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说话算数
乔不秋正欣喜时,只觉人群又有了动静。不似先前温不弃一行人来时带动人群的喧嚷,这次没有喧嚷,只有人群拥攘挪动的声音,挪动的脚步声还带着惊异和慌乱。人群开始骚动,气氛开始沉下来。
乔不秋转头望去,只见两个人骑着棕色大马神色泰然慢慢走来,人群见马抬腿而来不自禁便让出道路,且退避得很远。
走在前面那匹马,皮辔华鞍,铁蹄长鬃,马上之人手持短鞭,金冠墨发,眉目含威。这是周广。周晓迷骑马走在后面,一袭芙蓉撒花长裙,钗环迎风款款而摇,佩玉相击浅浅作响。
周广就知道皇甫然州回去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果不其然,没几天就传出皇甫然州跪祭台的事。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皇甫金鹰心肠也是够硬,真的就让自己儿子这么不吃不喝地跪下去了……好几天了,丝毫没有要收手的意思。皇甫然州是因为他才受牵累的,心里终究是放不下,于是也赶来看看。
不过他原本是没打算带周晓迷过来的,如今外面风言风语随处飘,他也怕女儿听了不高兴。是女儿自己要跟过来的,他也挺意外。
两匹马走到祭台前停住,周广和周晓迷下了马。
周广和周晓迷站在祭台前,全场寂然,时间犹如凝滞一般。
阿江心中一紧,本能地攥了攥手里的剑。守在祭台周围的护卫迅速集中过来,手持□□排好队列,形成抵御之势。
周广已经有二十几年没来过衡燕山了,周晓迷更是生平第一次踏进这里。朱仪殿和皓月宫常年不相往来,如周广所料,这里果然不太欢迎自己。
皇甫然州看见周广立在台下,十分吃惊,且周晓迷还跟在身后,他更是心头一震。他想不出任何周广,特别是周晓迷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周广抬起下巴瞟了眼前面这排对着自己的□□,扯了扯嘴角,“呵呵,没有言语问候,没有香茶奉上,也就罢了,还以刀枪相对,这就是皓月宫的待客之道么?”
“周殿主,”阿江朝周广行了个礼,“朱仪殿与皓月宫素无往来,衡燕山也并非适合周殿主所来之地,还请周殿主移驾,离开此处。”
“不是说皓月宫是最讲道理的地方么?”周广神情自若,撩起一缕胸前的头发,顺捋而下,又笑笑,“有远客到来,非但不礼敬相迎还言语相逐,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是何道理?”
“周殿主,”乔不秋走到台前,“周殿主突然到此,莫不是想干涉皓月宫的内事么?请恕皓月宫不能以礼相待。皓月宫的内事,皓月宫自会处理,衡燕山的确不是适合您来的地方,还请您移驾返回,不敬之处,万望见谅。”
台下之人皆低声屏气站在那里,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周广站在皓月宫的地盘上,特别是周晓迷,谣言甚嚣尘上之际,不躲在朱仪殿避嫌,居然也出现在这里。如此场景,真是犹如铁树开花一般。看来今日必有大事发生。
“呵呵,”周广不阴不阳笑了声,非但没有退后离开,还朝前迈了两步。
“周殿主,”阿江将剑举至胸前,“您还想硬闯不成……”
其实这个场面阿江心里是没底的,因为如若当真周广硬闯,他知道他也没有办法阻止。看周广的神情,的确也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退下。”僵滞之际,祭台中央传来了一声命令,虽很虚弱,但也足够让众人听清。
阿江回头看了看皇甫然州,顿了片刻。
“退下。”皇甫然州又说了声。
皇甫然州是少主,虽是戴罪之身,但他的话依然很有重量。
虽然不想让周广靠近祭台也不明白少主究竟是何用意,阿江还是示意众侍卫收了兵刃退下去,自己和乔不秋也避退两旁。
周广见侍卫撤开,忙几步走上祭台,二话不说抓起皇甫然州的胳膊就往起扶,“起来,起来,快起来。”
这突然的动作让皇甫然州有些措手不及,忙推攘着周广,“放开我,你来干什么,快放开我,不是跟你说别再来找我了嘛。”
皇甫然州个子高身体重,周广扶了一会竟没扶起来,见皇甫然州一直推他,便停下来,蹲在皇甫然州面前,“你是跪上瘾了?还不想起来?是不是怕你爹?没事,怕他干什么,有我呢。我看你爹也是脑子被门挤了,还当真让你不吃不喝在这里长跪不起。”
“不许说我爹,”皇甫然州横了周广一眼,“这是我的家事,你管不着,你赶紧走吧。”
“我真的都被你爹惊到了,”周广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继续说,“你爹是不想要你了吧,我认识他几十年了,也没见他还有心肠这么硬的时候啊。”
“我说了,你管不着,你赶紧走吧,”皇甫然州说着又推了把周广。
其实周广出现在这里,皇甫然州心里是复杂的,从头至尾,他从未想跟周广有过什么瓜葛,也从不期待周广是什么好人,跟他一起去悬龙寺也只是单纯地想帮他个忙,仅此而已。可当周广跑过来扶他的时候,他心里除了诧异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慰藉……还有周晓迷,虽然从来时就不曾说过一句话,一直站在周广身后,但她就算默默地站在那里已足够让皇甫然州感动。
皇甫然州还曾担心过周晓迷听到那些传言会生气,看来她并没有多在意。她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站在周广身后,冷傲依旧的面容,在黄昏下美地令人发晕。
“你怎么这么倔呢?”周广有些无奈地望着皇甫然州,“你还想跪死在这啊?”
此刻的皇甫然州其实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四肢无力,精神恍惚,刚才跟周广说话似乎都是用尽全力强撑着才发出的声音。
“你起来吧。”皇甫然州蓦地感觉自己的手臂传来一阵凉意,一股冷香悠然袭来,他抬起头,看见周晓迷正扶着他的手臂,欲搀他起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眸子深邃如夜却婉转如水。
“起来吧。”她又说了句。
皇甫然州滞了片刻,手臂处明显能感觉到一股力量在将自己往上扶。他望着她,是的,是这个女人,曾经在一坊天下让他梦萦魂牵现在还不能释怀,现在就站在他旁边,欲扶他起来。
“当日荆门庭前,我借比箭之事让你借剑落空,你不怨我?”他问。
“我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谁。”她说。
“我画美人图冒犯你在先,如今悬龙寺一事更是牵累你清誉全无,你也不怨我?”
“都是好事之辈的多舌之言,与你无关。”周晓迷丹唇微启,“若不是你,我叔父还要在那凄冷的山洞里不见天日,我该谢你才是。”
皇甫然州简直不敢相信。周广到这来都还说得过去,毕竟自己曾经帮过他。但周晓迷,皇甫然州能想到的都是得罪她的事,她如今不仅来了,还说着些‘谢你’之类的话。
看来是他小看她了。
“你当真不生气?”他又问了句。
“那你起来,我就真不生气了。”她说。
皇甫然州只感觉自己手臂处那股力量越来越用力地托着自己,一双冰凉的却很温柔的手扶着自己的身体慢慢站起来。
六天的长跪,时间早已耗尽他身体的能量,独剩一点稀薄的意识还勉强支撑着躯体。乔总管来送水,他不喝,因为他没有喝的理由;周广来扶,他不起,因为他还不能起。但此刻,他却想站起来,因为来扶他这个人,他无法拒绝,没有对不对,也没有应不应该,就是无法拒绝,不存在能不能够,也不存在可不可以,就是本能地不忍拒绝。
皇甫然州在周晓迷的搀扶下慢慢站起,皇甫然州的身躯又高又重,羸弱的周晓迷扶得很吃力,无伤和无刃见状,也忙搭上手,皇甫然州这才算站起来。许是跪得太久又长时间没吃东西,皇甫然州站起来忽觉天昏地暗,东偏西摇,腿下一软一个没站稳又欲倒下去,无伤和无刃赶紧一人扶住一只手臂搀回来。
“哎哟,你爹也太狠了,”周广见皇甫然州虚弱如此,心里一酸,过去一把抓住皇甫然州的胳膊,“走走走,我带你吃点东西去,走。”
“唉,周殿主,”无伤和无刃忙抓紧了少主,“周殿主,您,您不能把少主带走。
周广似乎并没听见无伤和无刃的话,拽着皇甫然州就朝台下走。
“周殿主,这,”一直站在旁边的乔不秋也赶紧拦过去。周大小姐把少主扶起来了,他本挺高兴的,但周广要把少主带走,这怎么可以,“您不能把少主带走啊。”
“你没见他都成什么样了?”周广推开乔不秋,“我还能害他不成?”
“周殿主,”无伤和无刃知道拦是拦不住周广的,直接跪下来一人抓着周广的衣角一人抓着皇甫然州的手,“周殿主,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有什么使不得的?”周广绕开跪在面前的无伤,“你们尽管让皇甫金鹰来找我好了。”说完又抬起步径直朝台下走。
台下见状愕然一片,台上刚才还剑拔弩张现在又闹闹哄哄。周广是没人拿他有办法的,更没人敢用武力去制止他,一是忌惮他的身份,再是也没人能打得过他。此时的皇甫然州精神恍惚还没缓过来,只觉自己被不停拉扯着,一会被往前拖,一会又被往后拽。
皇甫然州是不能被周广带走的,情急之下,乔不秋也跪下来拉住周广,“周殿主,您真的不能带走少主啊。少主本身就受您所累饱受责难,被宫主责罚至此。如今您又要带走少主,到时我们没法给宫主交代是小,如若宫主发怒又要惩罚少主可怎么得了啊。”
“你们宫主脑子纯属装的牛粪!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周广绕开乔不秋,“你们尽管让他来找我就是了。”
“哎哟,周殿主,使不得啊。”乔不秋又追过去。
无伤和无刃恨不能抱住皇甫然州,两个柔弱的女人在周广面前毫无办法。阿江带着侍卫也围过来,台上瞬间乱成一锅粥。
台下众人眼睛都看直了。
“住手!”正慌乱着,忽传来一声喝止。
乔不秋寻声望去,见皇甫金鹰就站在不远处,脸沉得像快要下雨的天。皇甫金鹰肃然而立,身后跟了一堆人,除了几名仆从,还有陶贤温不弃、兰瑶静和,悬龙寺几名被派上山给皇甫然州说情的僧人也跟在后面。
“成何体统?!”皇甫金鹰朝祭台又吼了声。
乔不秋,无伤无刃,阿江等人见皇甫金鹰来了顿时躬身退到一旁。
周广见皇甫金鹰出来也住了手,但神情并无多大变化。
“父亲。”皇甫然州只微弱地喊了声。
“你,你,你,”皇甫金鹰没管站在一边的皇甫然州,只跨着大步走上祭台,指着周广的鼻子,“你简直不可理喻!你给我看清楚这是哪,这是衡燕山,不是朱仪殿,在我皓月宫门前旁若无人肆意妄为,你置我于何地,啊?!”
“我不可理喻?”周广毫不示弱,“皇甫金鹰,你是老糊涂了么?你不顾儿子死活,让他不吃不喝跪在这破祭台上风吹日晒,不管不问,你说我不可理喻?”
“我自己的儿子怎么管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皇甫金鹰一把扯开周广那只抓着皇甫然州胳膊的手,“我也真是佩服你啊,红脸你也能唱,白脸你也能唱。这会你来当好人,若不是你莫名其妙把我儿子带到落云山上去,能有这出事?”
“是啊,他是跟我去落云山了,怎么了?你不就是责怪他这个么?”周广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是我逼着他跟我去的落云山,神偷乞丐中了我的毒,他不跟我去落云山我就不给解药,他没有办法,就跟我去了。怎么了,是我逼着他去的,来啊,你有什么怨气朝我撒啊,来啊。”
“你!”皇甫金鹰面对周广一脸无赖,竟一时语塞,话到喉咙又咽回去。
“父亲,”皇甫然州见父亲和周广在争吵,本想说点什么,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但周广竟那样说话,欲帮自己脱责,他不能沉默了,“周殿主没有逼我,是我自愿去的。”
“你给我住口!”皇甫金鹰立马朝儿子斥了声,“我还想问你呢,你何时跟他们关系都如此紧密了?他们都跑到家门口来找你了!”
“皇甫宫主此言差矣,”周晓迷一直没说话,但皇甫金鹰刚才那说辞她似乎很不赞同,纠正道,“皇甫然州与我朱仪殿并无半点干系,只因他仗义相助救了我杨叔父,朱仪殿感激于他,知道他为此受过,赶来看看而已。”
皇甫金鹰望着周晓迷,一时心中又凌乱起来,不知该说些什么。皇甫金鹰之前只在江湖集会上见过周晓迷几次,上次在去淮州的路上遇到,她坐在马车里,也不曾露面。因为周广的缘故,他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女娃娃,再加之她本身也傲慢乖张,所以皇甫金鹰才对她有了“妖女”的看法。
皇甫金鹰眼神很复杂,他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周晓迷,面前这个女娃娃玉颜妙目,窈窕婀娜,的确美艳不可方物,向来稳重的儿子都被她乱了心神。但毕竟是晚辈,又是个女孩子,皇甫金鹰也不好对她说什么。
“阿弥陀佛,”这时,一直站在皇甫金鹰身后的一个僧人走了出来,朝周广合掌行礼,“周殿主,别来无恙。”
“呵呵,”周广看了眼这和尚,“悬龙寺就是让你们过来给少主说情的?”
“并非说情,只是告诉皇甫宫主一个实情而已,皇甫少主的确也没在悬龙寺做什么失德之事。这也是见慈师祖的遗命。”和尚说。
“唉,”周广摇了摇头,“不过见慈老和尚真是,我还没说要把他怎么着呢,他自己先死了。”
“见慈师祖还有一道遗命,便是向杨天王道歉,”和尚说着,朝周广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礼,“既然周殿主在此,贫僧便代表悬龙寺,向朱仪殿当面致歉。望周殿主能看在佛祖的面上,给予宽恕。”
“贼和尚!”周晓迷说起这个就来气,“我叔父被你们施以极刑关在罗汉洞不见天日十几年,你们一声道歉就想了结了么?”
“住口!”皇甫金鹰本是不便开口训斥周晓迷的,但这话他实在听不下去,“见慈、见净、见明三位大师都因此圆寂,杨柯就是有天大的冤屈也该偿还了吧。可怜见慈大师一生高行,死前还吩咐弟子在整个江湖给杨柯致歉。百年名刹,一代高僧放下颜面诚心悔过,你还想怎样?!”
“老和尚圆寂是羞愧难当,咎由自取,给我叔父道歉更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把朱仪殿当什么地方,难道还能由他们一声道歉说算了就算了么?”周晓迷弯月一般的眉梢尽是怒气,丝毫不惧皇甫金鹰。
“放肆!”皇甫金鹰火冒三丈,对向来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他来说,周晓迷的说辞和态度是他无法容忍的。如果是皇甫然州说的这话,早就被家法伺候了。可周晓迷是别人的孩子,还是个姑娘家,他本想再训斥两句,又忍住了。
“金鹰兄,你置我于何地?”皇甫金鹰话音刚落,周广又忍不住了,“我还站在这呢,你就吼我女儿!”
“的确是你女儿,跟你一样跋扈恣睢,”皇甫金鹰火气未消,“她若是长在我手底下早就被我打死了。”
“你再给我说一遍!”周广最受不了别人说她女儿了,顿时也来了气。
“行了。”正是吵得不可开交之际,皇甫然州聚全身之力喊了声。声音很微弱,周广和皇甫金鹰刚好能听见。
皇甫金鹰、皇甫然州、周广、周晓迷四人站在一起,这是破天荒第一回。当然也像水火相遇一样,注定是不可融合,注定是争吵不断的。若是在以前,人们看到的会是两股势力的交锋,不过如今,台下众人甚至陶贤温不弃、兰瑶静和乃至悬龙寺的僧人们,居然看出了一种微妙,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
既然周广和悬龙寺的僧人都在这里,那就不可避免要谈及一些事了。
皇甫然州这几天一直都在思虑这个事,应该怎样结局才能解开所有人的心结而又不会伤害到谁。他发现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当然,有些事他好像也改变不了。可就在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时,悬龙寺传来了丧讯,那是他最不愿听到的消息……他觉得,他还是应该做些什么……
“我问你,”皇甫然州抬头望向周广,“见慈、见净、见明三位大师圆寂,你可有何看法?”
“没什么看法,”周广神情淡然,“不过见慈老和尚死得的确有些惋惜。”
“悬龙寺在整个江湖给杨天王公开道歉,你可有何看法?”
“没什么看法。”周广回得依然很随意,“不过那帮秃驴敢承认过错,我还是很欣慰。”
“你之前说半月之后还会再上落云山,你打算做什么?”
周广眉头微微一皱,他能猜到皇甫然州想说什么,想干什么。但他从来都是个只跟随自己意愿行事,不怎么听劝告的人。直接回绝又有些于心不忍,于是轻轻一笑,只道,“与你无关。”
“的确,是与我无关。”皇甫然州也不受周广影响,继续道,“周殿主曾说,我若随你去悬龙寺你便答应我件事,不知是否算数。”
“笑话,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提起那个承诺,周广倒是很干脆,也很没有防备,“我周广向来说话算数,言出如山。”
“好。这可是你说的。”皇甫然州就像在等周广这句话一样,周广刚说出口,皇甫然州便接下去,“那你从今往后不许再去悬龙寺寻仇,朱仪殿的人不准再踏进落云山半步。”
皇甫然州的话刚落地,周广瞬间只感觉脑袋像被猛敲了一棍子似的,才反应过来皇甫然州在引着他朝这边说呢。他直接愣了,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有心计?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皇甫然州,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甫金鹰、悬龙寺的僧人和陶贤温不弃等人也是一众瞿然。皇甫金鹰听儿子说出这话是又惊又喜,悬龙寺的几个和尚顿时对皇甫然州又是感动又是感激。
“皇甫然州,你得寸进尺!”周广还没说话,周晓迷站不住了,斥道。她是最想去悬龙寺报仇的,自那天看见叔父人不人鬼不鬼地被带回来,她心里就压着一腔浓重的怨气。皇甫然州的话无异于断了她报仇的路。
“我知杨天王身受极刑如今废人一般,你很难过。”皇甫然州就知道周晓迷不会愿意的,但这回,他不能妥协,“但毕竟杨天王现在已回到朱仪殿,无人再能伤害他。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愿意。你恨尚真主持,可当年见宁大师离逝的时候尚真主持和你现在是一样的心情。十几年过去了,何时是个了结?见慈、见净、见明三位大师如今都已圆寂,悬龙寺更是放下颜面在整个江湖给杨天王道歉,差不多了,已经可以了,别再平添死伤,徒增罪孽了。”
“难道凭你一句话,这事就算完了么?”
皇甫然州望着周晓迷,他不想跟她作对,但有些事就像已经被谁安排好了一样,无论如何会走到这步来。作为与这件事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人,他想结束这场纠纷,这是他唯一的砝码。
“我只是这么说说而已,”皇甫然州偏了偏脑袋,“朱仪殿怎么做,当然还要看周殿主的承诺究竟有多大分量。”
周广早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也无话可说。因为当皇甫然州提出那个要求时,已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其实他也从未想过要将悬龙寺踏成废墟,夷为平地。特别是见慈老和尚的丧讯传出后,他也生了些仁恕之心。只是觉得尚真实在可恶,想将尚真抓过来加以惩处而已。但皇甫然州一句“不许再去悬龙寺寻仇”,连抓尚真的念想都给他断了。
可话既出口,已是覆水难收。
“好小子啊。我大老远来看你,你却给我挖了个坑。”周广朝皇甫然州饶有深意地点点头,“我给了你根绳子,你居然拿它来捆我。”
“我也是情非得已。”皇甫然州言语中有些无奈。
“我就不明白了,”周广叉着腰,“你有这么好一个跟我提要求的机会,你不提点对自己有用的,去帮悬龙寺那帮秃驴出头,你怎么想的?”
“这就是我自己的事了,”皇甫然州笑笑,“不知周殿主是否愿意成全于我。”
“难道我有选择的余地么?”周广咬咬牙,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受胁迫行事,虽极不情愿,但又迈不过信誉这堵高墙,“我答应你便是,从今往后不去悬龙寺寻仇,朱仪殿的人不会踏进落云山半步。”
“爹爹。”周晓迷扯了下周广的袖子。
“孩儿不必多言,”周广止住周晓迷,“我的确承诺过要答应他一件事,若今日反悔,我岂不是成了无信之人?”
周晓迷松开周广,满脸不悦,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能了,只好作罢。
“阿弥陀佛,”悬龙寺几名僧人齐走出来朝皇甫然州躬身行礼,“少主出手相护,悬龙寺感激不尽。”
“几位师父不必多礼,”皇甫然州忙伸手示意众僧人免礼,“也是我当初冒昧上了悬龙寺劈开镇魔锁才引出的此事,我心中有愧,见慈、见净、见明三位大师仙逝我也万分悲痛,况如今杨天王已回到朱仪殿,悬龙寺也已公开致歉,十多年了,此事应该有个了结了。”
“哼,”周晓迷冷冷看了皇甫然州一眼,“你倒是会做人情。”
“孩儿,算了。”周广拍拍周晓迷。
“既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周晓迷望向周广,“他现在也不用跪着了,我们走吧。”周晓迷现在心中十分愤懑又无处发泄,一腔怨气积在心头压得她难受。她忽然觉得这一趟就不该来,诚然而至,败兴而归,惹了一身骚气。衡燕山皓月宫的确是个令人讨厌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了。
话音刚落,周晓迷就转身走下祭台骑上马,也不管周广是不是跟了上来,头也不回地抓起缰绳,扬鞭而去。
周广见状,无奈地抹抹额头,他若答应皇甫然州不再去寻仇必然惹女儿心头不快,他若不答应皇甫然州又陷自己于不义之地。见女儿的马逐渐走远,周广朝皇甫金鹰一堆人又望了眼,也转头走下祭台,一言不发骑上马追女儿而去了。
皇甫然州望着周广和周晓迷走远的影子,心中无限惆怅。他知周广和周晓迷今日是善意而来,而自己却让他们失意而归。他站在朱仪殿和悬龙寺的中间,他保护一方就必然伤害另一方,但他又无法说服自己坐视不理……
不觉间已是傍晚,夕阳已完全被群山吞没,只留下一抹被烧红的云彩还未褪去颜色。台下众人也算是看了场盛大的热闹。
让他们最意外的就是,朱仪殿和悬龙寺那场沸沸扬扬的纠葛,就这样终结了。
“少主,少主…”众人还在回神之中,台上突然又喧嚷起来,闹闹哄哄乱成一团,婢女侍卫“少主少主”地唤个不停。
六天的长跪,□□夜的不眠,皇甫然州终于耗尽了身躯里最后的精神和力量,眼前蓦地一黑,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瞬间瘫倒下去。一直扶着皇甫然州的无伤和无刃猝不及防,加之皇甫然州的身躯又高有重,一个没稳住被皇甫然州带着也倒在地上,众人七手八脚过来搀扶,祭台顿时人影交错杂乱一片。
乔不秋和阿江将无伤无刃先扶起来,陶贤温不弃将已然完全昏厥的皇甫然州一人抬了一只胳膊架起来。“快快快,扶回宫去,扶回宫去。”兰瑶忙道。静和在一旁给皇甫然州号了号脉,从袖中拿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药丸给皇甫然州喂了下去。
“唉,回宫回宫。”皇甫金鹰叹了口气,也道。其实他不是像周广说得那样铁石心肠不管儿子死活,只是作为皓月宫宫主和皇甫然州的父亲,他有太多为难。让儿子跪在祭台上,虽是下策,但却是最能保全皓月宫名声,也是最能为儿子争得被谅解的机会的方式。儿子的秉性他是信得过的,其实他也难过,这几天他都不敢下皓月宫,因为怕看到祭台上跪着的儿子,他心疼。
悬龙寺的僧人们说还要回去复命,便向皇甫金鹰行了礼辞了行,走时还不停致谢皇甫然州出面相护,还留下了一枚平安符,说是此符在如来像前放了十年,可驱邪镇鬼,护少主平安。皇甫金鹰接了符,还了礼,僧人们便去了。
浩浩荡荡一行人围拥着皇甫然州慢慢下了祭台开始回宫朝山上走。
天色渐晚,台下人群也慢慢散去。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精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皇甫然州是不讨厌夏天的。某日他站在奔月殿前的石阶上,忽然想起了这四句诗,后还鬼使神差地让无伤和无刃也去种了一架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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