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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跪祭台


  “桃李锦绣蒿草香,碧柳深处琴声长。

  软衾枕,梅花帐。

  饧饧昏昏梦一场,方不辜负好韶光。”

  这是皇甫然州在一个悠然闲适的午后,站在奔月殿书房里望楼下花团锦簇,暖阳温柔,一时畅然写下的句子。也正如他句中所写,在窗台边站了一会便扭头回软榻上去睡觉了。只是到底做了个什么梦,却不记得了。

  无伤和无刃像往常一般游走在奔月殿楼上楼下,细心查看着房中陈设有无清扫干净摆放整齐。

  无伤和无刃是奔月殿两个掌事侍女,奔月殿一应事务全由她们主事,殿里物件的看护打扫、皇甫然州的饮食起居全由她们打理。奔月殿总共仆从女婢约三十来余人,在她们调度下,即使皇甫然州不在,奔月殿也整整洁洁、井井有条。

  五天前少主就回来了,谁知连奔月殿的门还没进就被宫主弄到山下去跪祭台了。今天都第六天了,滴水未进,目不交睫。可恶的是这入暑的天,太阳一天比一天毒……也不知宫主怎么想的,乔总管去劝了好几回,宫主就是不松口,连水都不让送一碗……宫主向来是最听鹔鹴姑娘劝的,可如今连鹔鹴姑娘都被软禁在映月水榭出不来……

  无伤看看外面,四下无风,晴空万里,八成今日又是个烈阳如火的天气。她心里犹如千万只蚂蚁在撕咬,又焦又愁又无可奈何,烦恼处竟不自禁掉下两滴眼泪来。昨日无刃还去山下看了眼,祭台被来看热闹的江湖游侠和市井老少围得水泄不通,一片哀叹唏嘘之声。祭台上,少主面色惨白,双目微闭,没有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她本想过去跟少主说句话的,负责看守祭台的阿江又将她拦住,说是宫主有令不让靠近。

  无伤和无刃走下殿来,草坪上两只刚被喂饱的白鹤便扇着翅膀过来撒欢邀宠。无伤是最喜欢陪白鹤玩的,可现在她一点心思也没有,见白鹤过来只随意摸了摸白鹤脖子,“你说宫主怎么想的?五天五夜不吃不喝,风吹日晒,就是铁打的也禁不住啊。好歹是自己亲儿子,他怎么就下得了这个狠心?”

  “说的就是啊,”无刃心不在焉摸着白鹤脑袋,“这事说起来少主能有多大个罪过,分明是悬龙寺和朱仪殿的恩怨,非要说少主和周大小姐有私情……宫主也真是,就算要给别人一个交代,也不能不管自己儿子死活啊……”

  不过事情说来也着实奇怪,按理,那件事的主角应该是朱仪殿和悬龙寺,周广、杨柯和见慈大师、尚真主持才应该是人们热议的对象,可如今活跃在风口浪尖上的却是皇甫然州和周晓迷。而且传言几经辗转,也是千奇百怪,前几天都说皇甫然州去落云山是为了讨好周晓迷,这几天又传出其实是周晓迷央求皇甫然州去的,甚至有人说周广已经将周晓迷许配给了皇甫然州云云……

  的确,皓月宫什么时候遭受过这种非议,皇甫金鹰听得头都大了。

  但是,还有一个人听得头更大,就是朱仪殿那位至始至终就不曾参与过此事的周大小姐。周晓迷自回到朱仪殿就一心照顾杨叔父,给叔父喂饭,用椅子推着叔父出去兜风,就没关注过外面的事。不过当她听到“周晓迷勾引皇甫然州”,特别是“周晓迷已经许配给皇甫然州”这种说辞的时候,向来不是很在意流言的她还是郁闷了很久。

  皇甫然州在祭台上跪了已经第六天了。但无心和无刃说得不对,皇甫然州目不交睫何止五天,他自跟着周广去落云山就马不停蹄在赶路,没有时间休息;悬龙寺事出之后更是星夜兼程赶回皓月宫请罪,没有机会休息;刚回来又被勒令跪祭台……如此算来,皇甫然州已然□□天没合眼了。

  皇甫然州跪在祭台上,四周站满了围观的人,他听不清别人在说他什么,只隐约感到从那边投来的目光很复杂,或阴沉,或怪异,或惋惜。的确,作为皓月宫的少主,从小到大,不管他走到哪里受到的都是赞誉和礼敬,没想到竟也有这一天,跪在朗朗日月之下,受四方争议,遭万人指责。如果说上次赏宝大会那事还可以挽回的话,那这次闯悬龙寺,真的是自己把自己败了个万劫不复。其实他也不在意这些了,名声这东西原本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无之物,只是害妹妹被关禁闭,牵累了皓月宫也饱受责难,这是他唯一感觉歉疚的。

  其实即使到现在,他也没觉得自己哪件事做得“有罪”。

  至少那个消息传来之前是这样的。

  皇甫然州跪祭台的第六天中午,悬龙寺传出丧讯,见慈、见净、见明三位大师,圆寂了……

  消息一出,天下震动。

  七大禅僧当年何等神武,修行济世,惩恶扬善,一度是神灵样的存在。为首的见慈大师更是一生高德,活佛一般。见宁、见智、见善、见玄四位大师早已谢世,如今见慈、见净、见明三位大师也驾鹤西去,七大禅僧的传奇就此终结。据说见慈大师自那日周广离去后便日日悒郁,心中愧责难当,沉默寡欢,最后不堪承受一病不起,呕血而亡,尚真趴在师叔床边泪流满面。当时见净、见明两位大师也在旁边,见师兄仙逝,也自绝经脉,跟着去了。尚真见状更是悲痛欲绝,几近失声,房间里大小僧侣跪了一屋子,呜咽一片,哭得昏天黑地,哀声震天,泪流成河。

  见慈那几天基本没说什么话,只死前交代了尚真三件事:第一,尚真日后还是主持,掌管寺内上下事务,但此生不许再出寺门,在寺中潜心修行,摈弃杂念,早成正果。第二,悬龙寺百年以来没愧对过谁,独杨天王,悬龙寺是真的对不起他。待自己死后,要在整个江湖给杨柯道歉,请求他的原谅,且寺中所有僧人不许记恨周广。第三,虽然皇甫然州为什么会出现在悬龙寺至今仍是个谜,但当日若不是皇甫然州及时现身劝阻,尚真怕是早已死于周广手下,悬龙寺也命数难料。而今皇甫然州舆论压身,又被皇甫金鹰罚跪在山下祭台,要派人去皓月宫向皇甫金鹰求情,并告知天下人以真相,那日皇甫然州在悬龙寺并没做什么悖道逆德之事,反而彬彬有礼还制止了周广。不管他因为什么原因上的落云山,但那时他挺身而出,悬龙寺是感激他的。

  彼时,尚真跪在师叔床前早已泣不成声,见慈交代完后听尚真伏在地上回了句“谨遵法旨”,便闭了眼,时年九十六岁。

  今天的确是个烈阳如火的天气,天上那个太阳如同一块焦炭烘烤着地面。飞禽不敢出窝,走兽不敢觅食,湖面似乎都能看见蒸腾的水气。

  皇甫然州看了眼四周,因为天气燥热,围观的人散了许多。此刻,他又累又饿,加上头顶的太阳,若不是体内还有点功力,怕是早已经昏厥,不省人事了。不过比起这个,悬龙寺传来的丧讯让他更难过,只是前者难过在身上,而后者难过在心里,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压得他窒息。

  他虽没见过见慈大师几次,但对见慈大师的德行早已是闻名于耳,敬佩于心。这个活了九十多年的老人,一辈子救世度人,只做了一件错事,就是为了保全悬龙寺声名,把杨天王被迫害的事瞒了下来。这个本性良善的老人,更是为此十几年内心煎熬,最后含恨而尽。他不怕父亲惩罚,也不在乎世人指责,这几天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半月之后周广会怎样为难悬龙寺的僧人,见慈大师会不会想不开。结果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虽然面对千夫怒指,但他之前从未觉得自己有过“罪”,但见慈、见净、见明三位大师离世,他忽然觉得自己“罪不可恕”。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上落云山是否正确,如果他不劈开那把镇魔锁,这一切都是好好的,至少见慈大师不会死……

  当天下午,悬龙寺在整个江湖公开给杨柯道歉,皇甫然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一颤。不执迷,肯面对,敢承担,的确是一个高僧的觉悟。

  皇甫然州看看天边的太阳,待那圆形的火球变成橘黄色挂在西边的时候,他就算跪了整整六天了。

  六天,他没怨过下此命令的父亲,也没怨过站在台前看热闹的人群,有些事说不清楚,就是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不想解释太多,跪在这里,虽是最无奈却也是最能息事宁人的方式。

  随着气温慢慢降下去,祭台边又开始围起人来。

  “唉,少主,”人群中一个手持双锤的络腮胡大汉站在前排朝祭台上调侃起来,“虽说‘为玄皇月神,可抛生死;为鹔鹴晓迷,可弃天下’,但你这着实还是让我们吃惊啊!一直只知道您是个君子,没想到您还是个情种呢!”

  “是啊,是啊,”络腮胡大汉刚说完,旁边一个手持弯刀、满脸麻子的大汉又接过话,“鹔鹴姑娘不是也很好嘛,为什么非要周晓迷呢?看来女人的话,妩媚一点的更合您胃口啊。”

  “你们就闭嘴吧,”又一个人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这天下男人谁不喜欢鹔鹴和周晓迷啊?但真要说去追求她们,也就是少主有这个本事和资格了,尔等鼠辈,也就是想想说说的份。”那人说着,还做了个不屑的表情,“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少主,这色字上头一把刀啊,那周大小姐可是好伺候的?照你这么下去,我觉得你不被皇甫宫主罚死,也会被周大小姐折腾死啊。”

  皇甫然州听着台下众人对他的谈笑,没说什么,当然,他也说不出来什么,不是没话说,而是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哪怕是说句话。

  “少主,”忽台下一个身着石榴红裙,头戴茉莉珠花的身材微丰,颇有风韵的中年女子又翘起兰花指说起话来,“不然您娶了我吧,我也很风流妩媚啊,而且绝不会给您惹麻烦,只要您愿意娶我,我什么都听您的,这辈子不离您半步,如何啊?”女子说完莞尔一笑,风情万种。

  “哈哈哈,沈三娘,真不害臊,”络腮胡大汉仰头大笑起来,“你倒是想嫁,可惜你不如周晓迷年轻,更没有人家的姿色,少主怎么看得上你,哈哈哈。还不如嫁给我算了,我不嫌弃你,哈哈哈哈。”

  “呸,”沈三娘眼神一瞥,朝络腮胡大汉啐了口,“臭男人,老娘宁愿去庵里当尼姑也绝不会嫁给你这种粗俗陋夫的。”

  络腮胡大汉被拒只自嘲地笑笑,众人也跟着笑成一团。

  众人正笑着,只见乔不秋带着无伤和无刃朝祭台走来。无伤手里捧着水壶,无刃手里拿着水杯。

  “唉,总管,”阿江伸手拦下正欲走上祭台的乔不秋,“宫主有令,不得靠近。”

  “大胆!”无伤喝了句,“乔总管你也敢拦!”

  “无伤姑娘,”阿江面露难色,“不是我不让你们接近少主,你们是知道宫主的,我若是放你们过去了,到时候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你闪开就是,有什么后果我担着。”乔不秋说完一把将阿江推开。

  见阿江被乔总管推开,无伤和无刃忙朝跪在祭台中央的皇甫然州跑过去。“少主。”无伤和无刃蹲在皇甫然州两旁唤着,无伤接过无刃手里的水杯,赶紧从水壶里到出一杯水送到皇甫然州嘴边,无刃见皇甫然州的头发已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又整理起皇甫然州的头发。

  皇甫然州抬起眼皮看了下旁边的水杯,什么都没说,也没喝,又把眼睛闭上了。

  “少主,你喝一口吧。”无伤乞求着说道。

  “少主,刚才宫里来了几个和尚,是悬龙寺派来的,他们正在殿里跟宫主说话呢。”无刃说,“乔总管说那几个和尚是来给少主求情的,他们告诉宫主说当日是您阻止了周广,让宫主不要责罚您呢。”

  “是啊是啊,我们一直都坚信您是没有过错的,相信不久宫主也会收回成命让您回宫的,”无伤接着说,“都六天了,也不知道您是怎么撑到现在的。”说着,无伤眼里又有了泪花。

  “你们走吧。”皇甫然州头也没抬,声音低沉地如同垂死的病人。

  “少主,你别折磨自己,”无伤见皇甫然州脸色苍白,虚弱憔悴,累在眼眶里的泪水直接掉下来,“您没有什么过错,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的责罚。少主,你别折磨自己,身子要紧,若真有个好歹,可怎么得了?”

  “少主,你就喝一口吧,你喝一口我们就走,好不好?”无刃又把水杯递到皇甫然州眼前。

  “少主,你别担心宫主,宫主怪罪下来,我担着。”乔不秋也走过来,“宫主正在前殿和一帮和尚说话呢,那些和尚是悬龙寺派来给你求情的。宫主虽然一直不松口,但其实他早就不生气了。”

  “你们回去吧,”皇甫然州抬起头,声音依然低沉,如同晚年的老者,“我爹让我跪在这里自有他的道理,有些事是我必须要承受的,你们也无需劝解什么,回去吧。”

  乔不秋是看着皇甫然州长大的,皇甫然州什么性子他再了解不过,皇甫然州既然让他们回去,这水就算是白送了。他虽然也大概明白皇甫然州说的‘自有道理’和‘必须承受’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无奈地摸摸额头,“你们父子俩啊,真是一个比一个倔。”

  此时,台下人群中忽然喧嚷起来。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挤过人群匆匆朝这边走来。

  “皇甫然州,皇甫然州…”走在第一个那人嗓门响亮地一路喊着。

  乔不秋朝台下望去,只见温不弃走在最前面,一路拨开人群挤过来,后面跟着岳秀、陶贤还有兰瑶先生、静和先生。

  “皇甫然州,”温不弃挤到最前面,看着跪在祭台上的皇甫然州,向来没个正经的他脸上竟全是关切,站到台前就问,“我们一路上尽听着你的事了,到处都在说你被周晓迷蛊惑去悬龙寺救人,我们不相信,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皇甫兄,”陶贤欲再向前一步,被围在祭台四周的守卫拦住,又退回来,“我们在路上都听说了,悬龙寺在江湖上公开给你澄清,说你在悬龙寺不仅没有丧良失德还制止了周广,为何皇甫伯父还让你跪在这里?”

  温不弃、陶贤、兰瑶、静和是皇甫然州的挚友,刚听到皇甫然州和周广一起大闹悬龙寺的事也是挺震惊的,毕竟美人图的事才刚消停没多久,不过他们素知皇甫然州为人,是不相信那些说皇甫然州为了女人已没有原则之类的话的,知道皇甫然州后又被罚跪在衡燕山下祭台就商议着赶紧过来看看。兰瑶静和向来是不轻易出谷的,这次也丢下手里的事跟着陶贤温不弃他们一起来了。

  “皇甫,”兰瑶也走到最前面,“为何我一路上尽听些别人对你的猜议,却从不闻你对此事的半点解释?你是默认,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皇甫,”静和接着道,“你若真如传言所述为了女人是非不分,那我们无话可说。但若不是那样,你岂能任由他人对你妄加揣测,而不开口解释?”

  皇甫然州看见陶贤温不弃,特别是兰瑶静和站在台下,心中甚是慰然。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朋友们能相信他,不管出现什么状况,不管外面怎么蜚短流长,朋友们会站在他这边。不过看来事实也的确如此。当朋友们出现在台下的时候,他甚至有想走下去和他们相拥的冲动。

  他想开口跟温不弃他们说话,但他发现自己真的没什么力气了,这会,每一次的呼吸似乎成了他的负担。

  “走走走,上皓月宫,找皇甫伯父去。”温不弃知道是皇甫金鹰让皇甫然州跪在这里的,他知道除了皇甫金鹰没人能让皇甫然州起来,“走走,上皓月宫,找皇甫伯父去。”

  祭台就在衡燕山下,山上就是皓月宫,温不弃一行人见皇甫然州憔悴成那样,心里也是酸了一把,知道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便转头直接上皓月宫找皇甫金鹰去了。

  这是皇甫然州跪祭台的第六天,此时已是夕阳西下,落暮斜晖。他高大的身影被拉的老长,身后的衡燕山笼罩在暮色中,巍峨灵秀,恍若云中仙境。

  乔不秋和无伤无刃站在祭台上还不肯离开,刚才陶贤一行人的出现让他们也异常欣喜,因为有威远镖局和听波庄的公子还有兰花谷的先生去说情,再加上先前悬龙寺的僧人们,这回宫主无论如何要松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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