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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南康王府 上


  皇甫然州自被带回皓月宫,就送回了奔月殿。

  冷清了数月的奔月殿一时间人影晃晃。皇甫然州躺在床榻上,双目微闭;无伤和无刃坐在床边端汤喂水悉心照看;兰瑶静和两位先生开着调养之方;陶贤温不弃来来回回在殿里不知踱了多少圈;皇甫金鹰坐在软椅上不时关切地望向床榻那边;一直待在映月水榭里的鹔鹴和大庄小庄也过了来……因为知道是长期风吹日晒和没有营养补给所造成的昏厥,并不是受伤或生病,调养数日便会转安,更无性命之忧,所以大家还算不怎么担心,只是希望皇甫然州能早些醒来。

  夏日的奔月殿,绿浓水深,白鹤舞于庭前,紫薇香于高枝,池中游鱼悠悠而戏,石上清溪潺潺而流。拱月门外,鸟雀嘲哳,菱花窗里,薄帘倩纱。

  皇甫金鹰的安排是对的,自皇甫然州跪了祭台后,江湖上对皓月宫的非议的确少了,人们慢慢开始不再在意皇甫然州当初上落云山的原因,特别是皇甫然州还终止了悬龙寺和朱仪殿的仇怨,江湖上再没有人说皇甫然州因为女人败道失德。

  那时在祭台上,皇甫金鹰也算是正式见识了周晓迷,这个把儿子牵引地心神不宁的女人。说实在的,这个女娃娃是他最不喜欢的那个类型,生的一副狐媚样,傲骄跋扈,目无下尘。当看到她第一眼,皇甫金鹰心里就隐隐不安,觉得儿子总有一天会为她所累。不过周晓迷居然敢顶着肆虐的谣言到衡燕山来,他也是很意外。

  再说周晓迷和周广。周晓迷和周广自皓月宫而去,并未回朱仪殿,而是去了南康王府。

  南康王府后花园有一荷塘,宽大如校场,四周绕以亭台碧柳,水面一座朱漆衫木长桥横跨而过,水中植满各色荷花。每至夏日,满塘荷叶绿如碧玉,层层叠叠不见水面,朵朵荷花如撒入玉盘中的珍珠般款款绽开,或白如云朵,或粉如烟霞,或羞羞答答隐于莲叶之间,或端端庄庄立于莲叶之上,美不胜收。王府每年到这几天都要在此置酒摆宴,广邀朝中权贵、新交旧友来此赋诗作画,喝酒赏花。据说今年南康王府的荷花也开得极好,宴会就安排在几天后,早早便给朱仪殿下了请帖。周晓迷本心中阴郁不想去的,又恐失礼,遂还是跟着父亲去了。

  南康王爷赵文昌是当今皇帝的异母弟,性情庄肃,常年在其脸上看不到喜笑之色。早年因为做事很有手段深得皇帝器重,后被人弹劾了几次里通外国、私养府兵、结党扩势,虽最后都圆了过去,但皇帝心中终是生了嫌隙,便亲近不如以前了。

  赵文昌膝下本有四个孩子,长子早夭,三子战死,小女儿远嫁,如今只有二儿子赵佑灵还在身侧,遂视为心头之肉,稍微走远一点点都牵挂不已,因怕这唯一的孩子又出什么意外,还特地指派了三个得力下属名唤公孙容,郑九雄,刘义者随侍左右,护其安全。

  说起来,这南康王之前是只在朝堂作为,不涉足市井江湖的,但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大肆招揽道上能人,收买各国异士,在江湖上拨弄风云。与周广的结识,也是机缘。那时,大理使臣给赵文昌敬献了一块美玉,形如雀卵,明亮通透,更神奇的是若置于水中能完全与水相融,投目观之,水玉合一,玉水一体,根本看不出水中有玉,玉没于水。周广素好美玉,听说后心中甚是好奇,便前往南康王府欲开个眼界。来到王府,侍婢端出一盆清水,清澈见底根本看不见水中有何异物。赵文昌对周广闻名已久,早有结识之意,也知周广是好玉之人,便说,美玉就在此盆中,周殿主若能于水中找到此玉,就割爱将宝玉相赠。也是奇了,周广朝盛满清水的盆中望了眼,伸手便在水盆最南处将玉石一把抓出,赵文昌又惊又喜,随即将玉石装盒送给了周广,周广接玉道谢,也十分欢喜。从此,南康王府和朱仪殿便成了友交,赵文昌若得了什么宝物都会拿去给周广把玩,周广若有了什么奇珍也会送去给赵文昌分享,长此以往,两家关系日益亲厚。

  值得一提的是,某年中秋节赵文昌邀了周广到王府来一同过节,周广把那时才十七八岁的周晓迷也一并带了来,虽早闻周广膝下有一女,天生丽质,娇媚无双,但当周晓迷出现在宴会上时还是艳惊四座。一顾一盼,容姿绰约,整个王府上下女眷顿时竟全没了颜色。坐在一旁的赵佑灵更是眼睛都直了,魂颠魄荡。自那之后,赵佑灵便常往朱仪殿跑,每月必往一趟,曾经一度甚至一住就是大半个月,连家都不想回了。

  而今周晓迷对赵佑灵始终如一地冷淡,但赵佑灵的耐心却用不完似的。

  现今朱仪殿和南康王府关系密切,已是江湖尽人皆知的事。

  其实周广也不太想去参加什么荷花宴。一来,刚在衡燕山被皓月宫的人撒了一鼻子灰,没有心情。二来,毕竟赵文昌是朝廷中人,每年荷花宴上除了江湖游侠、各国异士更多的还是朝堂权贵。不知为何,周广不喜欢和那些高居庙堂的人打交道。虽然作为南康王爷的贵客,别人都对他礼敬有加,但他就是不自在。特别是那些官老爷还吟诗作画的,周广是个武人,每年坐在荷花宴上都如坐针毡。若不是不忍驳了南康王爷面子,他宁愿在家睡大觉也是不会去的。

  由于父女二人都不太想去参加荷花宴,于是两人一路上走走停停,慢慢悠悠,两天的路程生生走了五天,在当天下午终于抵达位于京都的南康王府。

  其实宴会的重点是在中午的,中午阳光明媚,正好喝酒赏荷,中午也是宾客最齐全,气氛最热闹的时候。父女二人故意错过午宴,想着只在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气氛稍微清净点的晚宴上坐一会表示已来过,意思意思就行了。

  正如周广所打算的,他们抵达王府时午宴早已撤了,宾客开始散去。当站在王府门口送宾客离开的赵文昌和赵佑灵看见周广和周晓迷才骑马走来的时候,脸上是一副“终于把你们等来了”的表情。

  赵文昌见周广过来,上去便问究原因,周广下马连赔不是,事务缠身啊遇上点意外啊胡乱编了个理由,又赔笑说了一堆抱歉,赵文昌见状也只能作罢。自上次渭昌城一别,赵佑灵已经有数月没见过周晓迷了,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知道周晓迷要来参加荷花宴,每天是数着日子盼。

  赵文昌和赵佑灵把周广和周晓迷迎进府中,安排在厢房歇息,吩咐了茶水瓜果伺候,因为赵文昌还要去招呼其他宾客,还要准备晚宴,也脱不开身,于是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赵佑灵本想留下来跟周晓迷说话的,但周晓迷说一路劳顿想小憩一会,然后便到里间瞌睡去了,赵佑灵无奈只好跟着周广有一搭没一搭闲扯了半天。

  说来,赵佑灵虽近期都在京都,但却从未放松过对江湖的关注。前段时间悬龙寺的事他也听说了,他对杨天王和七大禅僧没什么兴趣,他在意的是这里面怎么还有皇甫然州的事,世人都在说皇甫然州去悬龙寺是为了讨好周晓迷,他紧张了,他怕万一周晓迷被皇甫然州打动了怎么办。而且后来周晓迷跟着周广一起去皓月宫看皇甫然州的事他也听说了,他简直紧张死了,有传言说周广已经将周晓迷许给了皇甫然州,难道是真的?难道周晓迷也真的看上皇甫然州了?每每想到这里,赵佑灵是坐立不宁,寝食不安。

  晚宴是酉时末开始的,南康王府后花园四处挂上了镌花系穗的彩灯,映着湖中的玉荷莲叶,梦幻迷离。园中荷香阵阵,微风习习。宴席沿湖而设,上置珍馐美馔玉液琼浆,赵文昌在拱桥上还安排了京中名伎奏乐献舞,妙曲伴清歌,烛光映红颜。漫步于园中犹如走进云中瑶池一般。

  晚宴的宾客的确少了很多,大多数参加完午宴便于下午离开了,虽不及中午热闹,但却更显清雅。赵文昌和赵佑灵被一桌宾客强拉着谈笑灌酒,人们吃喝着,畅聊着,好不欢乐。周广和周晓迷被安排在东面的一处亭中,正是看歌舞绝佳的位置,明珠、白桥、炎牙、蛮子四人侍立在周晓迷身后,周晓迷一面喝着酒,一面看桥上名伶跳舞,周广则饶有兴致地听着曲。

  “那桥上穿羽衣留仙裙领舞的是谁?”周晓迷忽问道,“翩跹袅娜,好生美艳。”

  “小姐不在京中,难怪不知,”明珠笑道,“那是当下京中最有名的艺伶,今年上元节百花选秀的花魁,官窑天娇苑的头牌娘子,银燕姬。”

  “嗨,什么头牌娘子,”蛮子立马接道,“在小姐面前,不过蒲草之姿而已。”

  “呵呵,”周晓迷笑笑,拈起一块香瓜递给蛮子,“数你嘴甜,赏给你吃。”

  “哈哈哈,”蛮子接过香瓜,一口咬下大半,“谢谢小姐。”

  “唉,”周广又凑过来,指着桥上一个弹筝的女子,问,“那个女娃曲子弹得不错,叫什么名字啊?”

  “回殿主,”明珠又答道,“也是天娇苑的艺伶,叫褚潇潇。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呢,后来她爹犯了事,查抄了府邸,她就充了官妓。”

  “唉,”周广听完,眉头一皱,“这朝堂上还真是乱啊,这些官老爷自己不律己,还连累子女也遭殃。这多好的女娃啊,居然沦落风尘……”

  “爹爹若怜惜,不妨收了做小老婆以娱晚年,我也算是爹娘双全了,岂不好?”周晓迷抿嘴一笑,开始打趣周广。

  “臭丫头,”周广用筷子敲了下周晓迷,“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嫁出去。”

  “呵呵,”周晓迷并未止住,又继续道,“好啊,那你把我嫁出去好了。你以为我愿意每天守着你这个老家伙啊。”

  “嘿,你这丫头,我白养你了是吧?”周广眼睛瞪了瞪,伸出手就要拧周晓迷的脸,周晓迷捂着脸闪躲着,明珠蛮子等人在后面笑成一团。

  父女二人正打闹着,赵佑灵敬完酒兴高采烈地过了来,身后跟着公孙容、刘义、郑九雄三人和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女。

  “周伯父,晓迷,我来了。”赵佑灵过来朝周广和周晓迷打了个招呼,然后挪了挪凳子紧挨着周晓迷坐下。

  “你那边忙完了?”周晓迷下意识离远了些赵佑灵,随口问了句。

  “他们正扯着我爹聊天喝酒呢,我就趁机溜出来了。”赵佑灵回着。

  “王府今年的荷花开得比往年都好啊。”周广说。

  “可不是嘛,”赵佑灵举目望了望荷塘,“为了让今年的荷花开得好,父亲可是派专人精心打理呢。”

  “王府里最近可有什么事么?”周广跟赵佑灵聊起来。

  “没什么事,”赵佑灵给自己斟了杯酒,“就是陪皇上出去打了几趟猎。”赵佑灵说完喝了口酒,迟疑了下,问周广,“对了,江湖上最近都在传悬龙寺囚禁杨天王的事,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啊?”

  “与你无关,无需多问。”周广还没开口,周晓迷便回了句。

  “额,我知道与我无关,”赵佑灵笑笑,“我是为晓迷和周伯父不平啊。悬龙寺背信弃义迫害了杨天王,朱仪殿找悬龙寺算账是天经地义。晓迷和周伯父好心去衡燕山看皇甫然州,那皇甫然州还不知好歹不许朱仪殿报仇。这皓月宫也太袒护悬龙寺了吧,特别是皇甫然州,当真可恶至极啊。”

  “今日荷花盛宴,良辰美景,二公子非得说这个事么?”周晓迷说着脸上已有不悦之色。她报仇之路被皇甫然州堵了心中本就不快,赵佑灵还一再提及。

  赵佑灵本想旁敲侧击试探下周晓迷对皇甫然州的态度,没想到竟惹了周晓迷不高兴,立马住了口。滞了片刻,赵佑灵转身从侍女手上的托盘里端下一盘果子置于桌上。也是奇怪得很,这果子形如春杏,又比春杏更扁一点;色如黄桃,又比黄桃更浅一些。外皮平滑光泽,看上去还有层壳。

  “这是何物?”周晓迷看着盘中的果子,向来爱吃瓜果且也算是吃遍瓜果的她竟然不认得,好奇起来。

  “从南疆那边进贡过来的,说是叫临仙果,别看外壳是蜜色,里面可是红色的,吃起来香脆清甜,特别是女孩子吃了还养颜呢。”赵佑灵一边说一边示意侍女切开果子,一刀下去里面果然是玫红的颜色,十分诱人,“我知道你爱吃果子,特地留下来给你尝尝的。”

  “贤侄真是有心啊。”周广笑笑。

  周晓迷拈起侍女切好的一块放进嘴里,的确与中原的果子与众不同,脆甜多汁,像饮了口山泉一般,“的确不错,没想到南疆那边还能长出这种好东西。”

  “呵呵,你喜欢就好。”赵佑灵笑笑,“以后有好吃的,我都给你留着。”

  周晓迷没说什么,只又拈起一块品尝起来。

  转眼戌时已过,天空收尽了光亮,四处高挂的彩灯照着荷园依旧如白昼一般。穿红着绿的侍婢们井然有序地穿梭于回廊间给把酒谈笑的宾客们添着菜添着酒。桥上施脂捺粉的舞姬乐伶映着池中的荷花莲叶,正是别有一番情韵。

  夜色就在这能醉死人的情韵中酝酿着。

  忽然,周晓迷觉得脑袋重起来,还些昏,不知为何,脑袋里像是装了一潭被搅乱了的水,晕晕沉沉。她想起刚才的确多喝了几杯酒,看来开始作用了,她将头支在手臂上,想缓一会。

  “孩儿,怎么了?”周广见周晓迷有些不对,忙问。

  “哦,刚才多喝了几杯,可能有些醉了。”

  “也没见你喝几杯啊,”周广有些不解,“况且这几杯也不至于吧。”

  “没事,”赵佑灵笑笑,“今年备的酒的确比往年厉害些。既然晓迷身体不适,那我送她回去休息吧。”

  “还是我送吧。”周广站起来。

  “哎呀,周伯父,不碍事,我送就是了,”赵佑灵把周广又按回坐位上,“刚才听说您挺爱听今晚安排的曲子的,您继续听就是了,我会照顾好晓迷的。”

  周广迟疑了片刻,想着有明珠蛮子等四人跟在一起,况且只是喝醉了,休息会就好了,应该没什么事,便道,“好吧,有劳你了。”

  明珠把周晓迷扶起来,然后赵佑灵便陪同着一起回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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