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2章 相聚

　　傍晚的时候，林升的手机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他腰间缠着一条随手扯制的白布，神情肃然，在来往的人群中，来回走动着，院里不断有人前来祭奠。

　　“哥，你回来了！”“叔！”“五叔，我是小杰。”“舅舅！”来客一一按照自己的身份和辈分跟他打着招呼，随后陆续地进入屋内。也有一些上年纪的人，眼圈红红的，只是默默地看看他，朝他点点头，什么话也不说，用力拍拍他的胳膊，就径直朝屋内去了。

　　这些人里面，有一部分是他熟悉的面孔，但更多的是一些陌生的面孔，他不知道此刻，什么称呼才最符合他现在的身份。根深蒂固的族系排辈，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叫错辈分，至少这些人都是来自父母双方，一些不算远房的直系亲属。

　　“大侄子，节哀！”“嗯，谢谢叔！”“你弟呢，回来了吗？我怎么没瞧见？”“林力在灵堂跪着呢！”“你不要让你爸太伤心，你要知道劝劝他，他也年纪大了。”“知道，叔！”

　　“唉，你妈也没能多享几年福，她是个好人吶。你和林力这些年，在外面也挣了不少钱，等到你们想孝顺的时候，人却走了。”“。。。”

　　“大侄子，你说我们哪个人不是哭着来到这个世上的，然后又哭着回去，人就这么一辈子，一眨眼来了，一眨眼又走了，就这么回事！看开点啊，想哭就哭两声，别憋着！”“恩。”“不说了，那我进去了！”“。。。”

　　林升看着眼前的一切，恍惚着一个个男男女女的人影，从他面前鱼贯而入，他感到有些眼花缭乱。也许，巨大的悲恸已经让他无法保持内心的镇定。他的心里很想哭，真的很想哭，他感觉母亲并没有离开他。但他又不能哭，他必须强忍着。

　　此时此刻，他必须要像任何一个祖辈过来的男人一样，忍住自己的眼泪，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因为上百年来，一辈一辈的人和亲属都是这么过来的。

　　如果他此时痛哭流涕，这个家族里的很多男人，会瞧不起他。甚至连长眠于地下的祖宗，也会躺在棺材里嘲笑他，会觉得他是一个不够担当的男人，不够成熟。更多的则是，以后他这样的一家人，将会受到一种来自族亲的无形轻视。

　　只有不哭，忍着不哭，这才是一个真正男人的模样，才值得让人尊敬，也才能让去世的母亲感到脸上有光。“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流传了几千年，还是被他和林氏一族的很多人，毫无保留地继承着。

　　这里是林氏家族真正的根，回到这个地方，即使他已经在外面通过打拼，赚到家财万贯，也是不值得一提的。一代代人走过的路，像肩头烙上的一道深深印迹，牢牢地镌刻在他的身上。

　　伴随这道印迹的，还有那沉淀下来的旧制和无形的势力，它们像空中撒下的一张无形巨大丝网，将他们全部罩在其中，扼制着他们的血液，左右着他们的思想。而这些无形的力量，足以压死他，甚至将他埋进土里。

　　林升一时感觉自己有些头晕乏力。连日来因为要照顾病重的母亲，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现在母亲过世，让他的内心感到巨大失落，心里一下子变空。而且，突然之间，家里又增加这么多人，他简直要招呼不过来了。

　　“哥，你忙你的，来人我会带他们直接到饭店去。”林升点点头，还好有萧莞等一些亲戚帮忙。要不然，这么多人一下子拥到屋内，他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三叔，我妈没了，通知你们一声。”“几时没的？”电话那头传来三叔清晰的声音。“昨儿夜里一点多钟。”“她病了很多年，你也算是尽孝了，只是，我的身体最近也不太好，可能回不去了。不过，我会叫旺子把帛金给你送去。”“不用了，三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不是给你的，你必须拿着，帮我在你妈坟前烧几刀纸。”“嗯，好的。”

　　林升挂断了三叔的电话，他知道三叔这段时间身体的确不是很好，家又住在很远的边境地区，看来，母亲大殓他是不会过来了。旺子是三叔的儿子，这些年，也和林升一样在C城工作打拼，只是不知道这几天他回来了没有。

　　林升用手快速地翻着手机上面的号码，找到了何纤纤三个字。

　　“姐，妈没了，我通知你一声。”“什么时候没的？”“昨天晚上。”“哦，知道了，你要节哀！”何纤纤听了，沉默了瞬间，不由感到心下一沉，一时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好。在电话里，她听出林升的口气显得很正常，并没有流出过度悲伤的情绪，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知道林升和他的弟弟林力一样，骨子里都有着一股不甘人下的倔强劲。接电话的瞬间，她感觉林升这个弟弟，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大了。而且他像所有祖辈的人一样，学会了坚强和担当。

　　没办法，他们依旧生活在这个时代，而这个时代距离他们也不是太远，他们始终和这个时代，一起同呼吸共命运。他们跳动的脉搏，是伴随着这个时代的节奏，起伏着，变化着。

　　何纤纤是林升的表姐，比他大几岁。林升母亲生病住院的时候，何纤纤一直都知晓。只是她不知道这么快，她的舅妈就这样过世了。林升从小到大，何纤纤都一直很喜欢他，他聪明好学，读书时一直保持着名列前茅的成绩。何纤纤大学毕业后，留在了C城。而林升也是因为知道表姐留在了那里，在他大学毕业后，也带着女朋友选择去C城发展。

　　后来，他们又一起在C城生活。所以，两人的来往比较密切。但他们两人的个性，却有着本质的差别。何纤纤是完全着迷于艺术，而林升则是标准的理工男。看起来工作和爱好是完全不相容，但是，生活上，两人照样相得益彰，感情深厚。

　　前来吊唁的人数，比实际预算的要多出两桌人。还好，这些原本就在萧莞和林升的预料之中。到林宅的所有亲眷，在吊唁之后，跟随着流动的人群，就直接去了饭店，这样也可以减少屋内的人数。再多的人，只要处于流动之中，都不会有什么大碍。所以，萧莞也不去管林升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在忙些什么。

　　她只管尽心地招呼着从远处赶来吊唁的亲戚，唯恐哪儿有丝毫疏忽的地方，怠慢了对方。这样，如果事后责怪到林升一家人的身上，倒会使她有些良心不安。所以，萧莞几乎是脚不沾地，以小跑的速度，在饭店和林宅之间穿梭着。

　　“林升。”“哥，姐。”又是一大波亲眷进来，不过这次都是父亲几个兄弟家的一大波孩子，算起来都是他的堂兄妹。

　　这种聚会，如果放在平日，很多年也很难遇到。这些年，随着整个经济的快速发展，林氏家族的一些亲戚手足，几百口人，或到外地发展，或出国发展，几乎都离开了本土，呈几何状分裂，像细胞一样蔓延到全国和世界各地。

　　如果他们这样下去，再过几年，怕是要断绝这种血缘之亲了。因为即便是见面，也几乎变成了完全不相识的陌路人。

　　堂弟林天最先看到林升，他快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林升。“哥，我都有六七年没见到你了，真是想死你了。再不见面，连我也要老了！”林升看见林天激动忘形的样子，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那是，我的孩子们都上大学了，你说，我们能不老吗？”

　　“林升！”“姐。”“林升！”“林升。”“哥。”一个个哥哥姐姐和弟弟妹妹跟林升热情地打着招呼。林升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里湿漉漉的，瞬间感到自己很温暖。这种温暖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燥动，而是浅浅地流动于内心的一份轻柔，熨帖着他那颗悲伤的心。


　　(https://www.xdianding.cc/ddk88523/471900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