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爱恨两消

　　“故人来访，还请现身。”苏忆锦朗声道，她早早通知了两人，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多年以前的事，到今天也该有个了结。

　　冷莫风和幻清梦终于显出身形。

　　灰衣男子挺拔如青松，他其实并没有笑，只是一看着他，便让人觉得春风拂过阳光普照之下的原野，繁花盛开。

　　白衣女子似乎与月光融为一体，那一泓眼波里，有漫天星辉的璀璨，有烟雨朦胧的诗意。没有笔触可以描绘她万分之一的美好。如果苏忆锦艳丽如天际云霞，那么她就清冷如山上白雪。

　　冷龙修和幻清梦相互依偎，好一对神仙眷侣。

　　“龙修，你要做什么！”幻清梦向冷龙修走去，冷龙修却一直后退，“母亲，你不要过来，我不想伤害到你。”

　　冷龙修此时已失了心志，冷莫风终于忍不住出手，冷龙修胸口遭到重重一击，再也支撑不住，匍匐在地，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来。

　　“龙修。”幻清梦一把抱住冷龙修，急切却不失温柔地擦着冷龙修嘴角的鲜血。

　　“你不配做我的父亲，你不是我的父亲！”冷龙修只是恨恨地盯着冷莫风，他恨他，为什么要帮着苏忆锦灭了幻族，更恨自己带着大祭司的记忆，却又不得不做冷莫风的儿子！他真恨！

　　冷莫风眼中有痛苦，有惭愧，还有凄凉。是的，当年他做的错事，所有的痛苦却教冷龙修来承受了。是他错，是他错！可他要怎么做才能解开冷龙修心中的恨意呢？

　　“龙修，你说你要我如何做，才能原谅我？”冷莫风屈膝跪在了冷龙修的面前。

　　冷龙修是他的儿子不假，却也带了大祭司转世的记忆，冷龙修究竟有多痛苦，冷莫风并不是不明白。当日冷龙修与黑袍交手，陷于罄宁寺的魔火之中，他避而不见，便是为了这深重的愧疚。

　　幻清梦亦是垂泪涟涟，“龙修，我知道你带着大祭司的强烈执念，所以会离家而去。若要说错，错的人是我，是我不应该爱上莫风尊者，亦是我不该再度接受他。你说，你要娘亲怎么做，你才可以放下仇恨呢？”

　　冷龙修只是无力地擦去幻清梦的眼泪，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曾受过多少痛楚么？他怎么还忍心责怪她。是的，他也恨冷莫风，可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他应该杀了冷莫风，可是他做不到！

　　苏忆锦不想再看这些，其实冷莫风和幻清梦都知道问题的解决办法，这一点上，还是凤空青看得最清楚。冷幻二人终究还是怕冷龙修受到伤害。冷莫风啊，既然他是你的儿子，我如何会要他性命？

　　快刀斩乱麻，这场大戏该收尾了。

　　苏忆锦冷冷道，“冷龙修，我给你三次机会，若是你能杀了我，便算是了断。可我亦会出手三次，这是个公平的交易，你应是不应？”

　　“好。”冷龙修终于点了点头。若他最后奋力一击苏忆锦也不死，那么他死在苏忆锦手上，也是解脱。

　　冷龙修用尽全力的两剑都刺穿了苏忆锦的身体，几篷血雨喷洒在冰冷的岩壁上，“苏忆锦，我留最后一次，若你三招之内杀了我，我自然没有机会用我的第三次机会，若你不能杀掉我，那么我抱定玉石俱焚的念头，誓死与你同归于尽。”

　　苏忆锦终于流出一股猩红的血液，她只是点了点头微微笑，“好，冷龙修，该你接招了。”

　　冷龙修亦是无惧，临风而立，严阵以待。

　　苏忆锦不知从何处拔出了一支箭，刺中了冷龙修左胸，冷龙修面不改色。

　　是乾坤箭！凤空青认得，那是乾坤箭！

　　只要三箭之下不死，他便得救了。这是苏忆锦手下留情了。

　　又是一箭破空而来，冷龙修一动不动准备接受，不知道殷嫣然从何处而来，她很快地矮身迎上，虽然被箭气甩出很远。

　　冷龙修没有看殷嫣然一眼，亦没有说一句话，“还有两箭。”他神色淡淡。

　　苏忆锦又是一箭击出，乾坤箭最多在一个人身上用三次。若是这一箭下去，冷龙修还是不死，她会放他走。君无戏言，乾坤箭出，亦无戏言！

　　可这次中箭的人却是冷莫风，“莫风，你何必？”苏忆锦只是一声叹息，她曾为冷莫风挡过三支乾坤箭，是的，已经很遥远很遥远，可是她还记得。

　　凤卿卿见机极快，她真怕凤空青会死在冷龙修手里，她一出手便要把凤空青抓回自己身边。

　　可是，冷龙修下手更快！

　　他一把抓住了凤空青，紧紧地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绝望而凄凉，他的泪滴滴滑落，全落在凤空青的发丝里。

　　若是带了凤凰一起死可好？凤凰会愿意吗？冷龙修知道凤空青一定会愿意的。可是，他做不到，他不怕死，却希望凤空青可以快乐地活下去。如果早知道是今天这样的结局，他宁愿从来没有遇到过她。可是已经遇到了，她是他漫漫长夜中唯一的光明，那么凤空青，如果真的到了生命无可避免要结束那天，我只希望你是笑着老死，即使那幸福已经不是由他来给。

　　他开口温柔而绝情，“我疼你护你宠你，利用你，独独没有爱过你，忘了我吧。”冷龙修终于硬着心肠一把将凤空青推了出去。

　　凤空青落到了凤卿卿的怀里。

　　“苏忆锦，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冷龙修双眼血红，这是最后一击，若他失败，那么没有什么可以再留恋的，所有的人都要为此而殉葬，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正要念出与苏忆锦体内幻灵之气相应和的咒语，没想到一阵温柔的力量却堵住了他的唇舌，唇舌交缠之中已是一片血腥的滋味。

　　凤空青的泪一滴又一滴，忘字诀，忘字诀，冷龙修，我愿用我这辈子、下辈子的所有快乐让你忘记你的仇恨，忘记好不好？

　　忘字诀对付冷龙修怎么会有用呢？他是梦魔最骄傲的弟子。可是，难保他不会有一刻的疏忽，只是这一刹的犹豫，凤空青就制住了冷龙修。

　　她对着苏忆锦飞快地念出咒语，字字句句都在冷龙修的耳边响起，苏忆锦除了嘴角带血，并无任何异常。

　　冷龙修眼看着这一切，的确如他所料，到了今天，幻灵之气已和苏忆锦融为一体，即使她会受伤，却也不会裂体而亡了。

　　可他既然想到，又怎么会毫无准备。

　　“以我双手，亲取伊人命，造三生血孽。”他的剑已经扬起，上面是嗜血的锋芒，他硬着心肠一把将凤空青推了出去，狠狠摔在一旁。

　　“冥光剑，灵光剑，青光剑！”三剑合一，莫如夕的残念一出，酿成的是三界五族之内的浩劫。

　　“三剑合一，毁天灭地！”苏忆锦终于出声。莫如夕还是贼心不死，利用冷龙修来对付她，真是天真！

　　冷龙修那一剑刺得很深，不仅仅刺穿了凤空青的身体，还将凤空青护在身后的苏忆锦也刺伤了。

　　变故很快，冷龙修来不及收手，甚至没有看清，凤空青是以怎样的速度挡在了苏忆锦身前，那是必杀的一剑！

　　寒光透过两人的身体而出，带着嗜血的骄傲微微闪烁。

　　苏忆锦微笑，“冷龙修，我的命星本来就将陨落，所以设局让苏合香，殷孽故意来杀我，以继承我帝位。不负我所望，殷孽和苏合香利用你来杀我，所以将冥光剑，灵光剑，青光剑交给你，我死以后，他二人将分出胜负能者居之，你为他人做嫁衣，可后悔？”

　　苏忆锦只是反手一扬，那剑便刺穿了冷龙修的心脏。

　　真相果然如此。冷龙修虽在局中，却早窥破也许一切都只是一场棋局，可他终还是不放弃报仇的可能，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就算为他人做嫁衣，他也求仁得仁，并不后悔。

　　凤空青带血的左手紧紧抓着苏忆锦的衣衫，声音低沉到只有苏忆锦才能听清楚，“君上，你答应我的，可一定要做到。”

　　“你让我欠你一命，我会的。”苏忆锦用灵力护住凤空青的心脉。

　　凤空青微一侧脸，静静看着冷龙修离去。她全身力量用尽，不能动弹。

　　凤空青知道，恩仇已了，冷龙修可以放下了。一夕之间，他的背影似乎都有些佝偻。

　　冷龙修抱起了已经奄奄一息的殷嫣然，他执着了七万年的目标终于实现了。忽然觉得眼前有雪花飘扬，冷冷的，迷迷蒙蒙织成一片，满目苍凉，前路茫茫。其实，也不必觉得前路茫茫，他身受重伤，活不了多久了，如此最好。

　　看着冷龙修颓然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凤空青终于任泪水奔涌而出，“我疼你护你宠你，利用你，独独没有爱过你，忘了我吧。”他的声音回响在她耳边，是的，他疼自己、宠自己、利用自己，独独没有爱过自己。

　　十二万年前，他是幻青蘅，她是幻青薜，可他为了别的女人逃婚，她成为三界五族之内的笑柄；此生，他是冷龙修，她是凤空青，可他爱的人亦只有殷雪然，也许，她和冷龙修之间是有真感情的，可是在百般算计之下，又剩下还有多少呢？只有殷雪然是他心中纯粹之所爱。

　　方才凤空青念咒语伤害的不仅是苏忆锦，更是她自己。苏忆锦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幻灵之气几乎已经与她融为一体，她根本没有受到多大伤害，反而是施术的人所受反噬更甚十倍。

　　凤空青不敢开口只能硬撑着，因为只要她一开口便会有血喷出来，等到冷龙修已经离开，她跌跪在地，终于呕出大口鲜血，后背上也渐渐被血染红，然后，散开。

　　到了疗伤圣地圣灵池，苏忆锦看着在池中昏迷过去的凤空青，唯有叹息。

　　三日前的情景又浮现在她眼前，冷龙修永远不会知道凤空青为他牺牲了多少。

　　“君上，空青想求你一件事。”是凤空青第一次对苏忆锦行这样的大礼，凤空青极为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无论三日之后情状如何，请您放过冷龙修。”

　　“是我欠了他，欠了幻族，我答应你，无论如何都放过他。”苏忆锦点了点头，终究是她有愧幻族，这件事是她一手造业，所以，她不该逃避，该付出相应的代价。

　　凤空青轻轻执起苏忆锦的手，她催动心法，果然苏忆锦的嘴角渗出一滴一滴的鲜血，只是也仅此而已，她没有裂体而亡。

　　“空青，或者，我该叫你幻青薜，木已成舟，幻族的裂体心法对我没有作用了，你放弃吧。据我所知，冷龙修会用其他办法对付我，我已历血月之劫，之所以以历劫为由，不过是要选出下一任天君，并将三界五族之内的动荡镇压下去。”

　　“我就知道没有什么可以瞒得过你。”凤空青俏皮一笑，又是自嘲，又是悲伤，可她没想到，冷龙修终究还是不信她，所以，还防备着她。

　　“你爱他。”是肯定的语气。

　　“是的，无论是凤空青对冷龙修，还幻青薜对幻青蘅，报仇是他一生的信念，我只希望，他可以达成心中所愿。”

　　“也许是我的命星即将陨落，所以他们才等不及了。”苏忆锦微微一笑，“那不过是假象，我不会死。”

　　“我信。”凤空青从来没有怀疑过苏忆锦的能力，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与苏忆锦为敌，她想到的只是坦白，只有那样，冷龙修才会有一线生机，“君上，请你做一场戏，既让他达成报仇的愿望，又一定要伤到他的心。”

　　“你要把自己的心给他？”苏忆锦忽然有些心疼凤空青，她自问也曾历过情痴情苦，却终究做不到这一步。

　　“是的，放下一切，不被仇恨折磨的心。”凤空青终于微笑，至于忘字诀可以洗清关于她的一切，从此以后，冷龙修会幸福快乐，梦魔会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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