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1章 扶丧

　　如果从地图上看，你几乎找不到原襄这个地方。一道道海拔不足百米的山梁，高高低低地起伏着，以层次不齐地犬牙交互状，绵延了几十里。

　　春天来到的时候，漫山遍野，都可以见到一束束紫色的小花，当地人称作它老鼠花。它虽然生长在山野之中，拿在手里闻起来，却自有一股迷人的清雅淡香的味道。那清淡的紫色花蕊，尤其在春秋两季，含苞欲放的时节，就像是夜空的一双双眼睛，漫迷着整个山林。

　　只是这些年，因为开山劈石，成片的树林已经被切割成一片一片，每年都有大片的山林被毁，整个山林看上去已经变得凹凸不平，面目全非。山坳中不断有裸露的大坑深陷，黄土朝天。还有的地方积满了浑浊的雨水。如果恰逢是在雨季走进去，地上满是连脚的泥泞和积水的大坑。

　　这片原本茂密的山林，不知何时，早已失去了昔日郁郁葱葱的风采。

　　如今，位于整个原襄的一道道低矮山坡上，已被隆隆的一台台碎石机声所覆盖。山坡前，停放着一辆辆准备运往城市的沙石车，一些脸上挂满尘土的原襄人，只是随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似乎眼神里带有一丝陌生和淡然的味道，这让林升不免感到心中一阵酸楚。

　　他朝那些人看了看，内心在激烈地思考着。这原襄，如今已有几百口人，算起来都是一脉相承的林氏一族。也许这其中的某个人，上一代或者再往上推送一代，就跟他是一个曾祖或曾曾祖。他们的身上，也许流淌着和他一样的血脉，也或者他们原本就是同脉同源的后裔。

　　只是因为这些年，林升一直在外面打拼，很少回到原襄。如今，连这种亲族聚会的机会他也少有参加，亲缘之间见面更加是少之又少。那么，这种亲族的维系，也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渐渐疏离且淡漠了吧。

　　当林升的脚步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感到自己都有些老了，他站在山林前，用手拂了拂自己额前的头发。

　　他的身高约有189公分，弟弟林力身高是190公分，他只比弟弟矮一公分，但在家族算起来，也算是高个子了。两天前，就是他四十岁的生日。

　　如果平日里放在C城，此时，妻子郁清可能早已给他买好了生日蛋糕，准备好生日礼物，但是，以后他的这个生日，他怕是不可能再接着过下去了。因为这次母亲的过世，恰是他生日的这一天。他此时想起来，心里也更加难受。

　　他还是感觉自己老了。这些年的城市打拼，虽然积攒了足够的财富，但也让他的额前增添了不少的白发。

　　他的记忆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很久以前。他想起背着书包上学和小时候的情景，好像就发生在一夜之间。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还是在他十一岁学校放暑假那年，跟着爷爷来过这片山林里。

　　那天是一个清晨，爷爷让奶奶一早就烙好了几张葱油饼，并且还往半旧的一只绿色军用水壶里，装满一壶的凉开水。

　　“你把水装满，小孩子漫山遍野地跑，只怕口渴。”爷爷一边瞅着奶奶装水，一边提醒着她。在所有的孙辈中，林升是最受爷爷和奶奶疼爱的一个孙子。

　　“你让他一个人满山乱转，要是万一遇到狼，他被狼给吃了，你就别给我回这个家！”奶奶的口气似乎很严厉，爷爷只当奶奶的话是耳边风，他抬眼看着林升。

　　“升儿，你还想去吗？”林升点点头，如果去不了，那他心里可憋屈了。虽然他早就知道那片山林里有狼，但是他一次也没有遇见过，村里人也很少见到。大约是这些年人气旺，把那些狼吓得都不敢出来吧。

　　如今要是跟在奶奶的身边，一整天只能围着灶台转，那可是林升最不愿意的事情。跟着爷爷到山林里，还可以好好地玩一下。

　　“我想好了，还是跟爷爷去。”奶奶把装满水的水壶，递给爷爷，临走还不忘往林升的脑袋上用手狠狠地敲一下。

　　“如果你被狼吃了，我就没法跟你妈交代了。”林升看着奶奶，高兴的一阵坏笑，然后屁颠颠地跟在爷爷的后边，守山去了。

　　那片靠近水库的山林，有几亩本是林家的土地。再往前，时间稍稍往前推算一点，解放前，那些山林和山下的一些土地，原都是林家的私产，只是解放时，全部被政府没收。再后来，就是按照人头核算，分到的几亩土地。但那时候，山林里还保持着原生态的气息，附近常会有一些野狼出没，所以村里人，会不断地组织人手，一起上山振威。

　　一整天，林升既没有看见一只狼，也没有看见其他小动物，只是遇到同村的几个人，在来回巡山。而他则骑在一头牛的身上，开开心心地玩了一天。

　　第二天，林升还要陪着爷爷去守山，被奶奶生生地就给拦住了。“升，今天你跟着我赶集去，哪儿也不准去，你妈要从城里过来接你。看看集上有什么好吃的，我给你买一点。”奶奶故意在林升面前拿出手帕，里面是叠好的一张张钞票。她嘴里蘸着吐沫，一张张地在林升面前数着。

　　能有好吃的当然是更能吸引小孩子，林升看着奶奶手里的钱，脑子立马就想到好吃的东西上去了。白天进山的时候，林升没能跟爷爷去守山，他倒是跟在奶奶后面吃得肚子溜圆。

　　但是，在那之后，因为他读书的地方，离爷爷家很远，那片山林，他却是再也没有进去过。那段童年的印记，仿佛让林升的思绪，一下子停在了十一岁那年。再到后来，林升到城里读完大学之后，然后上班，这个地方也很少回来了。

　　这次回来，林升是为母亲下葬。这里是林家的祖坟所在，也是整个林氏家族的祖坟所在。

　　在林升带着妻子郁清回家的那天，林父已经提前预定了不少祭奠的用品。很多祭奠的东西林升都没有见过，但是，因为家族人口众多，作为家中的长子，自然要承担这些世袭的旧俗。他本来以为这些年在外面，这些旧俗早已消失了，但是，眼前看来，事实好像并非这样。

　　“萧莞，总共要来多少人？”“先来的一批大约有200多口人吧，都是你母亲的亲属，这原本就是一部分近亲，还有好多人没有来得及通知呢，主要是担心你这里承担不起。”林升的手里拿着一张名单，萧莞则在旁边等着他的答复。萧莞是他的堂弟媳妇，聪慧能干，是家族里的一把好手。

　　“你按照自己想的去办吧，我也不差这些钱，无非事情是要办得体面。”林升看了眼前的萧莞一眼，很信任地跟她说道。自从他离开家乡之后，家族的大小事务全部有萧莞打理，她早已是声誉在外。不仅如此，萧莞自家的生意也被她打理得紧紧有条。如果光从外表上看，还没到三十岁的年龄，她的脸上略有些许的苍白色。但你根本就不能想象出，这个只有初中毕业学历的女人，能有那么大的能量。

　　至少，萧莞的家里目前还有两处旺铺在手里经营着，生意也是蒸蒸日上，日进斗金。她生有两子，除了老宅，她和丈夫林亮给两个孩子，一人置办了一幢三层小楼。如今的身价，不算是土豪，也算早已越过小康了。

　　“哥，你没有经验，我们这里，至少人到了，要先安排好吃饭，我定了两家饭店，今天晚上，算算来的人，一桌十人，先定下二十桌，如果不够，我们再随时加桌，你看可以吗？”当地几家饭店的老板，也都跟林家有着远房的亲戚关系，所以，对于这些迎来送往，萧莞是完全熟悉到自有一套完整的接待流程。

　　“你定吧，这些事情就交给你了。回头，我把需要花费的钱拿给你，记住，你不要给我省钱。”“好，哥，就依你说的办，那我先去招呼他们了。”萧莞说完，一副干爽的个性，抬脚就走人。林升目送着她的背影，忽然瞬间想起了母亲的面容，一时间禁不住泪水盈眶。但是，他还是竭力地克制着自己。他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等着他去做。父亲年岁已大，他要接到C城养老，而他也要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支撑起这个家。如今，他已经是这个家名副其实的当家人了。

　　他抬眼看去，天空有几只麻雀快速掠过。他想到了母亲的丧事，想起了这些年在外面打拼的岁月。也许过几天，办完丧事他就要急急地回到C城，一大摊子的事，都需要他去办。而他又要像砂砾般，或是随波逐流，或是沉入水底，重新融入那股不断前行的历史洪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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