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蓝嫣
苏尽欢一只手漫不经心的打着扇子,另一只手搁到石桌上撑着下巴,对于赵均桐的夸大其词自然是不相信的。
“什么东西会这么厉害?竟然能让你大哥马上就爱上我?”说着自己就先摇头否定了。这世界虽说无奇不有,但太玄乎的东西往往只存在于人们的臆想里。
对于赵均桐的一惊一乍,苏尽欢其实已经习惯了,但终究是不好冷落了这大小姐主动示好的热情,便神情木然的看赵小姐一眼,附和道:“莫非是来自西域的压胜之术?”
她不过随口一说,与她对面而坐的赵均桐却抖了下。正含了一颗陈皮糖在嘴里,听到这话陡然一愣,赵均桐咕嘟一声嘴里的陈皮糖就卡到了喉咙。
“咳咳。”赵均桐猛的咳嗽两声,把糖咳出来,一脸古怪的看着她。
“我说你的脑袋和别人真是不一样。”赵均桐侧目,本想故作玄虚的卖弄一番,可对上苏尽欢漫不经心的笑容时,她还是选择了开门见山。
这没心没肺的女人,哪里招人喜欢啊。
赵均桐气闷的鼓起腮帮。
苏尽欢笑了笑,不置可否的摇摇头,将手中扇子放下,倒了杯茶水往赵均桐那边推了推,却没有说话。
视线落到小团扇上绘的一只形单影只的翠鸟上时,她神思早已飘到了天际。虽是早晨,但着实困顿得很,没有赵君桁的早晨,和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有什么区别。
想着什么时候再画两幅赵君桁的肖像挂起来,这样就可以在他不在的时候也能看着他了,但又想到了什么,她眉头蹙了蹙,信手又将小团扇拾起来,把玩在手里继续摇啊摇。
风声呼呼,紧凑的一下一下摇着。
赵均桐见到她这样一副样子,果然便没了心情。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赵均桐咬咬牙齿。
“别扇了,现在又不是很热。”她恼怒的一把夺过苏尽欢手里的扇子,啪一声拍在桌子上。心里有些虚,但看到扇子漫不经心的被摇来摇去她就觉得心烦气躁。
“你不是很喜欢大哥吗?干嘛不打开看看?”她哼哼唧唧两声,对苏尽欢的散漫性子很是厌烦。
可偏偏苏尽欢这人性子令人琢磨不透,时而急躁时而散漫,当你以为她是个急性子的时候,她懒懒散散的能将你急死。
赵均桐阅历少,性子也急,早就习惯了被惯着宠着,鲜少有被人冷在一边提不起精神对待的时候。
此刻她心里当然觉得憋闷,也淡定不下去了,索性将布包揽在手里,含恨的瞪了眼苏尽欢,自己动手将布包打开。
苏尽欢支着脑袋的手肘动了动,坐正身体,半晌,才意味深长的吐口气。
她说:“你对我的事这么上心干什么?”
似是真的有些疑惑,眸子沉了沉,语声淡淡道:“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
赵均桐猛的呛了一口凉气。
“你……你别胡说。”赵均桐矢口否认,慌张的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尽管心里觉得爱上一个男子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但偏偏从苏尽欢嘴里被说出来,她就觉得哪儿哪儿的都不是滋味。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手上动作又重又急,去解那个布包。
可惜越急就越容易乱,原本打的好好的一个活结不知怎的就被扯成了死结,无论她如何拉扯,也不能将布包里的东西展露出来。
苏尽欢看着她手忙脚乱又气吁吁的样子,无奈的喊了声阿秀。
“阿秀,去拿剪子来。”苏尽欢说道。
赵均桐这才哼了声坐到凳子上。
苏尽欢斜她一眼,等阿秀取来剪子才征求问道:“那我剪了?”
赵均桐不说话。苏尽欢也没再问,拎起布包查看了个位置,对准一角布沿剪了下去。
只听嘶啦一声,被剪子划出一道口子的布包被扯开了,继而暴露在视线里的东西是一叠软软滑滑的布帛。
这布料蔚蓝,质地特殊,看着层层叠叠的笼在一起,触手却是一片丝滑轻盈,蹭过手上的皮肤时,隐隐有些凉意。
苏尽欢诧异片刻,抬眼看着赵均桐,狐疑问道:“这是一套女子的衣裙?”
便见赵均桐点了点头,却不说话,有点欲言又止的意味,似是在纠结着什么。
苏尽欢脸上的表情落寞一刻,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些苗头,但她不能确定。
许久,才听赵均桐再次开口,问她:“你一定已经听说过蓝嫣这个名字了吧?”
话音才落,恰有一阵极快极大的风刮来。
又是熟悉的锦程院那边的竹叶声响起,但苏尽欢还是听清楚了,第一次的,有人主动光明正大心平气和的与自己提起那个名字,终于不再避讳了啊。
蓝嫣?
苏尽欢笑容淡淡,缓缓抚了抚膝盖上的蓝色纱裙,垂眸道:“你给我说说蓝嫣的事吧。”
说罢将纱裙塞回到布包里,放到石桌上,心里其实没有多大撼动,但也真的是不想碰与蓝嫣有关的任何东西。
就原谅她的小肚鸡肠吧。她苦涩的笑一下,抬眸等着赵均桐将赵君桁的过往告诉自己。
赵均桐却又犹豫了,踌躇半晌,不知道那些已经被时光尘封起来的旧事要不要再重提。纠结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问:“你真要听?”
苏尽欢哈哈一笑,笑容盖住眼底的落寞,坚定又从容的点头:“那是自然。”
“好。”赵均桐这才下定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段令赵君桁刻骨铭心的旧事翻出来。
拨开时光的门阀,记忆顺着时光的长河追溯到三年又八个月前。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蓝嫣这两个字,是在一次书信中。
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蓝本就是很稀有的姓氏,名又是一个丰富绚烂的“嫣”字,一姓一名合在一处,果然人如其名,未见其面,就能想象蓝嫣会是怎样的绝色。
蓝嫣蓝嫣。
她无意间听过一次就记住了。
“爹爹,大哥在信里说的蓝嫣是谁呀?”赵均桐年幼无知,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安乐侯已然铁青的脸色。
“这个逆子,他若是敢娶一个蛮夷女子,我一定打断他的腿!”安乐侯不轻易发怒,一向以文雅自居,但一时,他没忍住暴怒的脾气吼了起来。
那封翻山越岭几番周折才传到淄临的家书被撕成碎片,顷刻间,便与屋外银白的积雪映照成一副凄迷的美景。
绝色虽绝,奈何是个羌族女子啊。
赵均桐心里好奇,偷偷藏下撕成好多片的信纸,夜色昏昏,拼拼凑凑的黏在一起,这才看全信上的所有内容。
信至结尾,一句“望父成全,儿便携嫣归”表露了写信之人的决心。意思是:希望父亲大人成全,那么我会带着嫣儿一起回来侍奉双亲。
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啊。
赵均桐烧了信,心里多多少少有些茫然,她不知道情为何物,仰头看天外北疆方向的苍茫天空,她很疑惑大哥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信。
那是年关将至的十二月初,淄临城中家家户户都开始采买过年祭祀用的一切什物,只有安乐侯一家在一片死气沉沉里过了一个不甚热闹的年。
赵君桁的缺席最终改变了安乐侯的决心,却彻底断送了蓝嫣的性命。
那个叫蓝嫣的来到中原了,被赵君桁拥在怀里,两人同骑一匹烈红枣马,一尺一个马蹄,距离淄临这个目的地也越来越近。
可惜,却断送了蓝嫣的性命。
“水土不服,这是体质的问题,这位姑娘不属于这里,赎老朽无能为力。”即便是老夫人亲笔请旨求来的太医也束手无策,撂下一句不负责任的话就走了,连药方都没有开。
蓝嫣在到淄临的第四个月终于抗不住身体的日渐匮乏而病倒,此后便卧床不起日日上吐下泻。
赵君桁懊恼不已,可惜再想挽救已经来不及了,到第五个月的中旬,一直靠名贵山参与乌天麻吊着一口气的蓝嫣终于撒手人寰。
这是赵君桁的过往,也是蓝嫣的结局。
至于两人是如何相识相知到相爱的,赵均桐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但也无非是将军战争中落难被敌方女子相救的老梗罢了。
苏尽欢对此唏嘘一声,不好表态。
倒是赵均桐眼泛泪光,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着实可怜,抹了好一会儿眼泪才止住悲伤的情绪。
苏尽欢理智尚存,看她恢复正常了,才问:“所以蓝嫣死后你就偷偷藏起了她的衣服?你这是怕赵君桁睹物思人?”
赵均桐却撇撇嘴,哼声道:“才不是。是蓝嫣姐姐送给我的。”
“这裙子。”她顿了顿,叹道:“是蓝嫣姐姐留给我的礼物。”
可惜款式却是羌族人的款式,所以她从未穿过,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
赵均桐目色凄然,好半天都沉默不语。
苏尽欢凝望她许久,久到眼睛生涩才肯作罢,最终,视线又不自觉的抬起,瞟向锦程院的方向,自言自语问道:“那她留给赵君桁的又是什么呢?”
这样说其实只是感叹罢了,因为听完整个故事后她整个人都不好,虽然依旧抵触蓝嫣这两个字,但抵触越深,就说明她对赵君桁的难过越深。
苏尽欢清晰的意识到,遇上赵君桁这冷酷的男人,她真的是彻底完了。
但没想到赵均桐会回答她。
赵均桐抬起头,诧异的打量她一眼,奇怪道:“你以为她会留什么给大哥?”
苏尽欢蹙眉,答:“不知道。”
赵均桐傲慢的撇开目光,悄悄收敛住情绪,哼道:“量你也不知道。”沉默片刻,才黯然道:“其实她什么都没有留给大哥,只是说了一段话而已。她要大哥答应她,就算她死了也不能忘了她,今后爱上的女子也必须像她,总之……嗯,就是不能变心爱上别的女人。”
苏尽欢哑然失色,还真有些出乎意料,但仔细一琢磨,还是理解了蓝嫣的霸道。但是后又一想,终于散失了对蓝嫣的所有同情与悲叹。
虽然说爱是自私的,但倘若连命都没有了,那死死绑住一个本该深情对待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到底是个自私的女子,她死了一了百了,却不许活着的人好过。倘若她真的爱赵君桁,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苏尽欢感概一句,心里闷闷的。
赵均桐嫌弃的看着她,一脸的不敢苟同。不服气道:“那假如换作是你呢?你就能大大方方的让大哥去爱别人?”
说完翻了个白眼,又是那副任性妄为的大小姐脾气。
苏尽欢无奈的笑了笑。
“如果我连命都没有了,我又怎么会知道他是不是爱上别的女人呢?”站起身舒展了下身体,低头看一脸茫然的赵均桐一眼,她似笑非笑地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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