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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人去楼空


  听雪被劫杀,对这风云涌动不息的江湖来说,并不算是个很让人震惊的消息。但终究关系着江湖最神秘的组织——千绝谷,所以也值得被人嚼一嚼。

  千绝谷是江湖上最公开也最隐秘,最与世无争也最受争议的地方。他们从不结交任何帮派,从不出席任何集会,如果不是上次周广因灵蛇花中毒的事,恐怕西冥阎官段明章一辈子也不会进入人们视线中。

  千绝谷本身是没有正邪性质的,如果非得给他们定个性质,倒更像是生意人,他们的规矩很简单:不问原因,不问来路,给钱就办事。但也正是因为他们“不问原因,不问来路,给钱就办事”的作风,长久以来,千绝谷深受诟病,人们也更喜欢把他们归为“黑道”一类……

  但无论如何深受争议,千绝谷年复一年盛况不衰,甚至还有愈发繁荣之象。

  话说回来,千绝谷能在不结交任何门派没有任何帮持的情况下繁盛不衰,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们强大的办事能力和保密能力。西冥阎官和四大修罗本事到底有多大,没有人知道,人们只知道到目前为止,千绝谷只要把活接下,就没有办失手的时候,而且对雇主信息严关死守,绝不外泄。

  这次,四大修罗之一的听雪直接被半路劫杀,千绝谷的招牌算是砸了。人们反应过来,原来阎官和修罗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厉害,千绝谷内部消息也不是像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不过段明章似乎并不很在乎招牌不招牌的问题,在听雪的尸体被抬回千绝谷当天就在整个江湖宣布此事绝对追究到底,还放出话来,必要将贼人千刀万剐以祭爱徒亡灵。对于一个替人办事的组织来说,能力和信誉是维持运转的根本要素,人员在执行任务中被劫杀,这种消息绝对算家丑,其实最聪明的做法应该是掩盖,就算无法掩盖也应该把恶劣影响控制到最小。但段明章丝毫没有要掩盖的意思,还公然昭示天下,看来是决心要为徒儿报仇的。

  就像周晓迷所说的那样,只要认真查问,耐心分析,其实线索很多。那趟任务一行共八人,听雪以及七个从属。听雪在刺客撤退后倒地而亡,七个从属当时死了五个,剩下两个从属虽也受伤严重但所幸性命尚存。段明章从那两个活着的从属口中得到了大量信息:两个刺客都黑衣蒙面,从体型看皆是男人,一人偏瘦,一人微胖,瘦的那个内功深厚武功在听雪之上,胖的那个稍逊一些武功与听雪不相上下。打斗中,听雪用鸳鸯钺在微胖的那个刺客左臂上划了一道长口,血溅白刃,偏瘦的刺客情急中关切地叫了声“儿子!”……于是,最大的线索产生了:那对刺客是父子。而且,听雪的鸳鸯钺上抹了白骨散,一旦被刀刃划伤,伤口会慢慢化脓烂掉,最后烂得只剩下骨头……

  这江湖上,要找一对武功高强的父子,儿子左臂上还带有严重负伤的……只要有耐心排查,似乎的确不难……段明章也有了自己的怀疑范围,正让剩下的三个徒弟和从属们逐个暗中排查。

  再说皇甫然州,因为没收到东临老人的例信怀疑老人出事,于是便带着周晓迷和大庄小庄星夜兼程快马加鞭赶往老人的居所探看究竟。

  东临老人是上一个江湖时代的前辈,他纵横天下时,现今很多的风云人物都还在穿开裆裤,周广皇甫金鹰见了东临老人都得恭恭敬敬叫声“前辈”。江陵神兵山庄那场大火,烧掉了东临老人一生的心血,也让东临老人洗尽铅华得以解脱,从此苍山茅舍颐养天年。

  行走于山间密林,一路的枯枝落叶被四个人和四匹马踩得嘎吱嘎吱响。

  皇甫然州是知道东临老人隐居所在的,因为老人定居后曾来过书信告知,地方偏远难找,老人还很贴心地附上了地图。老人希望皇甫然州和鹔鹴常去探望于他,说来惭愧,后来一连发生了很多事,皇甫然州都还不曾去看过老人一回。

  这是个偏僻得没有名字的深山老林,皇甫然州一行四人经过两天马不停蹄的奔驰终于抵达此地,因为皇甫然州也是初次过来且道路崎岖难走,于是四人都下了马开始摸索步行。

  皇甫然州手持地图走在前面,周晓迷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大庄小庄。走了一路根本就不能算路的路,灌木杂草,湿滑崎岖,好在沿途的景致还不错,一眼望去尽是秋色,像被夕阳染尽了灵魂般的金黄,恢弘而曼妙。

  “东临老人若真是遇到不测,那我还真是佩服了,”大庄牵着马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根树枝,嘟囔着,“这么偏僻都能找到,那人本事得多大啊。”

  “哎,这话可不好说啊,天底下能人可多得是呢。”小庄随口接了句。

  “还有多远?”周晓迷似乎更关心路程问题。

  “快到了。”皇甫然州看了看地图,回道。

  一路拨枝开道穿林过桥,不觉间已是黄昏,漫山的黄叶迎着西边烧红的云彩,壮丽而梦幻。

  越来越靠近地图上最末端的地方,皇甫然州心里也越发不安,老人到底有没有事,无事还好,倘若有事,如此偏僻的深山野林,又去哪里找线索……

  夕阳快要落山时,他们终于抵达地图上最末端的地方。

  三四间草舍并排而建,竹窗木栏。前临一湾浅溪,后靠一片竹林,左边几棵果树挂满果实,右边一块菜地植满菜蔬。

  一片规整安然,全无打斗的痕迹,不像发生过什么意外的样子。

  皇甫然州快步走进最中间那个屋子,游目四周,屋内整洁有致,一应物品井井有条……只是空空如也,不见任何人影。

  “大庄小庄,你们去别的屋子看看。”皇甫然州吩咐道。

  大庄小庄“嗯”了声便快步跑出去。

  皇甫然州仔细端详着屋子,屋内陈设清素简洁,和寻常百姓的家并无二致,摆件也都是些极普通的东西。虽简朴,但又很规整,前方卧榻上的被褥整整齐齐叠着,字画书籍也都陈列有致。皇甫然州注意到临窗那边有个矮桌,桌上用瓷瓶插着几支山菊,山菊旁有一只紫砂茶壶和一只尚盛有半杯茶水的茶杯。皇甫然州走过去摸了摸茶杯,早已凉透。

  大庄小庄在其他屋子查看完迅速跑回来,禀道,“少主,别的房间和这个房间一样,陈设物品皆完好无损,不见有打斗的迹象。”

  皇甫然州站在那,眸色森森。

  这是最坏的结果,这意味着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老人是不是云游去了啊,这也不像是出过事的地方啊。”大庄猜测着。

  “的确是出事了。”皇甫然州神色凝重,“茶壶里的茶水已经色重发黑,说明已经泡了很多天了……如果是云游,依老人的细致,老人必会先将茶水倒掉一切安排妥当后才出门的……”

  “可是,若是被人掳去,这哪像是争斗过的地方啊?”小庄疑惑着。

  “这只能说明,对方很强大,老人直接放弃抵抗了。”从进来就一直坐在凳子上的周晓迷幽幽道,脸上是一副淡然的表情。她和东临老人无亲无故,更没什么托剑之情,东临老人的生死本也与她无关,于是她如今是这里最从容的人。

  “啊,那可惨了,”大庄一脸苦相,“对方很强大,那老人岂不是更危险?”

  “这也不是,”皇甫然州慢慢摇了摇头,“对方无论多强大,他们能找到这里就说明他们对老人是有需求的,他们目的没达到之前,暂且应该还不会把老人怎么样。”

  话虽这么说,但老人终究是被人掳走了,生死难测,无论如何还是要把老人找回来。可如今为难的是,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根本无从下手……从那杯已经泡得发黑的茶水来判断,老人被掳走至少七八天了,不说没有留下痕迹,就是留下了痕迹也被淡没了。况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连个能问话的人都没有……要找,又从何找起?

  不觉间,夜幕已悄然降临,黄昏时还梦幻壮阔的山林被笼罩在漆黑的夜色中,竟还有些瘆人。

  这幽深偏僻之地,没有什么客栈,皇甫然州等人决定就暂且在东临老人的草舍下榻一晚。让人欣喜的是,这小小茅舍,一应用具都很齐全,且油盐米粮等补给也都还有。因为着急赶路,四人已经几顿没有好好吃过饭了,大庄小庄在厨房里烧了茶,煮了一锅米饭,又在东临老人的菜园子里拔了些菜蔬简单炒了几个菜……但当皇甫然州满怀期待地拿起筷子时,一桌子黑不溜秋的馔品真是让他欲哭无泪……突然很想念鹔鹴,妹妹在身边,从来都不会让他吃这么不堪入目的东西的。

  “看上去的确不太好看,吃应该还是可以吃的。嘿嘿。”大庄坐在皇甫然州旁边,朝皇甫然州碗里送了一筷子有些像菜叶子的不明物体。

  周晓迷吃着从屋外果树上摘下的石榴,丝毫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一副宁愿吃水果充饥也不吃这种饭菜的架势。

  皇甫然州勉强夹起那坨黑魆魆的不明物体放进嘴里。

  “怎么样,味道其实还可以吧。”小庄迫不及待问着。

  皇甫然州抬起头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待小庄心满意足后他立马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大口……

  ……

  最后,周晓迷吃了一堆水果,真的一筷子都没动那桌子菜。皇甫然州是生生吃了两碗米饭,也没吃菜……但那几盘菜还是被吃光了,是大庄小庄自己解决掉的,那两个东西还一直叫着“好吃”……

  待吃完了饭,大庄小庄收拾了碗筷后,四人便在屋内养神休息。

  “东临老人确实没什么仇家,会是谁掳走他的呢。”皇甫然州手里转着茶杯,凝神思索着。

  “诡术娘子江秀清啊,我觉得她嫌疑最大了。”大庄踊跃答着。

  “就是就是,我也这么认为。”小庄附了句。

  皇甫然州没理他们的茬,江秀清的确应该是最想找到东临老人的人,但凭清风冷月阁那点情报探听能力,应该还做不到这份上。但转念又一想,就目前来说,除了这一条,也是别无线索了啊。

  “江秀清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就被杀了呢?”皇甫然州好奇地问了句。

  皇甫然州这一问,大庄小庄顿了片刻,然后脸上随即浮现出了一抹邪媚的笑。

  “少主,你是贵人,眼睛从来都是看上面不看下面的,所以江湖上这些小人物的事你才不知道。”大庄脸上依旧坏坏地笑着,“说起江秀清这个儿子啊,那可是个奇人啊。”

  “怎么个奇法?”皇甫然州来了兴趣。

  “这个公子生得也还算俊朗,据说敏锐聪颖,江秀清视其为命根。”大庄说着,脸上是一副说书似的表情,“十四年前被杀的时候也就二十岁……”

  “这有什么奇的?”皇甫然州打断他。

  “少主别着急啊,听我慢慢说,”大庄继续道,“这个公子啊,有个癖好,这个癖好当真是奇得很呐。”

  “什么癖好?”

  “一般来说,正常男人都是喜欢女人的对吧?”小庄抢过话来,“可是这位公子,偏偏喜欢男人……”

  “喜欢男人?”这种颠覆认知的事乍一听的确把皇甫然州也惊了下,但慢慢他又缓过来,似乎的确听说是有这种人的,书上称为“断袖”也叫“龙阳之好”。

  “对啊,喜欢男人,”大庄继续补充,“而且是喜欢那种长相清秀俊美的男人。据说这位公子当年是只要遇到长相俊美的男人就会强行抓回去,然后……”大庄饶有深意地拖长了声音顿了顿,又接着道,“所以,我觉得有人想杀他,很正常的。”

  皇甫然州扶着额头,有些无语,虽然他在书上已经听说过了这种“龙阳之好”,但真实地遇到,他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那江秀清要找凶手岂不是很好找?”斜倚在坐榻上的周晓迷道,“问问他儿子的侍从有多少人受过他儿子的□□,然后在那些和他儿子有染的人中逐个排查,不是很简单么?”

  “小姐有所不知,”大庄道,“被他儿子欺辱过的人之多之杂,根本无从查起。很多都是无名之辈,又很多在遭受□□之后直接自尽了……没法查…”

  周晓迷倒吸了一口气,的确,估计任谁也接受不了那种欺凌的,活着也是羞辱……

  这是一个比较香艳的话题,大庄小庄倒无所谓,皇甫然州和周晓迷都是礼教持重的人,于是这话茬便没再继续深讲下去。

  夜慢慢深了,东临老人是前辈,他的睡榻自然是没人敢上去睡的,大庄小庄倒想爬上去睡,被皇甫然州拦下了。四人最后在桌边,坐榻上,椅子上以手撑额凑合着休息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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