了句。

  大庄小庄全身一震,立马吓得从凳子上站起来跪在地上。

  其实大庄小庄也是心疼皇甫然州,他们也舍不得皇甫然州去受那般苦痛。因为被派去兰花谷了,他们不知道琼水夫人说出“烈焰灼心,厉火烧骨”这八个字时是何等表情,但他们知道当听到这八个字时他们心中是战栗的。难以想象,一个活人,要被火烤着心脏烧着骨头,是怎样一种生不如死的残酷痛苦。

  皇甫然州见大庄小庄只跪在地上低着头,也不行动,又道,“你们若是不听话,以后就不用跟着我了。”

  “少主…”大庄小庄抬起头,不想去又不敢不去,左右两难。

  “别人不懂,难道你们也不懂吗?”皇甫然州浓眉紧蹙,语气甚是痛心无奈,“大丈夫死且不避,何惧寒霜烈火?我被困禁在此,看似偏私于我,岂不知生生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啊!”

  大庄小庄不懂什么仁什么义,不过向来温和的皇甫然州这般激动,倒是很少有的,可见皇甫然州心中之真挚焦切。

  大庄小庄目光游离,虽然意念有些动摇了,但终究还是不忍。

  气氛僵滞了许久。

  “罢了,”皇甫然州叹了口气,看了眼愣在那边的大庄小庄,转过身去,语气极低也极是心灰失望,“你们出去吧,以后不必再来见我了。”

  “少主…”大庄小庄没听皇甫然州说过这么重的话,慌起来。

  “出去!”

  大庄小庄两个向来没肠肺的家伙第一次这么难受,心乱如麻。其实他们了解少主的心思。少主是最仁善慈悲的,周小姐重伤昏迷,他把一切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又不忍他人受罪,便想自己去承担这一切。

  虽然心痛不忍,但大庄小庄也知道,对少主这种人来说,对他最大的尊敬也许不是保护,而是成全。

  默然许久,大庄小庄伏在地上朝皇甫然州俯首一礼,颤抖着声音,“谨遵吾主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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