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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秋风已至


  入秋了,苍翠了一个夏季的衡燕山除了松柏等常青树木的树叶外其余的树叶是该黄的黄,该落的落。

  都说秋天是萧瑟的,但衡燕山的秋天是个例外。衡燕山的秋天很有韵味,满山盈谷的落叶,飘在半空的,壮阔,落在地面的,静美,台阶上,石头上,小径上,湖面上……美得如同梦境。

  鹔鹴和皇甫金鹰去无嵇岛照看琼水夫人了,前几天寄回了书信,说夫人是因旧伤引发的身体不适,经过鹔鹴一番精心调理,目前已无大碍。但鹔鹴和皇甫金鹰仍还需半月才能回来,因为再有几天琼水夫人养的“绿贵妃”就要开了,“绿贵妃”是一种很奇特的菊花,馥郁清雅,因为开出的花朵是绿色的所以叫“绿贵妃”,十分少见。琼水夫人想到时候一起饮酒赏花,于是便让皇甫金鹰多留几天,皇甫然州想着反正最近清闲,回去也无事,留下来喝酒赏花正好,便欣然同意了。琼水夫人喜欢合欢花纹样的饰品,皇甫金鹰此番前去还特地准备了几件合欢花纹样的簪子镯子什么的,弄得琼水夫人欢喜不已,身子好得也更快了。

  皇甫然州当然还是在皓月宫看家,并每日像个私塾先生似的教周晓迷读书写字。周晓迷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只要有人教,她学起来很快,皇甫然州都很惊叹,讲一次,她就能记下来,讲三次,她就能背下来。也正如皇甫然州所预料,这世上没有人不喜欢听故事,周晓迷对《世说新语》很感兴趣,遇到幽默故事,她会轻然一笑,遇到悲壮故事,也会面露凄色,说到一些忠信故事,她眼神中也会闪动着敬佩……就这样,皇甫然州给周晓迷讲着看杀卫玠,讲着嵇康打铁,讲着广陵绝响……周晓迷听得津津有味,有时若对某事有不同见解还能跟皇甫然州辩论上几句……

  写字是周晓迷的最大难题,周晓迷握笔不规范且姿势不正,皇甫然州口头调整了几次并无效用,最后还是直接上手,手把手教,很奇怪的是,那时再握着周晓迷的手,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了,真的只是想教她写字,周晓迷也并未羞涩闪躲,大大方方被皇甫然州带着在纸上一横一竖地写着。

  周晓迷的学习状态渐入佳境,这倒让大庄小庄明珠蛮子等人看不懂了,明明绯闻漫天,还不知道避嫌,要说真有私情呢,又不像,一举一动俨然一副师父和徒弟的架势……

  “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诸阮居道北,”皇甫然州正给周晓迷念一篇关于阮咸的故事,“北阮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步兵是谁?”周晓迷问。

  “就是阮籍。阮咸是阮籍的侄子,同为竹林七贤。”皇甫然州给周晓迷解释着,“这是说姓阮的人一起住在一条道上,阮咸和阮籍居住在道南,其他人居住在道北,北边姓阮的富有,南边姓阮的贫穷。七月七,是个晒衣服的日子,北边姓阮的都晒着绫罗绸缎,阮咸家贫,无衣可晒,就用竹竿顶着一条破裤衩晒着。别人觉得奇怪,他就说不能免除世俗之情,就这样意思意思吧……”

  “呵…”皇甫然州刚说完,周晓迷不禁失笑,“穷的只剩裤衩了么…”

  “阮咸家贫,所以才如此的,也不失为一种洒脱。”皇甫然州放下书,“如果是你,家里若无拿得出手的衣服可晒,是不是就直接不晒了?”

  “不,我也会像他一样晒破裤衩的。”周晓迷眼神中透着傲性,“但不是因为‘未能免俗’,我会用这种方式告诉别人,穷又如何,我穷得尊贵,穷得坦荡,穷得潇洒。”

  “哈哈哈,”听完周晓迷这番旷达的言辞,皇甫然州忍俊不禁,“那你为何不直接晒破抹布,那才叫穷得惊天动地,穷得荡气回肠。”

  皇甫然州这一句让一直规规矩矩守在旁边的大庄小庄和明珠蛮子等人也笑起来,先还努力憋着,最后憋不住,“噗嗤”一声连着口水都笑喷出来。

  周晓迷一个眼神瞪过去,众人又立马收了笑,但还是一副憋笑到肚痛的表情。

  说来这世间之事也是神奇。在淮州时,大庄小庄偷了皇甫然州的画去参加赏宝大会,阴差阳错将皇甫然州恋慕周晓迷的事公诸天下不说,还在会上说了些不过脑子的话冒犯周晓迷,周晓迷事后悬赏白银千两要大庄小庄的舌头,大庄小庄那段时间看见朱仪殿的人腿就哆嗦……如今,大庄小庄跟周晓迷天天都能碰见,也不觉得惧怕了,甚至还跟明珠白桥等四人混成了朋友,几人无事便相约去后山游玩摘果子吃。这世间之事啊,还真是难说。

  “少主,”此时,无伤站在帘外传报,“乔总管来了。”

  皇甫然州“嗯”了一声,然后便见乔不秋大步走进来。

  众人停了玩笑,知道是有正事叙谈了。

  皇甫然州神情凝肃地望着乔不秋,“今日可有信来?”

  乔不秋沉着脸摇摇头。

  东临老人自隐居后每隔一个月的初七都会写封信送来皓月宫以示联系和问候,半年多以来从未断过。这个月是该收到信的月份,但今日都初十了,还不见东临老人的书信到来……

  “少主莫要忧心,送信人路上耽误了也未可知。或是老人最近琐事较多,这个月忘了日子也有可能。”乔不秋见皇甫然州神情凝重,稍加宽慰了句。

  “不会的,”皇甫然州摇摇头,“就算老人忘了日子钟和也不会。”皇甫然州眼神中涌动着担忧,“今天都还没收到来信,东临老人怕是遇到不测了。”

  “应该不会啊,”乔不秋有些不敢相信,“东临老人的隐居之所十分幽僻,应该不会有人能找到的。况且东临老人在江湖并无多少仇家。”乔不秋说着,忽然想起点什么似得眉梢一挑,“诡术娘子江秀清?她不是一直想找东临老人问出凶手,给她儿子报仇嘛。”

  “她应该没这个本事。”皇甫然州一口便否决了,但他知道就算不是江秀清也应该是和江秀清一样对东临老人有图谋的人,“无论如何,这都初十了,怕是情况不妙。”

  “对了,少主,”乔不秋又道,“还有个消息。”

  “什么消息?”

  “千绝谷四大修罗之一的听雪在执行任务中,被半路劫杀了。”

  “啊?不会吧,”皇甫然州有些意外,“千绝谷办事不是向来隐秘的么?怎么还会被人知道了行踪?听雪虽然是段明章的女徒弟,但武功也是精绝难测的,居然还能被人半路劫杀?”

  这个消息让一直静然坐在矮几旁看书的周晓迷都有些震惊,翻书的玉指明显顿了一下。段明章因为上次灵蛇花和周广中毒的事被困在朱仪殿半月之久,千绝谷更是闭谷近一月休整。周广病愈后段明章被放回了千绝谷,诸事稳定后千绝谷重新开谷做生意。虽然经这一事后大家可能都有些状态不好,但也不至于荒诞成这样吧,直接被半路劫杀。

  先不说千绝谷绝密的行踪是如何流露出去的,也不说听雪那么高深的武功是怎么被劫杀的,就说这动机就很蹊跷。为什么要杀听雪呢?为什么被杀的不是她三个师哥?千绝谷的确应该跟很多门派有仇,但他们做事向来缜密,应该也没有门派能直接确认千绝谷跟自己有仇啊。

  江湖到底是个没有章法且风云不歇的地方。

  “此事的确蹊跷,但能肯定的是必是有人蓄谋已久恶意为之,且这人还不是一般人物。”乔不秋继续补充,“据说听雪是正在执行一项送情报的任务,还带着七个侍从,是在一个傍晚过山路时被劫杀的。说是对方来了两个人,凶悍异常,听雪和七个侍从抵死相抗,其中五个侍从当场被杀,听雪身受重伤,最后对方因体力不支且其中一人被听雪砍了一刀后便双双仓皇退去,听雪在对方退去后也立即倒地而亡。”

  “听雪身上的情报被抢走了么?”皇甫然州问。

  “没有,情报最后段明章另派人送过去了。”

  “如此看来刺客还不是冲情报来的,那就是专门来杀人的了。”皇甫然州总结一句,“而且那两个刺客其实也拼打得有些吃力,居然还负伤了。”

  乔不秋点点头,“段明章看着被抬回来的徒弟的尸体都气疯了,她的师兄们也无不咬牙切齿。段明章在江湖上放出话来,此事必然追究到底,誓让贼人血债血偿呢。”

  “那两个刺客也真是糊涂,”周晓迷忽然幽幽道,“当刺客最忌讳负伤了,这便罢了,居然还留下两个活口。只要段明章能耐得下心仔细分析排查,这两个刺客其实并不难找。”

  “那你觉得,”皇甫然州将目光投向周晓迷,“这事像是何人所为?”

  周晓迷一边翻着书一边飘然道,“有点经验的刺客都知道刺杀这种事最应该干净麻利且一般情况下己方能力一定要大于目标能力才可出动。打个比方,若是刺杀我周晓迷那必然得来个比我周晓迷厉害的人才能保证把我杀掉,若是单人实力不行人数上凑凑也可以。但这两个刺客,明显他们的总实力和听雪这边的总实力是相当的,所以才导致打起来很吃力,目标没杀完自己还负伤的情况。我感觉,这两人应该是不经常做刺杀的。不是还幸存了两个活口么,若我是段明章,就先细细问下那两个刺客的身形身法招式路数,听雪武功不弱,江湖上有本事刺杀她的人不算很多……反正线索很多,只要有耐心,并不难查……”

  “听你这口气,你以前经常暗杀别人?”皇甫然州听完周晓迷头头是道的分析并没给予任何赞赏,只讽刺了句。

  “是你自己问我的。”周晓迷淡淡反驳了句。

  的确是他先问她的,他瞬间被噎住了。

  其实听雪死不死,段明章报仇不报仇跟他们还真没什么关系,那都是千绝谷的事,他们也就议论议论。

  皇甫然州心里挂念的还是东临老人,东临老人将玄皇剑托付给他,这是何等的信任,如今老人有遇难的可能,他如何能不管?

  “乔总管,”皇甫然州叫了声,“去给我备马,我出趟门。”

  “是。”乔不秋知道少主要做什么,也不多问,应了声便退出去了。

  “大庄小庄,”皇甫然州又望向角落里的大庄小庄,“马上收拾东西,跟我出门。”

  “好嘞。”大庄小庄应了声也准备去了。

  皇甫然州走到周晓迷身边坐下,然后将《世说新语》挑了几章摆在她面前,吩咐道,“我要出趟门,依你如今的理解能力,这些简单的章节你应该自己能看懂了。你先自己看着抄着,回来我再给你讲。”

  “你要去找东临老人么?”周晓迷问。

  “对,”皇甫然州整理着刚才选出来的章节,“东临老人每隔一个月的初七都会给皓月宫寄来一封手书,半年多了从未断过。本月也应该寄来一封手书的,可这都初十了还不见有手书寄来。我担心东临老人有什么不测,不去看看我于心不安。”

  “那你要去多久?”

  “不一定。若老人无事,六七天也就回来了。若老人真出了事,可能时间就会长一些了。”

  “带我一起去吧。”周晓迷说。

  皇甫然州登时愣了一下。周晓迷提出这个请求,皇甫然州很是意外。周晓迷不是应该希望他离她远一点么?怎么突然还想跟着他一起去?

  如今父亲和妹妹都不在宫中,留她一个人在宫里也的确有些孤单,带她一起去也不是不可以,就怕依她倔傲的性子出去后不听话……

  其实周晓迷想跟皇甫然州出门的原因很简单,皓月宫呆烦了,想跟着出去透透气。见皇甫然州不回答,她有些不悦,道,“怎么?还怕我逃跑了不成?”

  “没有,”皇甫然州摇摇头,“带你出去可以,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则,此次出去需要快马加鞭,人多了反而拖累,你可以去,但明珠他们不能去。二则,出去后一切听我安排,你必须随时都得在我视线里,无我同意不许擅自行动,不许惹是生非。”皇甫然州望着周晓迷,“你能做到么?”

  “这有何难。”周晓迷原本就是想跟着出去透透气,也没想过要惹事什么的。

  “小姐,小姐,我们…”明珠蛮子炎牙白桥四人站不住了,好不容易有出去溜溜的机会,还不让他们去,“小姐,小姐,把我们带上吧。”

  “又不是我不让你们去的。”周晓迷朝皇甫然州扫了眼。

  “少主,少主……”明珠等人又开始朝皇甫然州喊起来,“把我们带上吧,我们绝对听话,一切服从安排,绝不惹是生非。”

  “这次是有正事要办,又不是去赶集…”皇甫然州眉毛一横,“你们就在宫里好好听乔总管的话,等我们回来。”

  乔不秋正好此时走进来,“少主,银两马匹已备好。”

  皇甫然州“嗯”了声,大庄小庄正好也一切准备妥当过了来。

  皇甫然州微仰着头望着窗外眸色森森,秋风秋雨秋无常,这个秋天,注定也是不平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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