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祖母
微风徐徐，竹叶飒飒。
偷看赵君桁练剑还被砸了一瓦片渣子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但现实却是锦程院里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
早晨醒来，不能再听到凌厉的挥剑声和拳脚的发力声，苏尽欢还真是有些失落。
不过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努力已经得到了赵均桐的肯定，那她就不会是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了。
可此时此刻的苏尽欢就是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她站在小楼上翘首以盼，既希望下一刻赵君桁就出现在院子里，又害怕赵君桁突然的出现会让自己陷入窘迫境地。
可是不论她如何担忧、期待，赵君桁始终没有出现在院子。
苍翠绿竹长势正好，徐徐微风吹的也正好，偏偏一切正好的风景里少了男主人，这看起来正好的风景便没有那么好了。
苏尽欢叹了口气，凝眸顾盼许久之后，终于心弦沉闷的走下了小楼。
“小姐，玉嵘又早早的出去了。”阿秀大惊小怪的咋呼声继而响起，喊的苏尽欢哑声失笑。
阿秀这丫头，总是能把人的消极情绪瞬间转移，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苏尽欢无奈的点点头，笑着问道：“那知敏呢？她还没跟玉嵘和好啊？”
隔着半个院子，就听到阿秀夸张的唏嘘叹息声。
“不知道啊。”阿秀想了想，感叹道：“知敏多好的人啊，玉嵘都能闹掰，真是不懂得珍惜。”说着就转身回到厨房端出一碗药汁。
“小姐快把药喝了。”她不容置疑的说道。
苏尽欢已经走到院门口，看到阿秀手里端的药碗，她有些惊讶。
“哪里来的药？你动作挺快啊。”她诧异说道。
阿秀就笑了：“昨晚一个婆子送来的，是凤姨娘那里的人。不过想着小姐已经睡下了，就没叫醒小姐。”
苏尽欢点点头，若有所思。她昨晚确实睡的早，因为实在是太累了。不过这凤姨娘大晚上的送药过来，也真是够奇怪的，是怕被什么知道么？
“好了，我喝就是。”看阿秀一脸担忧的忙活了一早上，终究是不忍心拒绝。尽管，一道擦破皮肉的口子对她来说着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伤。
咕嘟咕嘟两口喝完药了，阿秀脸上的担忧神色才终于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神神秘秘。
“呐。”阿秀眉眼弯弯一瞬，伸出手递过来一小包陈皮糖。
苏尽欢哭笑不得。
“还真当我是小孩子呀？”她笑道。
阿秀窘迫的红了一张脸，讪讪的握紧手中的陈皮糖。心中小声腹议，小姐怎么自从打从琼县离开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的小姐可不会这样肆无忌惮的大笑，更是怕苦怕疼怕的要死，胆子虽然也不小，但还没大到给王时义出主意上土匪窝智斗土匪的地步。
如今这是怎的了，连从小吃药时都务必含两颗陈皮糖的习惯都改了？
阿秀目光呆滞了半晌，脑子里的思绪乱乱的，一时想不通这是什么道理。
苏尽欢却哈哈笑了，看阿秀呆滞茫然的神情，连忙谦虚的捻起一颗陈皮糖。
“我吃两颗，这回你该高兴了吧？”说着拿起一颗就放到嘴里，又去拿第二颗。
一颗不多一颗不少，正是两颗刚刚好。
阿秀愣了下，茫然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清明起来。她笑了笑，自己也捡了一颗含到嘴里。
“小姐，甜吗？”明明自己也吃了，还非得问个究竟。
苏尽欢宠溺的往阿秀脸上捏了一把，表情夸张的配合道：“甜！”说罢哈哈笑了，跟阿秀打个招呼就要出门去。
阿秀诧异的看着她身后，在她还未转身的一刻，惊讶道：“赵小姐怎么又来了？”
语气里并没有不恭敬，只是单纯的惊讶而已。
赵均桐远远的走来，走近流响居恰听到阿秀的话，本能的蹙眉。但她心里却没有激起恼怒，反而被门口两个女子吃的东西吸引住目光。
“嫂嫂，你这里又有什么好吃的了？”她摆出一副只有面对长辈才会使出的乖巧，撒娇说道。
软绵绵的声音透着讨好。
苏尽欢一时不适应，瞥眼看阿秀一脸震惊，不由咳嗽一声，看向赵小姐，正经道：“赵小姐，你怎么又来了？”默了一下，待赵均桐走的更近些，猜测道：“你这回是专程来蹭饭的吧？”
一语双关，言下之意是：你这回应该不是来往床上放虫子、往护手鱼油里掺辣椒油的吧？
这话问的十分隐晦，赵均桐却是听懂了，不由面色一紧，撕开了曲意伪装的乖巧模样，将原本任性高傲的真实一面展露出来。
她故作凶狠的哼一声：“苏尽欢，我说你怎么就不知道见好就收呢？”
苏尽欢闻言哈哈大笑，半点惭愧也无，倒是坦坦荡荡的笑了一刻，收住笑容，反问道：“见好就收？我见你什么好了？”
一句话把赵均桐堵了回去。
任性的赵小姐一时语塞，想反驳一句扳回面子，可是和苏尽欢的毒舌比起来，她哪里是对手啊。
若是放在以前，她一点觉得苏尽欢是故意的是挑衅，但是经历了一些事渐渐让她明白，苏尽欢再厉害也不过是嘴上功夫而已，一句话能把人气死，可是坏心眼却是没有的。
在偌大的侯府里，口是心非的人比比皆是，哪怕是一个四等的小丫鬟都懂得曲意逢迎，而偏偏苏尽欢是个口是心非却坦坦荡荡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当自己的嫂嫂，多好啊。
蓝嫣……蓝嫣姐姐毕竟死了啊。
赵均桐冥神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目光时，脸上故作凶狠的表情已经不复存在。一如此前莫名而生的对苏尽欢的厌恶一般，在此时此刻一并消失了。
“嫂嫂。”她真心实意的改口，唤道。
苏尽欢咽了口唾沫，一时还有些不适应，不过心里的高兴却是实打实的。
“有什么话进来再说。”她也主动退让一步，说道。
赵均桐立刻讨巧的笑弯了眼，上去就揽住她的胳膊。
苏尽欢连忙紧张的退开一步：“小心点，我可还受着伤呢。”
赵均桐不屑地轻哼一声，不屑置辩，但手上的动作却轻缓了许多，挽住她胳膊，笑着又唤了一声“嫂嫂”。
苏尽欢便彻底缴械投降了。
“你好好说话，不要嗲声嗲气的。我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她揶揄说道。
这话引得一旁观望的阿秀与扇绘目瞪口呆。赵均桐却终于觉得扳回了一局，嘻嘻笑了起来。
苏尽欢无奈的叹一口气，一问才知道赵均桐来的目的是为了送药。不过药她这里有的是，离开琼县的时候刻意准备的，没有想到如今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不过饶是如此，她也没有拒绝赵均桐的好意，笑着让阿秀收下了。
赵均桐却意犹未尽，神神秘秘的打开一个布包，故弄玄虚的问道：“嫂嫂你猜猜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看她没有兴趣猜，又继续神神秘秘的忽悠道：“我提示你一下哦，这里面的东西可是能让大哥立刻爱上你的东西哦。嘿嘿，这回你应该好好猜一猜了吧。”
……
老夫人回来了，安静了好些天的丽石溪院又开始热闹了。
大清早的，管事娘子就开始忙前忙后的招呼着负责洒扫的丫鬟动作轻些，嘱咐完这边的人，又忙着去厨房盯梢，看老夫人每日必服的醒神汤开始准备了没有。
老夫人身子骨不好，晚上就寝的时候要燃安神香，早晨起来的时候要喝醒神汤。春夏秋冬四季，季季如此。
对于旁人来说，春困秋乏只在换季的时候发生，而对于年过花甲的侯老夫人来说，四季里几乎就不分春秋了，只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脑子越发清晰，而本该脑子清醒的白天却昏昏沉沉，总是犯困，不喝醒神汤简直不行。
这丽石溪院的管事娘子姓石，如今年纪已过四十，是个沉稳内敛的妇人，早年丧夫，如今便是无儿无女孑然一身的一个人，算算年岁，眼下是她在侯府当差的第十九个年头了。
岁月，当真是不饶人啊。
石娘子扯了扯卷起的衣袖，一面叹息一声，一面就步进了小厨房。
厨房里负责煮药的婆子正手忙脚乱，红泥小火炉上药罐正噗噗的冒着气泡。熟悉的药香，熟悉的噗噗声。
一看到管事的石娘子进来，煮药的婆子就连忙拘谨的擦了擦手上的污渍。
“老夫人这会儿就醒啦？”婆子紧张的问道。
石娘子随意的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婆子的问题，一只手却娴熟的以指甲盖挑起药罐的盖子探了探药汁的颜色，对于这每日都做的动作，她自然是早已习以为常，而经常用于挑盖子的拇指指甲盖也早就变形。
但是这不是遭罪，而是殊荣。能在老夫人身边兢兢业业的侍候着，哪怕是不领月钱她都可以心甘情愿。
何况老夫人从未亏待过谁。
石娘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汽，知会煮药的婆子以后火候要再小些，才倒了碗药端出厨房。
一如既往的，丽石溪院的早晨宁静而祥和。晨曦在丽石溪院的上空拉开帷幕，日渐温和的风扫过一景一物，又是一个绚丽多彩的早晨降临。
只在靠近老夫人所住厢房的石阶下，陡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瓷瓶落地的声音。
这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晨时的寂静，让空气也莫名的紧张起来。紧接着，哒哒的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
石娘子诧异之下及时收住脚步，正好就避开了毛手毛脚跑出来的一个女子。
这女子高额圆脸，生着一双秀气讨喜的丹凤眼，上身一件深紫色的短打马甲，下.身的矿紫色长裙上的腰带却是最深的墨绿色。
这是一等丫鬟才能束的腰带。
石娘子抬头，看了紫衣丫头一眼，严厉道：“出了什么事情这样慌慌张张的？”
小丫头这才注意到眼前的人是管事娘子，不由吃了一惊，忙解释道：“老夫人屋里碎了一只白瓷瓶，正让我去拿扫帚打扫干净。”
说着顿了顿，看一眼石娘子手中的药，不由压低几分音量，小声提醒道：“石姨还是等会儿再进去吧，老夫人正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下人，你可别去触老夫人的眉头。”
石娘子蹙眉，不悦道：“休要胡说，好端端的老夫人怎会训斥下人。”
眼看石娘子不听劝，小丫头一急，跺脚哎呀一声，声音压的更低。将石娘子拉至一旁，环顾四下无人，才粗略地将早上发生的事情噫哩哇啦交代一通。一向严厉的石娘子这才听了个大概。
原来，是早上有人在院子里议论侯府新来的未来世子妃苏姑娘，恰好教老夫人隔墙听见了，老夫人不过是问了一句“哪里来的未来世子妃？怎么没有人跟我说过？”。
只这一句寻寻常常的问话而已，竟然吓得丫鬟失手打碎了白瓷瓶。
石娘子无奈的摇摇头，知道老夫人是个不怒自威的人，但丫鬟因此而畏惧老夫人还打碎了白瓷瓶这就有些可惜了。
印象里，老夫人屋里的花瓶玉石等一类摆设都是极其昂贵的。
石娘子蹙眉心疼一刻，又听紫衣丫头啧啧两声。
“不知道那丫鬟是不是缺心眼，竟然在院子里嚼舌根，老夫人睡眠本就浅，听到一些非议之词自然好一通教训。”
丫头叽叽喳喳感叹一句，胆子也不小，说完还讨巧的看着石娘子，八卦问道：“石姨，当年蓝姑娘的死是不是真的和老夫人没有关系呀？”
石娘子闻言一愣，嗔了面前女子一眼，啐道：“喜鹊，你倒是越发没有规矩了，还不下去干活！”
叫喜鹊的丫头这才敛住嬉皮笑脸，吐吐舌头就去干活了。
眼前一抹紫色跑远了，石娘子才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叹自己年纪渐长岁月如梭，还是叹喜鹊初生牛犊口无遮拦。
又或许，是叹老夫人平白无故地替人背了黑锅。
老夫人哪里会干害人性命的事啊，不过是有人胡言乱语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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