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客栈
苏尽欢挑起车帘，兴致阑珊的看着车窗外缓慢滑过的风景。
天色已是傍晚，日渐西斜。从琼县马不停蹄的赶路，不知不觉已是黄昏。
傍晚时分的清风格外凉爽，徐徐的吹到脸上十分舒服。
苏尽欢放下车帘，习惯性的扫了阿秀一眼，正欲与阿秀说说心里的感想，就看到阿秀一副吞了死苍蝇的扭曲表情。
苏尽欢讶然。
“你不会是晕车吧？”苏尽欢显得很诧异，原本两个人都没有出过远门，苏尽欢以为自己会晕车，但结果她竟然不晕车，她便也以为阿秀不会晕车，此时突然一看，竟然被阿秀的扭曲表情吓了一跳。
苏尽欢抬手摸了摸阿秀的额头，才彻底放下心来，舒了口气道：“还好只是晕车。”
阿秀眉毛都快扭成一条毛毛虫了，哪里是还好，简直是不好，很不好。
阿秀憋了一口气在胃里，极力压抑着身体的不适，只觉得胃里又一阵翻滚，在一只冰凉的手触及到她皮肤的一刻，终于再忍不住了，急忙一把掀开车帘跪坐到了车辕上，哇一声吐了出来。
车夫及时拉紧缰绳，马车颠了一下，像是撞到了一颗石头，狠狠颠一下就不再前行。
阿秀飞快的跳下马车，跑得比兔子还快，直看得苏尽欢瞠目结舌。
阿秀急匆匆的跑到不远处的一颗小杨柳下，难受得苦胆都快吐出来了。
苏尽欢摇摇头，从车窗里透出半颗脑袋，幸灾乐祸的大喊：“阿秀，一会儿我们去吃猪肚炖肥肠好不好？”
阿秀正扶着小杨柳呕吐，吐得正欢，陡然就听到有人在喊她。
依稀说着什么肥肠，阿秀脑子里立刻勾勒出一副画面，仿佛油腻的肥肠就摆在眼前，胃里刚刚压下去的翻滚，再次势头汹汹的袭来。
阿秀又是哇的一声，估计把苦胆都快吐出来了。
马车上，罪魁祸首的苏尽欢乐呵呵的跳下了马车，大步朝阿秀走去。
“阿秀啊，你怎么难受也不说呢？”苏尽欢站在小杨柳下，一边拍着阿秀的背，一边往袖子里抖着什么东西。
阿秀觉得心里很委屈，想说“小姐真坏”，却已经吐得无暇说话了。
苏尽欢终于将提前准备好的酸梅子抖了出来，似笑非笑的掏出来递给阿秀。
阿秀愣了一下，待嗅到一股酸味，心里顿时暖暖的，也忘了刚刚被捉弄的事，接过梅子一口就咬了下去。
“嘶～”阿秀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快酸掉了，但胃里难受的感觉，却渐渐消失了。
“小姐哪里买的梅子，好酸。”阿秀含着梅子，含糊说道。
苏尽欢捡起一粒放到鼻子前嗅了嗅：“真有那么酸么？”
阿秀点头如捣蒜：“嗯嗯，很酸。”
阿秀呲牙咧嘴的一笑，看苏尽欢不晕车，也不爱吃梅子的样子，便大胆的将苏尽欢手里的梅子拿过去一并塞到了嘴里。
苏尽欢目光流转，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看来户老汉的茶不仅香，梅子也做得很好。”
阿秀不明白苏尽欢在说什么，咦了声。
苏尽欢没有解释，环顾了一圈四周逐渐抽芯的杨柳，心情大好，顿时怜香惜玉之心骤起。看了阿秀一眼，淡淡说道：“阿秀啊，我们今日就在前面的县城停留一晚吧。”
阿秀闻言愣了愣，连忙将口中的梅子全部咽下，认真说道：“小姐不用顾虑我，还是赶路要紧。”
苏尽欢就笑了，抬起手捏了捏阿秀的脸颊。
“放心，不会耽误行程的。”苏尽欢说着，撩开一缕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往远处的热闹城市望去。
张家人不可能为了一点点聘礼就大费周章的来找她，何况此时张家人有没有发现她已经跑路还是一回事，所以她并不担忧行程问题。
不过……
苏尽欢捏了捏腰间的钱袋，暗自计算了一下到达淄临的时间和可用的盘缠。
阿秀还想说什么，苏尽欢已经走开了。她走到马车边，抬头跟车夫说了几句话，车夫立刻笑吟吟的说好。
阿秀没有再去想旁的事，只当苏尽欢是随口一说了。回到马车里，因为吃了些酸梅子，所以晕车的状况也好转了许多。
马车便又哒哒的跑了起来。
夕阳西下，一辆简陋的马车在人烟稀少的官道上跑得格外欢畅，方向是进城的方向，随着耳边的喧嚣声渐渐清晰，马车已经进城了。
不多时，马车又停下了。
“两位姑娘，最近的客栈到了。”车夫坐在车辕上，冲车厢内的人提醒道。
阿秀闻声将头从马车里探出去，果然看到原本遥遥而望的城中繁华就在眼前。
阿秀最先关注到的是客栈，其次才是赶着回家吃晚饭的匆忙路人和渐渐展开的夜市。
灯火辉煌，大概十个琼县加起来也比不上此处的喧嚣繁华。
“福来客栈，广源客栈，清风客栈，客来居客栈……”阿秀依次从近至远看了一遍一望也不到底的集市，幸运的是客栈门头上的客栈名她都认得。
阿秀明显没见过除了琼县以外的集市，一时有些忘形的摇了摇苏尽欢的胳膊。
“小姐你看，这么多客栈呐……”阿秀震惊于苏尽欢竟然又在发呆，对眼前的繁华根本就是视若无睹嘛。
苏尽欢回过神，从钱袋里掏出一粒银子，在手上颠了颠，笑道：“你在车上等我。”
阿秀乖巧的点点头，替苏尽欢挑开车帘，目送她下车。
苏尽欢提着裙摆跳下了马车，选了一家名字文雅的客栈走了过去。
阿秀吸了口气，中气十足的冲苏尽欢的背影大喊：“小姐要快去快回。”
苏尽欢在阿秀的喊声中跌了一下。
阿秀恶作剧得逞，笑嘻嘻的咂咂嘴，放下车帘的同时高高兴兴的往嘴里扔了颗梅子。
那边，已经恢复平常的苏尽欢耸耸肩，大步朝一家叫广源客栈的客栈走去。
广源……
苏尽欢在客栈门前顿住脚，抬头看了看，仔细对比一下各家客栈的特点。
然而奇怪的是，眼前的集市虽然热闹，住店的人却似乎很少，可见都是本地人，在此处有地有房，根本无需住客栈，顶多是把客栈当饭店吃吃饭喝喝茶，再不济也就一两个倒霉的本地人因为和媳妇吵架被赶出家门无路可走而投身于客栈。
但是看看周围的繁华市井，这里可是比琼县大上许多倍的县城啊，怎么会连客栈都是冷冷清清的。
苏尽欢疑惑的眨眨眼，目光又移到广源客栈的门头上。
比起邻近几家的客栈，广源客栈规模更大，人却少得可怜。呃……貌似在客栈里坐着吹牛的两个人是客栈的伙计吧。
苏尽欢一眼看到广源客栈里坐的两个人正在磕瓜子聊天，眼皮不由跳了两跳。
客栈里竟然有这么懒散的店小二，正是活该冷清了。
苏尽欢摇摇头，刚要调转方向去隔壁的福来客栈，那个一直坐在客栈里磕瓜子的青年人一眼看到了她。似是察觉到客人要另外投宿一样，伙计利落的一把抽起搭在长凳上的帕子，三步两步冲到了苏尽欢跟前。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苏尽欢差点没刹住脚和冲出客栈的伙计撞在一起，好在苏尽欢手脚敏捷，在伙计朝自己气势汹汹的冲过来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子，堪堪与那壮得像头牛一样的伙计擦身而过。
好险好险，苏尽欢抚着胸口，只觉得莫名其妙中有一丝小庆幸，可是瞟了眼差点撞到自己的伙计，就发现伙计竟然奇怪的看着她。
说是奇怪，是因为那伙计的目光……啧啧，尤其像是在看什么猎物一样。
苏尽欢咽了咽口水，再次调转方向朝福来客栈走去，目光奇怪的伙计张了张嘴，匆忙道：“姑娘，可……可是要住店？”
苏尽欢停足，看了伙计一眼。伙计见她不说话，再次开口道：“住我们店吧，今天打折，可以优惠姑娘二十个铜板。”
苏尽欢讶然，不知道说什么之际，另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我说马三，你拉客都拉到大街上了。还打折，呸，我看趁早劝七叔关门算了。”从福来客栈里走出来的男人是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嘴巴上有两道细长的小胡子，说话的时候胡子就一颤一颤的。
说话间，小胡子男人已经将目光对准苏尽欢了，一看到苏尽欢，小胡子男人就立刻变了一阵脸，语声柔和的像个长辈一样。
“姑娘，不如来我们店吧。”小胡子男人说道：“没有优惠，服务却是一般阿猫阿狗比不上的。”说后一句话时，目光瞥了一眼马三，十分的不屑。
苏尽欢却被小胡子男人故意调整的声音惊出一身鸡皮疙瘩，一时站住没有说话，只盯着男人嘴巴上的两撇胡子出神，想着怎么会有那么滑稽的胡子啊，整个跟两条毛毛虫挂在嘴唇上似的。
站在广源客栈门口的马三显然不会注意福来客栈老板的仪容，但他听出了福来客栈的老板刚刚说的阿猫阿狗就是在骂他。
哼！
马三气愤的撩起袖子就要过去打人。
小胡子男人顿时惊恐的躲到自家客栈的门板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半截身子，战战兢兢的说道：“马……马三，我告，告诉你，君君君子动口不不动手啊。”
马三呸了一声，他管什么君子不君子，打的就是伪君子真小人。
苏尽欢站在一旁观望，终于看出些苗头来了。原来是同类行业之间的竞争啊。不过看到马三已经奔到福来客栈门口打算打架的架势，苏尽欢还是有些诧异。
原来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方式也不全是乡下人的专利嘛。
苏尽欢顿时对马三生出一丝认同。
“那个马三。”苏尽欢叫住撩起袖子的马三，舔舔唇含笑道：“我要住店。”
马三并未停下动作，一只手一把提起了一直在捣乱的福来客栈的老板，挥起的拳头却忽然顿住了。
住店？
他没听错吧。
马三木木的回头，看向苏尽欢，嘴巴微张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是忘记怎么说话了，他心里分神的想，刚刚听到的话是不是自己出现幻觉听错了。
苏尽欢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笑道：“有些行李，还要麻烦……”
“小哥”二字还没说出口，马三立刻会意，嗖一声甩开提在手中的男人，冲出福来客栈，直直往一辆马车奔去。
苏尽欢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身旁掠过，再抬头时，刚刚还在一副打架气势的马三已经冲到马车前了，正笑容可掬的替阿秀拎东西。
苏尽欢眼皮不由跳了跳，又一个小二嗖一声从广源客栈冲到她跟前。
“姑娘，我给你带路。”小二殷勤地说道。
苏尽欢扫了一眼小二，小二长得和马三有些相像，不过身板比马三瘦弱一些，看起来像是马三的弟弟，只是个性……和马三未免也太不像了。
马三冲动易怒，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而瘦弱版的马三，显然胆小怕事，从一直躲在客栈里不敢出来就可以看出了。
苏尽欢摇摇头，将手里捏得有些温热的银子递给面前的小二，小二笑嘻嘻的收起银子，登记了入住信息，就准备带苏尽欢上楼。
看苏尽欢不像一般的女子吝啬刻薄，小二胆子也大了一些，便有话没话的搭讪，道：“姑娘是第一次来江城吧，要去往哪里，是投奔亲戚么……”
苏尽欢有些尴尬，没有理会小二，径直走上楼梯。
小二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逐颜开起来，讨好的询问苏尽欢要几间房。
苏尽欢依旧没说话，因为她被客栈的环境吸引了。
楼上，每个房间前都放了好些花花草草，绿油油的叶子，细长的兰草根茎，还有一簇簇娇艳欲滴的花。
红的、黄的、紫的、淡红的、淡黄的、淡紫的……所有的植物都竞相开放，呈现出开放时最好的姿态。
苏尽欢惊讶之后，不可置信的指着一株牙色的植物，问身旁的小二：“这是什么花？”
“九里香？”苏尽欢自问自答，答完又觉得不对，兀自摇了摇头。最后，干脆走到插九里香的花瓶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了一只触感奇怪的九里香。
在她的记忆里，九里香绝不是在这个季节开放的，即便有在三月开放的九里香，也不会开得这样好。
苏尽欢将花凑进鼻子前仔细嗅了嗅，原本惊讶的神情忽然有些尴尬。
这花竟然没有味道。
这花竟然是假花！
苏尽欢嘴角扯了扯，得多无聊的人才能干出这种事啊，做了这么多假花，难道是为了另辟蹊径吸引客人么？
苏尽欢木然撇撇嘴，将九里香□□花瓶里。
“这是七叔的手艺。”
身后，却陡然有人解惑的声音响起。
苏尽欢回头，朝说话的马三看过去。
阿秀和马三已经提着行李走上楼来了，苏尽欢蹙眉看着马三，疑惑问道：“七叔？”
马三点点头：“是啊，这间客栈就是七叔的。”
苏尽欢哦了一声，随便选了个通风的房间，让马三将行李放下，便关上了门。
阿秀从一进门就觉得怪怪的，看到房间里走廊上到处摆放的假花，更加觉得害怕。
苏尽欢笑了笑，“兴许是生意太冷清，布置得温馨点吸引客人吧。”
……
“吸引客人？”马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十分粗鲁的将原本搭在肩上的帕子一把扯下来甩在地上。
“吸引客人有什么用，我们吸引的客人还少吗，可是结果呢，住店时照样没人选我们广源客栈。”马三骂骂咧咧，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一直站在一边不说话的马五有些害怕，悄悄的退开两步远离爆粗口的男子一些距离。
马三依旧气愤难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喝道：“你就是个饭桶，还不赶紧想想办法如何让客栈经营下去，要是倒闭了，我看你喝西北风去！”
马三的骂声，吓了马五一跳。
马五终于不躲了，战战兢兢的抬眼瞟了一眼爆粗口的汉子，战战兢兢道：“哥，这客栈本来也不是我们的，何必如此费心，让七叔费心就够了，我们……”
话未说完，就被马三拍了一巴掌。
“屁话！”马三怒道：“当初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七叔留我们在裁缝铺打杂混口饭吃，如今七叔的客栈经营不下去了，我们怎么能见风使舵。啊？”
马五被吼得一愣，旋即又面色一片涨红，是啊，七叔有难，他怎么能什么都不管。
想到七叔，马五立刻讨好道：“哥你也不要动怒，是我说错了，我看明天七叔也应该回来了，虽然不知道这回七叔能不能让东家再多宽限些日子，但若是七叔知道今日竟然有生意了，必然会很开心的。”
马五说着，连忙殷勤的给马三捶捶背。
马三认同的点点头，面上神色缓和了一些，脑子也恢复了一丝冷静。
马五趁热打铁，转移话题道：“哥，今天都来客人了，你怎么还不去做饭？”
马五这话一说，马三才一拍脑袋想了起来，对哦，好不容易留下的客人，可得好好招待才行。
马三咳嗽了一声，将地上的帕子捡起来拍拍灰，搭在肩上烧菜去了。
因为客栈一直亏损，近半年来更是生意冷清，所以厨房里的厨子自三个月前结完最后一笔工钱就被辞退了。
想到工钱，马三刚刚恢复的一丝平静又没了。
心里急躁啊！
明天，明天七叔就回来了。
“唉。”
马三叹了口气，拎起菜刀狠狠朝案板上的一块肉砍去。
厨房里，除了剁菜时时而发出的嘚嘚声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外，就只剩马三的连连惋惜叹气声了。
而厨房之外，广源客栈之外，更多的繁华将夜幕装点得无限热闹，这些热闹里，有的人欢喜，有的人忧愁。
欢喜的人比如像逛青楼的纨绔子弟，夜色沉沉，正是快活逍遥的好时候……忧愁的人例如广源客栈二楼某间房间里的苏姓主仆二人。面对一桌子的菜色，明明饥肠辘辘，却无从下口，真的很忧愁啊。
阿秀最先开口，说：“小姐，我们要不要先喝点茶水。”
苏尽欢打了个寒颤，将桌上的一盘竹笋炒肉推到阿秀面前，提醒道：“你刚刚已经喝完三壶茶水了，来，快吃点肉垫垫肚子。”
阿秀拎着筷子的手一抖，筷子啪一声掉到了桌子底下：“我……我还不太饿。”
像是为了揭穿她在说谎一样，阿秀话音才落，肚子里就传出一串咕咕的声音。
阿秀小心翼翼的抬头与苏尽欢对视了一眼，整个人都不好了。最后，她干脆耍无赖，将面前的菜全都推开，抱怨道：“小姐，这些菜真的很难吃啊。”
“而且，我刚刚明明看到那个马三把剩下的菜都打发给胡同里的乞丐了。”阿秀捏着拳头，义愤填膺地说道。
苏尽欢终于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掩盖住一丝尴尬，不急不徐道：“那我们还是吃出门时带的烧饼和肘子吧。”
阿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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