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冰蕊雪莲
既然温不弃回来了,那镖头一家就可以下葬了。第二天,温不弃披麻戴孝走最前面,亲自护送父兄家人的尸体上山。随着黄土一点点淹没木棺,那所有的无奈,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罪孽,至此都随着一起葬进地下。
为保全温家名节,皇甫金鹰和陶无疆会对外隐瞒真相,至于那个替罪的周晓迷,皇甫金鹰想着有琼水夫人照料,应该也出不了事。
虽然已经能确认是南康王府扫灭的威远镖局,但温不弃丝毫没有要找南康王府再追究的打算。一来他没有那个本事,二来镖局本身也有过错。这是一场冤孽,可怜了那几百名至死都不知情的无辜镖师和家仆们……白色的纸钱漫天飘飞如雪,就让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如今阴郁清肃的温不弃与之前那个不务正业玩世不恭的浪荡公子如换了个人一般,看得皇甫金鹰和陶无疆陶贤心里皆不是滋味。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有些事,改变不了,也没人能替他承受。
威远镖局败落,皇甫金鹰本打算让温不弃以后来皓月宫居住的,在他眼皮底下,他也方便照顾。但温不弃执意要回之前待的那个寺院去,说会带发出家,以后日日诵经念佛,超度亡灵,替父兄赎罪。剩下的几十名镖众,最后决定跟陶无疆和陶贤去洪州听波庄,皇甫金鹰虽还是很想让他们来皓月宫,但也没强求。
料理完后事,又依依难舍叙谈了好长一段时间后,该回宫的回宫,该回庄的回庄,该回寺的回寺,各自分手而去。
再说皓月宫这边。琼水夫人将治月神剑伤需要用到的几味重要药材煮了汤给周晓迷服下,想看看依周晓迷的体质能将药性接受到什么程度。她对周广皇甫然州和鹔鹴说,等四天之后,如果能看到周晓迷指甲变黑,就说明她的身体是可以吸收药性的,若是只能变灰或根本就不会变化,那她也束手无策了。
于是,这四天,周广天天守在女儿床前,随时都拿着女儿的指甲看,期待着她指甲上的颜色慢慢由浅转深。因为奔月殿里的床上放着周晓迷,于是皇甫然州暂时搬去游香台住了,不过也就是在游香台睡个觉而已,因为他每天晨初就会去奔月殿,在奔月殿站到晚上才会回来。可能因为君子矜持吧,皇甫然州并未表现地像周广那么焦急关切,但随时跟在他后面的无伤和无刃知道,他真的很在意,这四个晚上,他没有一天是睡着了的。
看见女儿的指甲上慢慢浮起颜色,周广心里抑制不住地高兴,特别是看着那颜色由淡转深,周广喜不自胜,皇甫然州鹔鹴、雷煞鬼王明珠炎牙、乔不秋,一应上下都欣喜莫名。
不过,到了第三天,这种欣喜就停止了。周晓迷指甲上的颜色停留在灰色的阶段不再加深。
一直到第四天,周晓迷的指甲都是灰色的,并未变黑。
“唉,”琼水夫人坐在床边,拿着周晓迷冰冰凉凉的手,看着周晓迷那灰色的指甲,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这是天意啊……”
“燕子,”周广颤抖着嘴角,一把抓住琼水夫人的手,“你不是说若有七成以上,也是可以的嘛…这应该有吧…你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
“这哪里有七成以上,勉勉强强也就六成而已啊。”琼水夫人拨开周广的手,口气轻松,与床边众人凝重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她身体不受药力,我也无可奈何……我弹琴弹得再好,她是个聋子,我能怎么办?”
“姑母,”皇甫然州目光苦痛,心里已慌成一团,“姑母,求姑母再想想办法。”
“师父,”鹔鹴眼角似乎已有泪光点点,“师父,求求你,救救她吧。”
琼水夫人深深看了眼众人,脸色也沉下来。她默然了会,郑重道,“我最多可保她性命不死,但她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因为琼水夫人此刻表情肃然,于是众人知道,既然话她这样说了,那这就已是她能所及的极限。
“她身体本就虚弱,被月神剑的剑气伤尽经脉脏腑,有天玉大魔丹护着才撑到今日。”琼水夫人口气郑重,“我可用药治愈她身上所有伤势,保她性命不死,但她后背和头部有些神经损伤实在细微且药力不及,恕我无能为力。”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般劈到众人头上。
“性命还在,却又醒不过来,”周广眼圈开始泛红,目光呆呆的,“那她以后岂不像活死人一样?”
“唉,”琼水夫人摸着周广肩膀,似乎想安慰周广一下,“你也不用这样,好歹人还是活的嘛。”
“活的?”周广明显更激动了,“醒不过来,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周广似乎魂都已经丢了,僵僵地站起来,忽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余光中,他似乎看见就皇甫然州就站在旁边……他心头一紧,猛然发疯似的直冲过去一把掐住皇甫然州的脖子,一双眼睛冒着能灼伤人的火光,“你!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乔不秋和鹔鹴顿时慌乱无措,忙起身去试图分开他们。
皇甫然州抓着周广的手,只觉一口气已上不来,脖子都快断了。但皇甫然州并未反抗,此刻他的心里也很乱。不知为何,当姑母说出那句周晓迷“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时候,他脑子一片空白,瞬间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放开我哥哥!”鹔鹴努力掰着周广死死卡在皇甫然州脖子上的手,大喊着。不过周广真是想杀了皇甫然州似的,任鹔鹴乔不秋一起上前都拉不开。
“住手!”琼水夫人大喊一声,“成什么体统!当我是死人啊!”
到底是琼水夫人,混乱不堪的场面瞬间镇静下来,连周广也安静下来,不过他的手依然掐在皇甫然州脖子上没松开。琼水夫人起身上前,将周广从皇甫然州身边扯开。
接着,屋子里便是一阵压抑的僵滞。
周广一双眼睛里喷射的是能烧死人的火焰,一旁的明珠炎牙,雷煞鬼王也都神情复杂,强抑着胸中的沉痛。
皇甫然州双眼空洞,双臂僵直撑在柱子上。呵呵,“再也醒不过来了”,难道周晓迷以后都不能再睁开眼睛了么?他登时追悔万分,因为觉得姑母能治月神剑伤,他才下手砍伤周晓迷的,如果早知是这个结果,他无论如何不会那样做。
“夫人,”好一阵僵滞后,穆元雄忽然朝琼水夫人唤了声,“四大仙株中,虽然扇叶灵芝,龙须人参,灵蛇花都已被周殿主服用,不是还有冰蕊雪莲么?”
穆元雄说的这个冰蕊雪莲,与扇叶灵芝、龙须人参、灵蛇花并列四大仙株,是四大仙株里最具神效的一株。不仅能返本固源起死回生,且人若食下冰蕊雪莲,延年益寿百毒不侵。
“冰蕊雪莲…”琼水夫人目光微凝,喃喃地念了句这个名字,“冰蕊雪莲是极寒之物,天玉大魔丹也是极寒之物,二者正好相通相合。若能得冰蕊雪莲,自然是极好……”
“姑母,”琼水夫人话音刚落,皇甫然州心头一动,像看见了曙光一般,“姑母可知此雪莲具体在何处,我去寻来。”
琼水夫人深深看了皇甫然州一眼,并未说话。
“姑母。”皇甫然州焦急着又叫了一声,不知为何,他一直自持的君子之礼也顾不得了,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冰蕊雪莲在极北苦寒之地,那里浩瀚雪海千里冰原……”琼水夫人目光沉沉,“你是去不得的。”
“不就是雪海冰原么?”皇甫然州不以为意,“只要不惧路途遥远,不畏风雪寒冷,有何去不得?”
皇甫然州对这方面没关注过,所以有些还不太清楚。
“哥哥有所不知,”鹔鹴一双汪汪的眼睛投向哥哥,沉声道,“那雪海冰原,不比咱们这里。那里遍地冰封,杳无人烟,气候恶劣,异常寒冷,厉风强劲,雪飘不休,还常有硕大凶狠的雪狼成群出没……数百年来,为寻冰蕊雪莲,不知多少英雄好汉葬身雪海冰原……”
皇甫然州顿了顿,眼神经一瞬的黯淡后又转明亮,“人命关天,就是刀山火海,也得去啊。”
说话中,琼水夫人不知何时已走至窗台边,一双眼睛幽幽地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良久之后,她慢慢道,“雪海冰原,冰天雪地,万里无垠,冰蕊雪莲就长在雪海冰原最中心的那座冰崖上。雪海冰原,还有一个名字,叫‘白色地狱’,它之所以令人畏惧,不是因为嗜血凶猛的狼群,不是因为天塌地陷的雪崩,也不是因为足以卷走一切的风暴,而是因为它的寒冷。”琼水夫人说着,不觉收了收臂膀,似乎已感觉到那种寒冷,“雪海冰原很冷,而且越往深处走就越冷,那些葬身雪海冰原的尸骨,有丧命于狼群的,有淹没于雪崩的,有穷途于风暴的,但最多的,应该还是被活活冻死的。雪海冰原非常冷,那种冷,钻心彻骨。从边缘起至最深处需要走两千里路,但一千里处就已是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琼水夫人说着,转过脸来,“总而言之,就算排除万难,也不可能到达雪海冰原最深处的,因为最深处那种寒冷,早已是凡胎肉体所不能承受。”
琼水夫人这番话,周广很有感触。为修练《尼南经》,他前后曾七次派人前往雪海冰原,总共派出去三百多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一千里…”皇甫然州喃喃道,“就没有人走过了那一千里吗?”
“有…”
“谁?”
“我。”琼水夫人晶莹的眸子闪了闪,仿佛眼前已出现雪海冰原的场景。
众人惊呆了,连鹔鹴都不知道,师父去过雪海冰原。不过周广知道,周广还曾担心过她去了回不来劝她别去。
“十几年前,为寻冰蕊雪莲我曾三次踏进雪海冰原,”琼水夫人开始回忆那时候,“第一次走了八百里,第二次走了一千二百里,第三次走了一千五百里……但最终还是因为承受不住那种寒冷,回来了……我是迄今为止去雪海冰原走得最深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走过了千里还活着回来的人。”
皇甫然州瞬间看到了希望般,“既然姑母说一千里已是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那姑母为何能走过那个极限?可见那个极限还是可以攻克的。”
“因为我是医者嘛,”琼水夫人莞尔一笑,“去雪海冰原之前,我会配出很多汤药丹丸调理自己的身体,让自己的身体与别人不同,使自己充满火气和热量能抵抗更严酷的寒冷……但无论我医道如何精绝,百般手段使尽,到一千五百里那里,也是我的极限了。”
琼水夫人这样一说,那个冰蕊雪莲的希望基本也就破灭了。连琼水夫人这种程度的医者都想不到办法走入最深处,别人还能有什么幻想。
“不,”周广一拳狠狠砸在柱子上,努力控制着心里的绝望,“不,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救我女儿的。”
对周广来说,这种就要生离死别的场景他并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周晓迷是个早产儿,先天不足,生下来第二天就开始生病,吃药比吃奶还多,当年周广和杨柯为了保下周晓迷,可谓想尽办法绞尽脑汁。有很多次,周晓迷心衰力竭就要保不住了,那场面就和现在一样……
“你若非要救你女儿,”琼水夫人见周广神思哀绝,有些不忍,压了压心中的悲怆,有些并不情愿地道,“确实也还有个办法。”
听琼水夫人这么说,周广自然又升起一丝希望,忙问,“你说,什么办法。”
琼水夫人避开周广的眼神,“这个法子,你要吃些苦。”
“哎哟,我还怕吃苦?”周广很是急切,“当年我和杨柯闯茅山岩陵,无异于闯地狱阎罗殿,不是都过来了么?我还怕吃苦?”
琼水夫人目光低垂,似乎并没有在听周广的话。她暗自又压了压心里的不平,道,“我手上有一颗火龙珠,你若愿意,我可以把它给你。你吞了它,它会在你体内形成一股火龙真气,让你浑身像包围着一团烈火,再也不畏那雪海冰原的寒冷。凭你的本事,狼群风暴根本不足为惧,只要攻克了那地狱般的寒冷,取回冰蕊雪莲不是易如反掌?”
琼水夫人这番话,无异于直接指出了一条通往冰蕊雪莲的光明大道,可不知为何,众人听了话,心中的紧张依然没有缓解。
因为众人听得出来,琼水夫人说这些话时,语气很沉重。她之前三次前往雪海冰原,可见她对冰蕊雪莲的热衷。众人都不傻,既然她手里有这么好用的神珠,那她自己为什么不用?
“师父,既然您有火龙珠,也知道用火龙珠可以抵御雪海冰原的寒冷,那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用呢?”鹔鹴替大家问了这个让人很疑惑的问题。
“太极致的东西,都会有弊病。”琼水夫人深吸了口气,开始说重点,“火龙真气一旦在体内形成,就不会消散。火龙真气虽为一股,却有两脉,在体内游走,每半月为一个周期。每至周期时,两脉真气会相互摩擦冲撞,为期一天,届时,烈焰灼心,厉火烧骨,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琼水夫人眼底浮起一丝凄楚,“那冰蕊雪莲再好,我也犯不着为它去受这罪啊。”
这条通往冰蕊雪莲的光明大道果然并不光明,甚至还可以说布满刀枪荆棘。
气氛僵滞了一会,不过也只有一会,就在众人还在被“烈焰灼心,厉火烧骨”瘆得头皮发冷后背发寒时,周广和皇甫然州居然同时拉住了琼水夫人,并说了同样的话,“把火龙珠给我,我去取冰蕊雪莲回来。”
同时抓住琼水夫人后,周广和皇甫然州惊奇地互相对看了一下,不知是因为什么,气氛又僵滞了。
其实周广站出来说出这话,还真是没什么可让人惊奇的,周晓迷跟周广是血亲父女,他为救女儿,上刀山下火海也是让人理解得通的。但皇甫然州这么果断地站出来,就让人有些震惊了,不仅是琼水夫人雷煞鬼王等众,就是周广都震惊了……周晓迷跟皇甫然州有什么关系,说白了没有关系,顶破天就是“皇甫然州恋慕周晓迷”这点关系,可他居然也敢顶着“烈焰灼心,厉火烧骨”的震慑站出来……
看见皇甫然州与自己同时站出来那一瞬,不管女儿是不是被他打伤的,也不管他是不是死对头的儿子,周广心底涌起一股能震撼心魂的感动。
以前,大家都只知道皇甫然州爱慕周晓迷,爱慕她的婉转,爱慕她的美貌。可后来大家也看淡了,自古英雄爱美人,无可厚非,哪个男人不喜欢美女,甚至还将这事说开了拿来戏谑玩笑。但这会,大家莫名震撼,皇甫然州喜欢周晓迷,看来不是人们想象中那种浅淡如水的喜欢,他是认真的,从心里面的喜欢。
周广看了皇甫然州一会,压了压心里的动容,将头转回来,“燕子,你把火龙珠给我,我去雪海冰原,你把晓迷的伤治好,帮我照顾好她,三月之后,我必返还。”
“姑母,”皇甫然州的声音很低,但眼神却极是真切,“此事因我而起,本应由我解决。周殿主虽武功盖世,毕竟上了年纪,我年纪轻轻,让他去受这份苦痛,于理不容。”
琼水夫人看了二人一眼,良久,道,“你们当我说的烈焰灼心厉火烧骨是开玩笑的么?”
“燕子…”
“姑母…”
“今天就到这吧,”琼水夫人眼神复杂缓了口气,突然脸色一变,“鹴儿,我累了,扶我回映月水榭休息。”
鹔鹴还沉浸在雪海冰原引起的一串串悲凉中,听师父忽然叫了声自己,忙缓过神来,“是。”
鹔鹴上前,扶住师父的胳膊,琼水夫人搔了下额前的碎发,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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