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世

　　夜悠然这一昏迷就是三天。小雪日日悬心，白日里必得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只盼他能快些醒过来。这日正坐在床边静静地阅读医书，忽闻身边的人轻轻唤道：“雪儿……”

　　小雪因看去，只见夜悠然正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微微睁着眼睛看她，干涩龟裂的嘴唇含着淡淡地笑意。小雪大喜过望，忙趴到床沿上，睁大了一双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夜哥哥，你、你醒了吗？你感觉怎么样？”

　　夜悠然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嗓子里如火烧火燎一般，便用沙哑的声音说：“雪儿，我……我想喝水……”

　　小雪听他的声音嘶哑成那样，吓了一跳。忙冲过去，往大杯里倒满了一杯茶，因怕撒了，又小心翼翼地回来，刚想喂他喝下，却发现他还平躺在床上。于是赶紧又把茶杯放回桌上，复又回来扶他起身。夜悠然见她一阵慌乱，皆是因为自己，不觉对着她宠溺地笑了。

　　喝了三杯茶，他才感觉好些了。见小雪眼眶红红，又心疼起来，道：“雪儿怎么又哭了，嗯？”

　　小雪此时再也把持不住，扑倒他怀里不停地抽泣。

　　夜悠然见此，便明白她已经知晓了实情。对于小雪，他原先不打算放手，但如今他颓败至此，纵然有再多的不舍，也不能够了。便抚摸着她瘦弱的脊背，苦涩地笑道：“雪儿，别难过了。冥冥中自有定数，这是天要亡我……”

　　“夜哥哥胡说！”小雪听了，忙抬头打断他：“什么天要亡你，大夫说了，只要过了春天，你就会好的！”

　　夜悠然伸手给她拭泪，说：“就算是天神临世，治得了病，却治不了命。我心中早有准备，今日这般光景，亦不在我意料之外。”因又叹道：“人们常说，前世因，今世果。我必定是前生造孽太多，今生才会一生孤独，受了这一世病痛。但到如今，凭他怎样，那前生的业障，也该尽消了……”

　　小雪哪里听得懂这些前世今生的？只听他说道“一生孤独”，心中越发悲戚。其实几日前玉无忧跟她说过那番话后，她反复思量，心里有了一个主意，却又不敢说出来。今日见夜悠然这般感慨，自是触动不小，便暗暗下了决心。于是羞红了脸，又抹了一把泪，嗫嚅着问：“夜哥哥，你、你喜欢雪儿吗？”

　　夜悠然乍是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有此一问。遂一时无言以对。

　　小雪眨巴着水汪汪的杏眸，又问道：“夜哥哥……喜不喜欢雪儿？”

　　夜悠然见她眉目含情，秋波频顾，面上有娇羞之色，顿时心神荡漾，竟鬼使神差地答道：“喜欢……”恍然间明白过来自己竟承认了，一时懊恼不已。他并非那些默默怀春的少年，但面对她，居然也红了脸。

　　小雪听他说“喜欢”，直羞得低下头去：“那……让我一直陪着你，好么？”

　　夜悠然浑身一震，这小丫头刚刚说了什么？甫又垂眸细细打量她，她却将头垂得低低的，只两排长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只受惊的蝶儿。夜悠然用手指轻轻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眼中射出几分凌厉和认真，问：“雪儿，你懂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雪跟他的眼睛对上，一时间桃腮绯红，目光不自觉地就要闪躲，却又强迫自己不要逃避他的视线。继而认真地点头，道：“我懂得，就是像玉姨和夜伯伯一样，两个人永远在一起……”说罢又害羞地低头沉默。

　　夜悠然心中苦笑，老天太会作弄人了。于是摇了摇头，黯然道：“不可以……不可以，我恐将不久于人世，我不能耽误你一生。”

　　小雪忽而扑进他怀里，哭泣不已：“不会的！夜哥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小雪还要陪你一生一世呢！”

　　夜悠然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留下两行热泪。一生一世，听起来多美好的字眼。他真的好爱这个女孩。若说之前他早已不在乎生死，但此刻，他却无比希望自己可以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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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晨曦与父母在偏厅上坐着，三人各自沉思，默默无言。忽听下边奴仆来报：“外面有一个自称柳轻尘的，说要见老宫主和老夫人。”

　　“柳轻尘？！”玉无忧甫一听这个名字，立即站起身来，又惊又喜，吩咐道：“快请进来！”

　　那奴仆得了命令，赶忙去了。夜晨曦不解，因问：“娘亲为何这样高兴？”

　　玉无忧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回道：“这个柳轻尘，为娘以前提过的，他医术毒术俱是了得，或许可救你哥哥一命！”

　　话方说完，只见从前院尽头的垂花门外进来四个人。为首之人竟是小雪的师兄，柳轻扬。在他身后，跟了一个男人及两位女子。

　　只见那男人四十七八的年纪，身材高大，剑眉星目，端的是威风凛凛，品貌非凡。身边一女子挽着他的手臂，看起来十分年轻，她明眸皓齿，千娇百媚，浅笑不语，温柔可亲。最后还跟了一个俏丽活泼的少女，约莫二八年纪，玲珑剔透，明艳动人。

　　玉无忧忙上了前，一直迎到院中。

　　柳轻扬见了她来，因作揖道：“夜老夫人，晚辈冒昧打扰，还望容谅。”不料玉无忧一径儿略过了他，直走到那男人面前，细细打量了好一会，脸上表情似喜似悲，复杂至极。良久，才听她说道：“柳轻尘，竟真的是你！”

　　那男子恭敬回道：“夜老夫人，在下早已更名避世。请叫在下柳昊天。那日收到犬子飞鸽传书，得知各位与慕容山庄之事，故而前来……”

　　未等他说完，玉无忧早一把抓了他的手臂，说：“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管你叫什么！你只管跟我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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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小雪正在那卧房里给夜悠然喂药，忽而门帘被掀开，两人望去，只见玉无忧拽着一个男子进了来，后面又跟着四五个人。小雪看清了来人，又惊又喜，忙扑了过去，赖在那男子怀里一劲儿直唤：“师父！师父！”

　　因柳轻扬早已知会过了他，故柳昊天见到小雪也并不惊讶，只摸着她的头笑道：“好了，好了，都已经是大姑娘了，还这样撒娇！”言语之间虽是责备，但那语气却是宠爱至极。

　　小雪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又发现了卓馨然跟柳轻舞，喜得无可不可，忙又扑进卓馨然怀里纠缠了一阵，又拉着柳轻舞的手说说笑笑。

　　玉无忧见众人皆已见过，便催促柳昊天说：“柳轻尘，你快过去看看我儿子！”

　　柳昊天因向那床上斜躺着的人看去，只见他面色苍白，病骨支离，心中暗暗一惊，忙上前拿了他的手，认真号起脉来。不多会儿，床下站立的众人见他面色越来越阴沉，皆不由地愈发心惊胆颤起来。

　　约一盏茶的功夫，柳昊天诊脉完毕，却不说话，只坐在那床沿上低头自思。玉无忧急了，忙上前问：“柳轻尘，他到底怎么样？你可有办法？”

　　柳昊天抬头看了看她，张嘴欲说话，却又不敢说。

　　此时夜悠然浅浅一笑，只听他说道：“柳先生，您但说无妨。”

　　柳昊天方叹了一口气，起身说：“不好。折损得太厉害。若能熬过这个春天，或许可恢复些元气。一切只能看老天的安排了。”

　　玉无忧不依，柳昊天等于是她最后的希望，怎能忍受这样的大失所望？直拽了他胸前的衣襟，一阵摇晃，道：“柳轻尘，难道连你都无计可施？！”

　　夜未央见此，忙上前拉回自己的妻子，低声斥责：“无忧，别胡闹！”

　　卓馨然亦过去扶稳了丈夫，虽大有不快，但念在玉无忧对儿子的一片关切之情，便也没有抱怨，只稍稍给柳昊天整理好了衣襟。

　　柳昊天再叹：“夜大公子生来便带着病，能长这么大本就不容易。若一直平平安安，好生将养，以后娶妻生子，安稳一世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如今……哎……”

　　夜悠然劝慰母亲道：“娘亲，儿女之数，皆是天定，您又何必强求！”

　　玉无忧在那床边坐下，哭道：“我的孩子，你自小就受尽病痛折磨，为娘怎么不心疼！”

　　夜悠然淡然一笑：“娘亲，莫要为我难过。我已找到此生所爱，再无所求，亦无甚遗憾。”说罢向小雪望去，眼中水波流转，温情缱绻，又对她伸出手来，好似在说：“雪儿，来我这里。”

　　小雪见此，在原地踌躇了片刻，尔后羞羞答答地走过去，将手放到了夜悠然的手心里。

　　柳轻扬和夜晨曦登时心中有极其不妙的预感，俱疾步上得前来，异口同声地问：“怎么回事？！”

　　夜悠然但笑不语，只因一切已经太过明显。小雪俏脸飞红，抬眼偷觑着他们二人，声音细如蚊蚋：“师兄，曦哥哥，我要跟夜哥哥在一起……”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诧不已，这情势转变得着实太快，令人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

　　俄而，玉无忧心中一喜，但随即愁云又笼上眉头。柳轻扬则是气愤非常，恨不能破口大骂，将衣袖一甩，愤然离去。夜晨曦亦是紧紧了握了拳头，强忍着想要杀人的冲动，暗暗倒吸几口气，冷冷一哼，转身大步出了卧房。

　　卓馨然一直拿小雪当儿媳看，现在看她快要被人抢走了，很是着急。又见自己儿子愤然离场，自是心疼无比，因上前问：“雪儿，你、你懂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可是真心的？”

　　小雪将头轻点：“嗯，我喜欢夜哥哥。等他病好了，我们就可以一生一世在一起了。”

　　卓馨然见小雪那神色，竟显少女娇羞怀春之情，便知她不是随口胡说的。但小雪是她带大的，她怎会不了解这丫头的心思？小雪不过是一时间爱心过甚，不忍让夜悠然孤独罢了。对于许下的承诺将会给她自己带来什么，这丫头也许根本就没去想过。

　　奉天民风较开放，男女之间可心可意的私定终身的不少，也无需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小雪既然话已经出口，又关系到终身大事，她是定然不好当场反驳的。心中虽不愿，亦不能如何，只得摇头不语，心想着该怎么解决此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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