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月神光寒 上
永州城郊人少地阔,多花木,多湖泊,天朗水清,风光旖旎。于是这里栈坊林立,常有官富贵人来这里游玩住宿休闲消遣。
姜家客栈就是这里林立的众栈坊之中的一个,虽然名字不起眼,但规格却不小,前有堂皇的酒楼供客人饮食,中有精致的花楼供客人住宿,后还有大片湖景供客人游赏。时下正值仲夏,清风拂碧柳,绿水映阁台,来此避暑的官贵们常常摇着香扇拥着美姬游走在后苑湖景中,怡然自乐。
周晓迷这段日子就住在姜家客栈的天字一号房中。
威远镖局被灭门,闹得这么沸腾,朱仪殿里的周广当然也是第一时间知道了。不知内情的他和江湖众人一样,觉得灭威远镖局这事是周晓迷做的,不过他又和江湖众人不一样,江湖众人对此是唇诛舌伐,但在他眼里,只要是女儿做的都是对的。白桥和蛮子的尸体被送回朱仪殿的时候,他也很愤怒,朱仪殿从来都是欺压别人的,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欺压了。
威远镖局非一般门派,周广当然也料想到威远镖局被灭门后,那些余孽定会纠集些人手去寻女儿的麻烦。虽然女儿武功高强还有雷煞鬼王等人再侧,但当父亲的毕竟挂心,于是周广还是书了一封信给周晓迷,只说久日未归杨柯惦念,令周晓迷速速返还。
周晓迷拿着信,坐在后湖一处半面临水的亭台里,正看着信的内容。因为是午后,客众都在休息,于是湖景四周并不喧闹,倒也清净。明珠和炎牙侍立在她左右,段明章坐在她对面,雷煞鬼王三兄弟或站或坐分散在旁边。
“大小姐,殿主说什么啊?”段明章试探着问。
“爹爹说叔父惦念我,让我速速回朱仪殿。”周晓迷合上信,复把信纸装进信封,语气平淡,“威远镖局被灭,全天下都觉得是我做的,正盘算着凑人手来讨伐我,爹爹估计也是怕我在外面吃亏吧。”
“若是为这个,倒是殿主多虑了,”靠在亭柱上的穆元雄立即接话,口气十分不屑,“那群愚蠢的杂碎们,我们难道还怕他们?让他们来就是了,随他们来多少人,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就是,”站在亭口上的穆元霸双手抱胸,也道,“我们没去找他们便罢,他们还敢来找我们。”
的确,周晓迷、段明章、雷煞鬼王这个阵容,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是不怕的。
不过这事想想还是让人有些不寒而栗。威远镖局,江湖最大的走镖组织,全局上下三百多口人,其中镖师众多高手云集,到底是谁这么神通广大,竟一夜之间收拾了个干干净净。这种程度,就是朱仪殿也需要耗费大把人力才能做到。而且,赶在这种时候,很明显是别有用心,想借此引起骚乱。联系之前威远镖局的种种异常,这背后一定有个巨大的黑幕。
不过这黑幕再大如今也无从查起了,因为温万祥死了,死无对证了。
这团迷雾拨不开了,其实也无所谓,还有个现实更让人憋火。周晓迷失去了两个近卫,段明章失去了三个徒弟,威远镖局莫名其妙被灭了,这仇,算是报了还是没报。说没报吧,凶手已死,说报了吧,又不是自己动的手……还有那剩下的几个余孽,杀还是不杀,不杀吧,到底是威远镖局的人,杀吧,跟几个残兵余将较劲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小姐如何打算呢?”段明章望着周晓迷。他这几天心里一直不是很痛快。三个徒弟死于非命,好不容易找到了凶手,还没怎么地,凶手先被别人杀了。就这样回千绝谷吧,总觉得不甘心,不回去吧,凶手已死,又还能怎样。痛失两个近卫的周晓迷应该和他是一样的心情,于是他想看看周晓迷的态度。
周晓迷一双水目望着湖面,眼眸和湖水一样光漾粼粼。她月眉微蹙,隐着些许阴郁,半响,叹了一声,“唉,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就此作罢吧……”
周晓迷话音刚落,段明章和雷煞鬼王等人便神情一僵,张开了嘴,但忽然觉得又说不出什么来。就这么回去了?小姐真甘心就这么回去了?但想想,不回去还能怎样,温万祥已死,威远镖局也已被扫平,跟那几个残败余将计较又没什么意思……
“唉,”段明章扶着额头也叹了声,带着无限郁忿,“真是便宜他们了。”
周晓迷站起身来,挪步走至亭边,此时湖面縠纹层层,水光潋滟。
忽然,前苑客楼处传来一阵异动,如潮的人语喧哗声伴着堂倌的苦求阻拦声朝这边气势汹汹涌滚而来。
周晓迷眉睫不由动了动,段明章雷煞鬼王等也是极敏锐的人,也察觉到了异常,不由侧了侧身子。
那群人潮来势之汹之猛,不一会便已至眼前。
“借贵地解决点私事,冒犯之处多见谅。领着你的客人们躲远些,一会怕是顾不上你们。”陶贤将几根粗壮的金条扔到满脸慌乱的几名堂倌手里,吩咐了句。姜家客栈是大客栈,来这里的都是贵人,贵人们身上一般都多是非,以前这里也发生过因私人恩怨群体斗殴事件,不过像今天这种阵仗的,还是头一回。堂倌们看拦估计是拦不住了,且从这提前给的丰厚的赔偿金来看一会斗殴的规模就小不了,那还是赶紧招呼着疏散客人吧,免得遭水溅之殃。堂倌们看来也是经验丰富的,只片刻,跟风过来看热闹的客众就被疏散走了,场地腾了个干净。
周晓迷转过身来游目一望,自己所在的亭前已被百十来号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来人个个手持兵刃凶面怒目,向自己投射过来的双双眼神都如利刃。
都是混江湖的,这种场面一看就知道是来事了。坐在石凳上的段明章和坐在栏杆上的穆家兄弟皆站起了身,不过都很镇定,神情并无太大变化。周晓迷目光游离,浅浅打量了下眼前这群人,因为看到了程刚和岳秀,她大概猜到了这群人的来由。站最前面的那几个,她也认识,洪州听波庄的陶贤,还有皓月宫的皇甫然州和鹔鹴,鹔鹴身后还站着大庄小庄。
看到鹔鹴,周晓迷倒是很高兴,但此时场面好像不太允许她过去寒暄打招呼,鹔鹴也是一双复杂的眼神看着周晓迷,情势所限,她也只能静静站在哥哥旁边。
周晓迷扫了人群一圈,最后目光停在皇甫然州身上,“你?”
“是啊,是我。”皇甫然州淡淡应了句,“我在这很奇怪么?”
周晓迷微微凝目,也对,皓月宫和听波庄一样,都是威远镖局的友交。威远镖局有事,皓月宫和听波庄自然是要出面管一管的。
他放她下衡燕山那天晚上,风清月明,他还在想,她这一去,再相见又要是何时……真没想到这么快……她一袭醉烟银丝羽罗裙,眉目依旧,那双秋波流转的眼睛里,透露的还是永世不变的冷漠和高傲。
“那,”周晓迷丹唇微启,神情淡漠,虽然对方来人众多,但她丝毫没有惧意,“你们今天是想怎样啊?”
还不等皇甫然州说话,陶贤先怒然开了口,“周晓迷,威远镖局被灭门,是你干的吧!”
果然是为威远镖局的事来的。不过周晓迷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一般人当别人误会或冤枉了自己会极力去澄清,但周晓迷不会。周晓迷这几天心情不好,因为白桥蛮子被杀,也因为□□迷影重重,就是没因为过自己被误以为是凶手。她觉得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她不会也不屑去跟别人争论或计较什么。而且她也觉得,自己做了就做了,没做就没做,都是自己的事,更没必要去跟别人作交代。
周晓迷望着陶贤,语气很淡,“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温万祥和他儿子暗算段谷主三个徒弟在前,斩杀我两个亲卫在后,就算死了,不也是他罪有应得么?”
“胡说八道!”陶贤眉毛一竖,愤然指着周晓迷,“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三大修罗是温镖头暗害的?若不是你胡乱指控蛮横欺辱,温镖头何至于气恼愤懑斩杀你两个亲卫?”
“什么叫胡乱指控?”穆元雄上前两步,“我跟他交过手,我肯定就是他!”
“住口!”陶贤大喝一声,视线转向穆元雄,“穆元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说温镖头中过你一记收魂掌,那他身上为何会没有掌印?”
穆元雄丝毫不让,“哼”了一声,“谁知道他耍了什么手段。”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穆元雄眉毛一扬本想再顶一句,但刚张口就被周晓迷伸手拦下来,“跟他们,多说无益。”周晓迷举目望向皇甫然州,“你今天想怎样?”
最近周晓迷心情不好,眼前这群杂碎,若不是来了个皇甫然州和鹔鹴,她是理都不想理。
“跟我回皓月宫去。”皇甫然州望着周晓迷,神情漠然。
“回皓月宫?”周晓迷嘴角一勾,“笑话,我凭什么跟你回皓月宫?”
“我放你下衡燕山之时是怎么跟你说的?”皇甫然州浓眉微皱,目光冷峭,“你劣性难改,不思悔悟,太让我失望了。”
“呵呵,”周晓迷笑笑,“那这回你是打算幽禁我十年,还是二十年啊?”
昨天晚上,鹔鹴曾问过皇甫然州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事。因为周晓迷可能不是凶手,于是这事变得复杂了。眼下这情势,若皇甫然州突然跟众人说周晓迷也许不是凶手,众人必然会觉得他疯了,或是觉得他色迷心窍是非颠倒偏私袒护。于是他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先还是把周晓迷带回皓月宫去,把局面缓和下来,等探明了真相,再把周晓迷放了便是。把周晓迷带回皓月宫,他不会伤害周晓迷,也避免了别人纠集人手去伤害周晓迷,堵了众人的嘴,也给了自己探查真相的时间。
出发时,皇甫然州跟镖局众人说了他打算把周晓迷带回皓月宫幽闭以示惩戒。镖局众人听后默然,还是觉得皇甫然州有心偏私,毕竟三百多人亡命,幽闭就了事?众人当然还是希望周晓迷能得到更重一点的惩罚。但皇甫然州神情坚决,众人也没敢再说什么,他们其实也知道想要周晓迷以命偿命是不可能的。
当然,周晓迷是不可能了解皇甫然州这番良苦用心的。而且凭她的脾性,就算了解,她也不会配合。
周晓迷微微转身,一双美目望向波光层层的湖面,悠然道,“看在我曾受教于你的份上,我就给你个面子。趁我现在心情还不是很坏,赶紧带着这群杂碎从我眼前消失。既然温万祥已死,白桥和蛮子的事,我可以不再追究,跟这群残兵余将计较也没什么意思。但以后,若他们还来纠缠,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周晓迷能说出不再追究这种话,的确算是给面子了,一般主动来找她麻烦的,她都二话不说直接诛杀。她捋了捋被湖风吹乱的鬓发,眼神微荡,又道,“至于皓月宫,这次,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周晓迷的话很明白: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了,我不想看见你们,赶紧给我滚。
不过对方群情激愤来寻仇,哪有就这么滚的道理。
皇甫然州目光一凛,“我若非要带你走呢。”
周晓迷转过头来望着皇甫然州,微微扬起下颌,“我若非不跟你走呢。”
周晓迷知道,她虽不是皇甫然州的对手,但她若不情愿,皇甫然州也是无法强行带走她的。
皇甫然州沉着脸,没说什么,伸出右手一把将鹔鹴手里那只套在袋子里的月神剑拔了出来,指向周晓迷。
一时间,剑气慑人,碧光灼眼。众人皆惊,原来鹔鹴手里那个一直套着布袋的东西是月神剑!
镖局众人眼前一亮,他们来之前还担忧过,虽有皇甫然州,但周晓迷段明章雷煞鬼王这个阵容太过强大,怕是不好对付,但此刻月神剑在,还有什么人是制服不了的!与之相反,段明章和雷煞鬼王等人的神情明显开始变了,惊讶着面面相觑。
“今天我非带你走不可。”皇甫然州用月神剑指着周晓迷,字字凛然,“你还是不要跟我执拗强抗,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周晓迷看着眼前的月神剑碧光森森,不由也是身体一震,这剑似有一种神威般,慑人于无形。但心志坚毅的她随即又沉稳下来,“当我周晓迷是什么人,你以为你拿着月神剑,我就怕你了?”
“你怕不怕,我不管。”皇甫然州语凉如冰,“威远镖局三百多条人命,我岂能容你一语了之。”
皇甫然州的态度也很明白了,无论如何,反正就是要带周晓迷走。
大家都清楚,江湖,没什么复杂的法则,就一条:强者说话弱者听话。刚才周晓迷段明章等人面对皇甫然州带来的数百之众神色自若全无惧意,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虽然敌方人多,但实力还是己方的强。但月神剑一出,形势轰然陡转。
皇甫然州拿着月神剑,莫说要带走周晓迷,就是要把段明章等人一起带走,也不在话下。
“少主,其实威远镖局被扫灭,我们并不知情。”识时务者为俊杰,月神剑在此,段明章知道强抗无益,开始申辩。
当然,他的申辩没什么意义。
“哈哈哈,”程刚大笑起来,像听了一个惊天的笑话,“段谷主,你是想说灭我威远镖局满门的,另有其人吗?!简直可笑至极!事已至此,你觉得你的巧言诡辩有用吗?除了你们,还能是谁?!”
“是谁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们。”段明章苦笑一声,“我三个徒弟死在你们镖局手上,我没去找你们寻仇,你们还找我们寻起仇来了……”
“可恶!简直不可理喻!”岳秀两条眉毛紧紧挤在一起,想起那日同门亲眷尸横遍地的惨烈场面,听着此刻元凶说着如此莫名其妙的话,他心中的愤怒和怨恨顿时便压不住了,“你们这些妖魔鬼怪,还有人性没有!”
“你说什么!”段明章雷煞鬼王等也都不是能忍之人,听岳秀如此辱骂,一时怒气也冲上来,不过就在他们双目溢满怒火将要发作时,周晓迷伸手拦下了他们。段明章等人镇定下来后,周晓迷一双秋目凉寒如冰望向皇甫然州,“你认定我就是凶手,非要带我走是么?”
周晓迷刚才的眼神也很冷,不过并不慑人,但现在她的目光又冷又扎如根根冰刺。她的耐心已经用完了……
皇甫然州没说什么,但目光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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