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月神光寒 下

　　“好，看来今天这一场是免不了了，”周晓迷声音有些低，却并无怯意，“那我今天有幸了，就来领教一下皇甫少主的月神剑。”周晓迷说着，将目光投向穆元冠，“把你的短剑给我。”

　　穆元冠有一柄短剑，名叫白无常，约一尺长，锋利无比，随时斜插在腰带上。穆元冠将白无常从腰间取下，递给周晓迷。周晓迷接了短剑，拔下剑鞘扔到一边，然后广袖一扇纵身跃起出了亭台，身姿轻盈衣袂飘飞，掠过水波层层的湖面，最后在湖中心停下来。

　　如立于平地般立于水面，周晓迷的轻功果然也是卓绝的。

　　周晓迷去了湖中心，皇甫然州凌空而起，也跟着去了湖中心。

　　周晓迷和皇甫然州忽然相继去了湖心，众人有些愕然，目光各异却又不约而同地投将过去。也有人想跟去湖心，但一部分苦于没有立水如立平地的本事，另一部分担心过去了也只会碍手碍脚，于是都各抱担忧之心留在了亭里或岸边。

　　月神剑碧光森凉剑锋刺眼，映于湖面恍若游龙。皇甫然州看了看岸边的众人，因为距离较远，此时他的表情和说话他们应该都看不清听不见了吧。

　　皇甫然州望着对面目光冰冷的周晓迷，一直凝滞的表情缓和下来，温言道，“我知道灭威远镖局可能不是你做的，你暂且跟我回皓月宫去，先把局面缓一缓，待我探明真相自会还你清白。”

　　周晓迷眉睫一动，皇甫然州也意识到了此事有□□？她是个聪明人，她能懂皇甫然州什么意思。不过很遗憾，她不是善解人意的鹔鹴，她是周晓迷。

　　周晓迷微颤的眸子立马恢复平静，语气依然很冷，“我不在乎你们觉得我清白不清白，我也不想跟你去皓月宫。”

　　“听话，”皇甫然州有些恳切道，“你先跟我回皓月宫，待我探明真相便立马放你下山。否则你在别人眼里永远都是凶手，以后还会有人去寻你麻烦，事情会越闹越大的。”

　　“我是凶手如何？不是凶手又如何？”周晓迷眉间浮起一层寒气，“我很怕别人来找我麻烦，很怕事情闹大？我两个亲卫死在他们手上，我没去找他们便罢，他们还敢来找我？”

　　“我知道白桥和蛮子的死你很心痛，我也知道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但……”皇甫然州梗了梗，他意识到给周晓迷讲大道理没什么用，“跟我回去吧，算我拜托你……”

　　“不用说了，”周晓迷态度依旧坚决，“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你怎么这样！”皇甫然州忽然有些心寒，他毕竟教她近一年，这才分开多久，就一点情面都不讲了。

　　皇甫然州十分无奈，他早该想到周晓迷本就是这样凉薄无情乖张任性的。但他和周晓迷不一样，周晓迷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他不行，他想要息事宁人，想要控制住局面，他不想让情势再恶化下去，不想让□□后面那只黑手得逞……

　　可能这就是他和她最本质的区别吧。

　　想想其实她也没错，配合皇甫然州又不是她的义务。

　　但这事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皇甫然州紧了紧手里的月神剑，目光凌厉起来，“既如此，你别怪我。”

　　周晓迷不以为意，“你不一定能抓住我。”

　　岸边和亭里的众人神色各异皆望着湖心，湖心的两人手里各持着剑对着站了许久，好像嘴里在说着什么。

　　半刻钟后，宽阔平静的湖面忽然像投进了几颗惊雷似的，“嘭”得几声四面炸开，势如神降，声震凌霄，恍若蛟龙出海，一时间，水浪掀起五人高，水溅瓢泼如暴雨，地面都跟着震颤，弄得毫无防备的众人差点跌倒。

　　这是周晓迷在湖面激起的巨大水花。她知道，论武功，她不是皇甫然州的对手，但她有两点是胜过皇甫然州的，就是洞察力和速度。在重重水幕中，她可以凭借敏锐的感觉洞察到皇甫然州的方位，但皇甫然州却不一定能察觉到她在哪。且因为她的身体娇纤轻盈，她的移动速度也比皇甫然州快很多，水影迷乱中，她可以做到行止无踪神魔难测，但皇甫然州却不行。

　　当巨浪在四周炸起，眼睛被层层水帘切断了视线，皇甫然州终于知道周晓迷为什么要到湖面上来了。他的感知力的确不如周晓迷，水幕层层，水光迷离，水声嘈杂，他无法准确判断周晓迷的位置，就算能判断出她的位置她也能以神鬼般的速度迅速避闪……

　　皇甫然州正凝神间，还不知周晓迷已手持短剑出现在他背后。不过就在周晓迷正准备用短剑刺向皇甫然州时，皇甫然州还是觉察了出来，他迅速转身躲开了那一击。周晓迷见一击不成，又攻来一掌，皇甫然州这次并未躲闪，用左手生生接了，因为他的内功是比周晓迷强的。但周晓迷似乎并不打算跟皇甫然州比内功，皇甫然州刚接上那一掌，手心就顿觉被一股强烈的寒气侵袭，瞬间手指腕骨都被冻得麻木。“凛冰真气！”皇甫然州反应过来，迅速收了掌，然后举起左臂，用月神剑朝周晓迷猛烈一劈，不过周晓迷早在月神剑劈来之前便已消失了踪影。月神剑强大的剑气砍在水中，断天裂地，又激起比方才还激烈壮大的水花。

　　岸边的众人只看见湖心流光华彩水墙高起，犹如龙王斗法般惊浪滔天，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又不敢贸然加进去，只能揪心地站在原地。

　　皇甫然州站在重重水帘中，衣衫早已湿透。他能感觉到周晓迷是有多抗拒被带回皓月宫，同时他也寒心周晓迷对他的不理解。他咬了咬牙，有些愤懑地朝水幕大喊，“周晓迷！你这贱人，难道我还能害你么？”

　　交错迷乱的四周水幕中并未有回应，不过只片刻，一股激烈的水流便朝皇甫然州冲攻而来，犹如一条愤怒的水龙，盆口大开张牙舞爪，皇甫然州迅速回头旋身躲闪。因为皇甫然州无法准确判定周晓迷的位置所以他无法主动进攻，且为避免月神剑激起更多的水花扰乱视听，他连月神剑也不用了。

　　周晓迷也是聪明的，她知道正面对抗没有胜算，便一直隐于流光水影中，游臂挥掌控制水流形成水柱，再辅以凛冰真气攻皇甫然州于不备。

　　就在皇甫然州又躲过几次猛烈的水瀑攻击后，他有些恼火了。皓月宫清修近一年，难道对她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么？他该拿这个冷血寡淡的女人，这个烈性难驯的女人怎么办？

　　“周晓迷，你别逼我！”皇甫然州浓眉紧蹙，怒了。

　　“你放我走。”水帘某处传来周晓迷的声音。

　　“你不能走。”

　　“那不用说了。”

　　话音刚落，四股强烈的激流又分四个方向朝皇甫然州冲攻过来，因为已注以凛冰真气所以还没接触到身体便已感觉到寒气侵人。皇甫然州以疾风之速旋身而上，躲过了攻击。

　　皇甫然州定了定神，他知道这样下去是抓不住周晓迷的。但他又不能准确判断出周晓迷的位置无法主动进攻。

　　皇甫然州咬了咬牙，眼神忽然变得阴厉。他判断不出周晓迷在哪个方位，但他知道周晓迷一定就隐在水幕某处。

　　这个自私凉薄烈性难驯的女人，让她吃点苦头也好……

　　其实他也是没有办法了。

　　皇甫然州稳了稳身体，举起手中的月神剑，然后开始在水面旋转挥舞，月神剑强大而锋利的剑气随即朝四面侵散奔袭。岸边的众人只觉地面又是一震，本就尚未平息的湖面像又投进了一颗巨雷，一声轰然巨响后只见比之前还强还猛的高浪炸起，恍若天神发怒般湖水翻涌惊涛拍岸。众人不禁纷纷后退举袖护面，不过高溅过来的水浪还是浸透了他们的衣衫。

　　“啊！”水浪还没平息，只听一声尖锐的喊叫，周晓迷的身体因被月神剑剑气激起的强大水势冲击，从水滔高浪中翻滚而出，然后重重摔落到岸边。

　　“咳…”周晓迷摔落到岸上后随即便呕出一大口血来，顿时只觉胸口一阵猛烈抽搐，心痛欲裂。

　　“大小姐！”明珠炎牙段明章等见势不好，忙慌张地朝周晓迷奔过去。

　　不过他们刚要靠近周晓迷时，便被从天而降的皇甫然州拦住了。

　　继而程刚岳秀陶贤鹔鹴等众人也都纷纷过了来。

　　“哥哥。”鹔鹴来到皇甫然州身边，看了看面色凛然的哥哥，又看了看身后趴在地上神情痛苦的周晓迷，有些慌乱无措。

　　此时的周晓迷已然身软如瘫行止艰难，可见并非是单纯地被水流击中，而是真的被月神剑砍中了。众人无不愕然，都说皇甫然州与周晓迷是有私情的，皇甫然州真能对周晓迷下去狠手？连威远镖局的镖师们都惊讶了，原以为皇甫然州多多少少会有偏私，没想到他真能忍心……

　　皇甫然州将手上的月神剑递给鹔鹴，然后又俯身捡起周晓迷刚才摔落时甩在一旁的白无常，朝众人正色道，“朱仪殿周晓迷，暴虐成性，因私怨诛灭威远镖局人命三百余众，残忍狠毒，天理不容，现带回皓月宫幽闭囚禁以示惩处。”说完，他伸出左臂，用白无常在自己左手腕上狠狠划了一刀，顿时皮绽肉开血出如浆。皇甫然州拦下神情忧急欲上前为自己包扎止血的妹妹，又继续道，“皇甫然州，训诫不严放蛇归林，酿成大祸难辞其咎，歃血谢罪以慰亡灵。”

　　众人目瞪舌结，一片默然。

　　皇甫然州将白无常扔到一边，左臂还不停冒着血。但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般面色不改，又郑重道，“此事到此为止，若有异言，以后再议。”

　　不知为何，看着周晓迷惨白如纸的面色和皇甫然州殷红直流的手腕，连一直怒恨难抑的程刚岳秀顿时都说不出什么来了。

　　“陶兄，”皇甫然州望向陶贤，“我带周晓迷回皓月宫，威远镖局安葬善后褚事，你多操心。”

　　说完，皇甫然州转身走向此时半魂已去的周晓迷，然后半跪下来将周晓迷从地上抱起，头也不回的，他抱起周晓迷便骤然凌空，掠过方才他们激斗的湖面，朝远处飞去。

　　“放下我家大小姐！”见周晓迷被皇甫然州带走，明珠炎牙段明章雷煞鬼王等自然是赶紧追过去。鹔鹴和大庄小庄随即也追了过去。

　　陶贤程刚岳秀等众人站在原地，方才纷乱的场面片刻散了个清净，望着飞向远处越来越小的几个人影，顿时竟有些懵然。

　　“放我下来。”虽然身体无力，但因为胸口疼痛剧烈，于是周晓迷一直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没有昏迷过去。她隐约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被皇甫然州抱着，在空中穿行。

　　刚才皇甫然州持着月神剑在湖面旋转挥舞，那锐利阴寒的剑气是朝四周扩散的，所以周晓迷不管在哪个方位都必然受到攻击。其实那个时候她离皇甫然州并不远，剑气混着水浪呈迅雷之势奔袭而来，她避闪不及，转身时正好被击中后背。

　　“放我下来。”周晓迷绵软无力的手臂在皇甫然州怀里挣扎了下，又微弱地说了声。不过皇甫然州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怎的，反正没理她。

　　皇甫然州知道被月神剑砍中非同一般，他那么匆忙地带周晓迷离开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快些给她运功疗伤。

　　飞过一段路程，皇甫然州见前面有片幽静的草地便停了下来。

　　脚刚着地，本该已没有行动能力的周晓迷居然狠命推了皇甫然州一把，挣扎着从他怀里脱离了出来。

　　“别过来！”周晓迷捂着胸口，朝欲靠过来扶自己的皇甫然州喝了声。因疼痛难忍，她的额头已厚厚起了一层汗，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虽然艰难，她居然勉勉强强还能站着。

　　皇甫然州直直看着她，没说什么，又欲靠过去。

　　“站住！”周晓迷又喝止了皇甫然州上前的脚步，一双寒冷如冰的眼神勾勾地盯着皇甫然州，“皇甫然州，算你狠。”

　　虽然又生气又歉疚又心疼，但皇甫然州并未在表情上显露半分，只淡淡道，“谁让你任性不听话。”

　　此时，明珠炎牙段明章鹔鹴等人也相继到了。

　　明珠炎牙慌张着忙过去扶住周晓迷，鹔鹴也忙走近皇甫然州赶紧帮他处理左臂上因开裂过大依旧还血流不止的伤口。

　　“咳…”周晓迷抓着明珠的胳膊，猛然又呕出一口血来。

　　皇甫然州心下一紧，也没管妹妹还在给自己包扎手臂，径直便走近周晓迷。段明章和穆家三兄弟下意识过去拦挡，不料被皇甫然州一把推开。皇甫然州继而又推开明珠炎牙，将周晓迷揽入怀里坐下来，在周晓迷肩膀和胸口处点了三个能止血消痛的穴道后，他开始给周晓迷运功调息。

　　虽然周晓迷还是很抗拒皇甫然州，但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没有反抗能力了。

　　“哥哥，把这个给她服下。”鹔鹴从袖口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三粒红色药丸递给皇甫然州，急切道。

　　皇甫然州接了药丸，给周晓迷喂了下去，“鹴儿，你回趟无嵇岛，请姑母去趟皓月宫，快去。”

　　鹔鹴明白皇甫然州的意思。月神剑的伤全天下只有琼水夫人一人能治，当然要去找琼水夫人。这伤耽误不得，鹔鹴将玉瓶留给了皇甫然州，嘱咐皇甫然州每隔一个时辰便给周晓迷喂三颗后便火速走了。

　　段明章等人见皇甫然州的确是在给周晓迷疗伤，也没再去阻挠。

　　“少主，”明珠咽了咽口水，鼓了鼓勇气，有些委屈地望着皇甫然州，“威远镖局被灭门，真不是我们干的。”

　　“我知道。”

　　飘然的一句倒让明珠等人登时愣住，什么？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知道你干嘛还打伤大小姐！？不过皇甫然州此刻脸色并不好，纵使心头百般难解，明珠也没敢再开口。

　　服下药丸后的周晓迷陷入重度昏迷，经调息片刻，脸色已稍有缓解。

　　皇甫然州抱起周晓迷，准备带周晓迷回皓月宫。

　　“站住！”给周晓迷治伤，段明章等人当然不拦，但带周晓迷走，段明章和雷煞鬼王还是觉得有些不妥，“皇甫然州，放下我家小姐。”

　　“闪开。”皇甫然州一双厉色的眼神投射过去，慑得段明章等人身体一震。

　　皇甫然州没管眼前拦路的几个人，纵身一跃离地而起，然后朝着皓月宫的方向便去了。大庄小庄自然也赶紧跟过去。

　　段明章和雷煞鬼王一时有些无措，小姐就这么被带走了？

　　段明章定了定神，朝明珠和炎牙道，“你们跟着皇甫然州去皓月宫，”说完又转头向雷煞鬼王，“我们赶紧回朱仪殿将此事禀知殿主。”

　　几人并不迟疑，各自点了下头后，明珠和炎牙赶紧追皇甫然州而去，段明章和穆家兄弟则返身赶紧回朱仪殿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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