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盟主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跟第一盟主岳无涯见面的场景竟然会是这样。我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情却不知悔改一身戾气等待着长辈们惩罚的坏孩子，他则顶着一张引无数美女竟折腰的英俊无比的脸庞斜靠在大殿中央的座椅上，单手肘放在桌面上神态安详地打量着我的一举一动，似乎对我饶有兴趣。

　　没有等我说出话，他便率先开了口：“听到守卫通报你独自前来的时候，我很惊讶。”

　　我也很惊讶，我在自己心里默默地说。当然这样的话不可能直接说出口来，于是就继续沉默。然后，就又听得这个传奇了五百年并且外貌看起来不过凡人二十五岁的年轻盟主说：

　　“我惊讶的是，因为至今为止，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得罪了冰封之后还能主动找上门来的。凡人皆有一死，但修仙者都怕死，所以从来没有人胆敢站住来承担这项责任责任的。你是一个例外，有史以来惟一的例外，而且看起来你并不害怕。不得不让我好奇，说实话，你真的不怕死吗？”

　　“怕死。”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似乎很疑惑，微微拧起好看的眉头道：“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要无辜的人为我而死。”我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睛，正看到他眼底的流光。“我如今已经来到这里任凭发落，是不是围困第四盟的人就可以撤回来了？”

　　“这个我恐怕不能做主。”他神情坦然，语气坦然，“冰月到现在还没有好，冰封很生气。”

　　他似乎在告诉我自己的为难之处，可是就像是茶寮里面听这个消息的莽汉一样，我也不能够相信这样的说辞。“可是，你不才是第一盟的盟主吗，为什么不能管管他？”

　　依旧坦然，他说：“我不是不能管住他，而是尊重他。你不是第一盟的人或许不够清楚，三百年前冰封的爹娘意外死于摩月崖一役，从此后冰月就成为他在世上的惟一牵挂；他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修为多年以来寸步不进，只为将修炼得来的灵力护住冰封冰月的冰棺，而这样一过就是二十年。”

　　“直到后来我们从极北极寒之地采来玄冰，又请第二盟已逝的浮屠阵图师耗费三年光阴刻下灵阵图，才终于解决了这件事。冰月封在冰棺之中一封两百八十年，几年前才被救醒。”

　　“冰封为了补偿她，对她有求必应；而我们整个盟派中人，也全部宠着她。她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一直顺风顺水，却没有想到仅仅是心血来潮出门寻一味药材就出了这样的意外。”

　　“别说只是一株百年的尸香灵芝，就是千年的天山雪莲你也不应该这般计较。”

　　“如今冰月昏迷在床，生死未卜，冰封又正处于盛怒之中……”

　　他似乎不忍心在说下去，吞吞吐吐的态度反而让我的心里充满了急切，难道说即使我亲自前来领罪了也不能拯救第四盟的数万人口的性命吗？老天总不应该这般残忍吧……

　　“你的意思是，你们和他不会轻易放过第四盟了，你们想要灭掉它？”我反问。

　　岳无涯大笑，边笑边摇头道：“灭掉它？小姑娘，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消息！”

　　“外面所有的人都在说。”我盯住他的眼睛。

　　他笑过，突然敛去了笑容，现出一些微微的嘲弄来：“他们说错了。”他对我这样说，而我不动声色地等待着他说下去，“如今不再是第一盟针对第四盟，而是第四盟想要针对第一盟。”

　　“你也不相信这个是吗？唉，你还只是孩子，除却吃玩什么都不懂。第一盟前些日子发现了一处仙魔矿山，山中资源丰富，古仙遗迹清晰；恰好第四盟的人也在之后赶到那里。两方弟子起了争执，但是因为第一盟的弟子整体实力较强，因此率先占去了古仙遗迹并且将第四盟的人打伤赶出去。”

　　“后来，古仙遗迹的事情暴露出来，那些弟子无法交差因此就说谎说是我们盟的弟子仗势欺人夺去了本来就属于他们发现的地方。你们盟派的长老不服出来说和，结果又被我们的弟子教训一通。”

　　“因此，这其中的误会也就越来越深，梁子也就越结越大。”

　　他的脸上现出来轻蔑神情，微扬起下巴道：“你们盟说起来其实要比我们第一盟的资历老得多，一千五百年以前的老门派，祖辈上曾人才辈出，也是为数不多一路从堕仙乱世的年代之中风风雨雨走过来的。后来，莫云水一直致力于恢复祖辈荣誉，想要统领诸处仙盟，无奈第一盟始终压它一头。”

　　“再后来，第二盟，第三盟，平地里冒出来高出它又一层；如今，即使是全部剑修看起来单薄的第五盟，论整体实力也隐约有超赶第四盟的势头。莫云水估计是深感忧虑。”

　　“此间事情一处，新仇旧恨，怎么能不一起趁势发作出来呢！”

　　只是，他究竟为什么跟我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姑娘说这样的故事呢！我不能理解，也却是感觉以前迷迷蒙蒙如一叶障目般混沌狭窄的眼界，一下子变得清明起来。

　　依照他的意思，不是说现在已经不是我和冰月打架闹出的事情了，而是以莫云水为首的老牌实力与岳无涯和冰封为首的新兴势力之间的对峙了！既然这样，那我这次自以为是的举动可真的算是愚蠢之极的了。我不得不闭了闭眼睛，深感无力地从心底叹出一口气来，真是愚蠢啊！

　　他还在继续说：“如今第一盟陷入众仙盟的声讨之中，他莫云水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一半。”

　　我长长地送出一口气，再接再厉地严肃地看向岳无涯，问道：“你们这次真的是无能为力了是吧？如果我们盟主不肯放松戒备，你们之间势必会有一战，对吗？”

　　“你们盟主，呵，他不是已经将你逐出第四盟了吗？”

　　“他是已经把我赶出来了。”

　　“哦，既然这样，那你还为什么要为了他来这里求死呢？不觉得很愚蠢吗？”

　　我冷漠而倔强地摇摇头，自己也就可以想见面容有多么的冷淡，认真的语气说出让人耻笑的大话：“我并不是为他，他已经不配让我牺牲，是为了那些跟我一样来到这里修仙的其他人。我犯下的错，我招惹的人，是非对错都应该算在我和冰月身上，不干他们的事情为什么要他们承担？”

　　“既然来到这里，要杀要剐我都已经不害怕了，只要你们能放掉那些无辜的人。”

　　他似乎循循善诱，前倾身体道：“你可知道这修仙界里原本也就没有几个无辜的人？冰月被我们宠坏，平常的时候就爱不顾及他人感受而任性妄为，她抢了你们找了几天的尸香灵芝，而你失手放出来阴煞重伤了她；冰封为了她，折兵回程围了第四盟，第四盟的人为求自保抛弃了你。”

　　“这是一个循环，也是一场宿命，要论得无辜怕还得算你。原本的你也就没有主动招惹过谁。”

　　你有没有被理解过，有没有被误会过？当误会解开，别人说出直触及心灵的公道话的时候，委屈的欣慰的眼泪也就像找到了宣泄出来的借口和通道，一路畅通无阻。

　　我哽咽了，喉咙之中酸痛难受，道：“我知道这个，师兄说过，修仙者的世界里没有家。”

　　他点点头，道：“你师兄说得很对。现在，你依然要为了他们见冰封冰月吗？”

　　我垂下头来，纠结着自己脏破的衣袖，点点头：“是！”

　　岳无涯的面上现出极大的兴味来了，只将眼睛放在我的眉眼之间看了又看，末了突然笑着直摇头，全然倚回去道：“哈，有趣，有趣，你这个小姑娘真的可谓有趣，不妨碍有人拼了命的为你求情。”

　　有人为我求情？“是谁？”谁在为了我求情？！

　　他却是并不肯告诉我，只再道：“为一群抛弃自己的人献出生命不觉得很愚蠢吗？”

　　我摇摇头，坚定道：“不觉得。”

　　然后，就在这样的时候，听得房间里面突然传出来一声大吼：“救好她！”

　　清冷、凛冽的，似是寒冬腊月里北来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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