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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我心无悔


  遵照皇甫然州的指示,大庄小庄夜潜映月水榭偷火龙珠。绕开皇甫金鹰琼水夫人周广所在的正堂,进入琼水夫人的卧室。因为知道在皓月宫里没人会行不法之事,于是琼水夫人并未将药箱藏起来,就很明显地摆在桌案上。大庄小庄业务熟练,手脚麻利,打开药箱没几下便翻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一看,一只鸽子蛋般大的,圆润剔透的,火红的珠子便安静地躺在里面。八九不离十这就是火龙珠了,大庄小庄取出珠子,关上药箱,立即逃离现场。从进来到出去用时半盏茶不到,来无声息,去无踪影。

  大庄小庄将珠子取回来便交予了皇甫然州,皇甫然州拿着这珠子,凝视了许久。果然是火龙珠,色如残阳,炽烈如火,像鲜血凝铸般摄人心魄。

  琼水夫人在水榭给周广讲着自己之前去雪海冰原总结出的经验,嘱咐着一些注意事项,不知不觉,讲完都已是卯时,窗边蜡炬已尽,东方天幕见白。皇甫金鹰虽没啥说的,也是在侧陪坐了一晚上。

  该说的都说了,琼水夫人让鹔鹴去卧室将药箱取过来,打算把火龙珠交给周广。她也只能做到这里了,之后的事,就看周广自己的了。

  鹔鹴将药箱从卧室取了过来,琼水夫人打开药箱拿出锦盒,当然,她拿到的注定只能是个空盒子。

  琼水夫人打开锦盒,神情登时一变。周广和皇甫然州见他脸色不对,忙问怎么回事,琼水夫人目色凛然将空空如也的盒子展示给周广和皇甫然州看,周广和皇甫然州也顿时一惊。

  这里面都不是笨人,只需稍稍一反应便能猜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把你们少主给我叫来!”琼水夫人将锦盒狠狠一把摔在地上,朝旁边的侍女厉声吩咐了句。

  侍女全身一颤,瑟瑟退了出去。不一会,皇甫然州和大庄小庄就被带了过来。

  皇甫然州面无表情,进来后便跪在地上,大庄小庄跪在后面。

  所有人都很震惊,把皇甫然州禁足在游香台就是为了不让他去雪海冰原,没想到他现在居然能无父无礼到这种程度,在父亲姑母眼皮底下耍手段。不过除了震惊,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还很忧心着急,就如同周广疼爱周晓迷一样,他们也很疼爱皇甫然州,他们无论如何是不想让皇甫然州去承受这种苦痛冒这个险的。

  “拿来。”琼水夫人站起身走近皇甫然州,朝他伸出手。

  皇甫然州似乎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我说拿来!”琼水夫人加大了声音,明显有些动怒了。

  不过皇甫然州还是一动不动。

  “你现在当真是了不得啊,手段都耍到我头上来了!”琼水夫人狠狠拍了下旁边的桌子,胸口被气得猛烈起伏着,“居然敢背着我私盗火龙珠,你把姑母置于何地?”

  琼水夫人声色俱厉,不过皇甫然州依然面色不改,无动于衷。

  “你不拿来是吧?”琼水夫人吸了口气压了压心里的涌动,然后将目光投向鹔鹴,“鹴儿,给我搜身!”

  鹔鹴僵在原地,看了看哥哥。她最近也是慌忧无措心绪杂乱,一方面希望周晓迷能醒过来,一方面又觉得去雪海冰原太艰难,一方面不忍让周广去承受火龙珠,另一方面更不忍让哥哥去承受火龙珠……师命难违,鹔鹴抿了抿嘴唇,还是走向哥哥。她靠近哥哥,在皇甫然州衣襟里袖口里腰带里都粗粗搜了一遍,然后低垂着眼帘回到师父身边,“师父,没有。”

  琼水夫人眉毛一挑,将头转向皇甫然州,“你把火龙珠放哪里了?”

  “我已经吞了。”皇甫然州低沉着声音却又很清晰地道。

  “什么?!”琼水夫人瞪大着眼睛,脑袋一昏差点没站稳,坐在后面的皇甫金鹰也是眼前一灰,差点晕死过去。

  琼水夫人定了定神,一把抓起皇甫然州的手腕号了号脉搏,那强劲而极具规律的跳动中,的确已能感觉到些许微弱的火龙真气的流转运息。

  琼水夫人左手紧紧按着悲冽绞痛地就快要停止跳动的胸口,右手直直指着皇甫然州,手指都在颤抖,“你…你…你要气死我和你爹啊!你爹将你禁足游香台,你当真不知是何用意吗?!”

  如果皇甫然州刚才那句“我已经吞了”还可能是他说的谎,那琼水夫人这个反应便足以证实此事不虚。皇甫金鹰目光凝滞,脸都白了,连鹔鹴和周广都呆在了一边。

  皇甫然州神情肃然,伏在地上朝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拜了拜,“父亲和姑母偏私疼爱,不忍我远赴雪海冰原,我岂能不知父亲和姑母用心良苦……可我的心意,父亲和姑母也是知道的……”

  “贤侄,”周广的目光哀冽,透露着些许疼惜,“我知道你很希望晓迷平安康健,其实你真的不用这样。我也知你一片好意,不忍我去受苦……但我的内功比你好太多,我觉得我可以用内力压住火龙真气,你却未必做得到。”

  “难道姑母还不知道你内功深厚?”皇甫然州声色淡淡,“火龙真气若是靠内功就能压制,那当时姑母说出火龙珠,神情就不会那么艰难了……”

  “姑母为什么不把火龙珠给你,那火龙真气真不是姑母跟你说着玩的啊。”琼水夫人一腔怒气全部化成了怜惜和心疼,翻卷的长睫下已泪光莹莹,“姑母当年为寻冰蕊雪莲三次踏进雪海冰原,可最终都放弃了,就是因为姑母知道那火龙真气一旦发作,生不如死啊……”

  “我岂不知姑母所说并非虚言,但千般苦痛终究也须人去承受。”皇甫然州表情平静,慢慢道,“周殿主且不说已有了年纪,就说这后果本也不是他造成的,让他去雪海冰原,于理不容。此事本由我失误而起,眼下境况糟糕如此,我难辞其咎。”

  皇甫金鹰坐在后面的椅子上心痛如绞,放在扶上的胳膊都僵硬了,但不知为何,心头翻涌奔腾嘴里却又说不出来什么。

  皇甫然州见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悲伤哀极,心里浮起一阵愧意,又劝道,“父亲姑母不必忧心,所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火龙真气既然能创生,也必然有能克止抑制它的东西存在,相信时机一到,上天定会施恩惠赐。”

  “你说得倒轻巧,”琼水夫人平息了下心绪,在泪珠滚落的前一刻及时背过了身去,“什么时机一到上天会施恩惠赐,我找了十几年也没找着什么东西能压制火龙真气啊……”

  琼水夫人一句话将皇甫然州顶得无言。为人后辈者,让长亲伤心担忧,大不孝也。皇甫然州本欲再讲几句以宽慰父亲和姑母,但他也明白,没有谁比姑母更了解火龙珠的烈性,此刻越是多语宽解,越是刺人心痛。

  “你母亲早逝,父亲含辛茹苦养你成人。”琼水夫人拭了泪珠,转过脸来,苍白的手指仍捂着泪痕未干的脸,“你聪颖敏慧,书读万卷,难道还要姑母提示你什么是孝道大责吗?那雪海冰原,千凶万险,那火龙真气,钻心透骨,你若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让你父亲怎么办呐!”

  “我也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毁伤。”皇甫然州眼底浮起一层凄冷的心伤无奈,“但事已至此,我也别无他策,所幸火龙珠虽烈,并不伤性命……情势所迫,出此下策,辜负了姑母厚爱,请姑母恕罪。”

  心疼归心疼,伤痛归伤痛,但大家都知道,火龙珠已入皇甫然州体内,火龙真气也开始在慢慢生成,已是改变不了什么的了。

  琼水夫人又背过身去,不再说话。皇甫金鹰心志坚毅如铁,此刻也逃避什么似得将目光投到窗外,强自控制着心中翻涌不息的痛感。周广单手扶着额头,也不再说什么,作为外人他当然也不太好说什么。鹔鹴站在一边虽然不曾出声,但早已哭成泪人,一颗颗玉珠滑落脸颊,止也止不住。

  就这样,屋里静默了好半响。

  忽然,皇甫然州双手扶地,慢慢低下头朝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行了个触首大礼,“丈夫在世,当问心无愧,倘若此番真让周殿主去了雪海冰原,我心何安…”皇甫然州语气平缓而坚定,“此番心意,字字句句,皆自肺腑,望父亲姑母体察,请父亲姑母成全。”

  语毕,皇甫然州依然伏首,并未抬起头来,似乎在等待父亲和姑母的谅解和回答。

  皇甫然州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的心意已是再明显不过,他是决心要去雪海冰原的。况火龙珠已经被他吞下去了,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还能怎么阻挠。

  琼水夫人将目光投向皇甫金鹰,她知道,此刻心里最心疼难过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心地柔善沉着坚忍的老友。

  皇甫金鹰眼圈通红,嘴角微微颤抖着。皇甫然州是他养的儿子,所谓知子莫若父,他当然了解皇甫然州。皇甫然州也是执拗的,一旦决定了的事,排除万难也要去做。其实知道内情的他想到要让周广去雪海冰原,也觉得有些不厚道,但他实在是舍不得儿子。可他也知道,凭儿子的性格,如果此番真让周广去了雪海冰原,儿子下半辈子都必然煎熬在自责愧疚中。

  皇甫金鹰用余光扫了扫跪在地面的儿子,又暗自挣扎了半响,然后朝琼水夫人微闭着眼点了点头。

  琼水夫人知道皇甫金鹰的意思,皇甫金鹰是同意了。

  琼水夫人转过身来,眼角的泪痕也被擦拭干净。她将目光又投向皇甫然州,凝视了很久,语气轻微又极是认真地问了句,“你就那么喜欢她吗?”

  皇甫然州心头一动,他当然知道姑母什么意思。

  他就那么喜欢她么?他也问过自己……是啊,若说这次去雪海冰原为的只是什么“问心无愧”,自己怕是也不信吧。自己的确爱慕她,爱慕她绝世美丽的容颜,爱慕她清纤婉转的身躯,爱慕她玉击泉吟般的声音,还有她身上那能摄魂蚀骨的冷香。从一坊天下那个烟香迷醉的月夜起,他就开始爱慕她,从未消退过,虽然一直隐忍在心里,虽然有时候自己都忘了……

  不过皇甫然州并没回答琼水夫人,不知是因为心性高傲还是礼教矜持,他选择了沉默。有些事,心里明白,但在嘴上承认,终究还是难。

  可皇甫然州的沉默已经能让琼水夫人心里有了答案。

  “好,你可以去雪海冰原。”琼水夫人走近皇甫然州,“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姑母请讲。”皇甫然州抬起头来。

  “你救了她,她必须嫁给你。”

  琼水夫人这句话让皇甫然州和周广都心头一颤。周广愣了片刻,但随即缓和下来。将女儿嫁给皇甫然州,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皇甫然州龙章凤姿,天纵英才,他一直也还是蛮喜欢的……不过女儿那边,怕是难过。

  周广还没说话,只听皇甫然州又淡淡道,“缘分自有天定,岂可强求。”

  “所谓知恩图报,”琼水夫人并不放弃,“你背负这天大的苦痛远赴雪海冰原为她去寻冰蕊雪莲,难道她不该感念此恩情,以身相许吗?”

  “我自愿为之,不图报答,且她本身就是被我所伤,何来恩情。”皇甫然州慢慢俯下身朝琼水夫人又一拜,“我知姑母是为我着想,但终身之事,不可勉强,请姑母不必再言……”

  琼水夫人闭了闭眼,顿时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喉咙,再想说点什么已是说不出来。默然半响,她转身回到位置上坐下,皇甫然州她也是了解的,非强威所能动,既然他自己执意如此,那就随他去吧,她一咬牙,也懒得管了。

  皇甫然州还跪在地上,眸色幽凉,展露在脸上的是一副让人揪心寒骨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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