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师兄云清

　　师兄牵着我的手腕，走的很快。而我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在盟主冷冷地吐出那一句话：“来人，拉她出去。”时，守在门边的精英弟子已经危险地凑过来，师兄却突然穿过红地毯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快步出了议事厅的大门。

　　漫长的白石台阶之下，顾灵儿和小胖儿还不知道刚才议事厅内发生的争吵，只是怀着十分良好的心态，甚至还有些百无聊赖地等在那里。他们俩看到我们眼睛一亮，连忙从白石台阶上跳将起来，面上荡漾着轻松高兴的神色，甚至来不及收敛：“师兄，怎么样？叶青没事了吧！”

　　但师兄并没有理会，只拖住我的手臂直直快步地向前走。

　　他不说话，面上的神色十分的阴沉，似乎正在压抑着满腔的怒火。十二岁的我，慌张地跟在他的旁边，看着他高大却削瘦的背影，委屈得无以复加。我来到这里是为修仙，发生这样的大事实非我所愿，关键时刻他们选择明哲保身竟然无一人肯为我出头。至如今，连他也要与他们一起舍弃我吗？

　　我就像一个跳梁小丑，悲剧又无奈的存在，关键时刻被推倒最前面独自面对危险。

　　我站在台前，望着黑暗中静默的阴影们。恐惧与无助就像是一条青葱鲜艳的毒蛇，吐露着那猩红分叉的信子，缓缓爬上我柔软赤红的心房。黏腻的、痒痒的、冰冷的，也令人不寒而栗。

　　我懊恼的眼泪流下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再一路带着凉意流进心里面。

　　我想求求他，求他停下来，听我说一句求饶的话来。

　　可如今的境地，却让我再难说出口。

　　师兄拖着我快步走到后山漆黑深沉的山门处，拉开墙角的大门，一把推了我出去。清冷的夜色里，夜枭在怪叫，我站在蜿蜒直至后山的白石台阶上仰望着那座高高的古朴的门和门里谪仙一般的白衣师兄。而师兄站在门里，冷清又悲哀地望着我，顿了顿说：“走吧。”

　　他吐出这两个字，无悲无喜，却在我动念往回走的时候蓦然怒吼：“走啊，我说让你走。”

　　曾几何时，跟随着胡子一把慈眉善目的大药师来乡村收弟子的那个温和善良如宜人春风拂面的师兄不见了。他大睁着一双水漾的黑眼睛，瘦长文静秀气的脸变得狰狞可怖，甚至肌肉都在颤抖。他怒视着我，似乎恨不能食我肉、饮我血，凶残得像是从炼狱火山里走出来的恶魔。

　　我在他那一声的怒吼中蓦然滚下大颗的眼泪，此时看到他的狰狞眼泪更是汹涌不停。我的同门师兄，那个跟随在大药师身后温和善良的师兄，一路细致照拂我们的师兄，消失了。

　　而造成这一切恶果的罪魁祸首，就是任性的我自己啊。

　　如果在面对娇蛮冰月的时候，我能够静下心来认真劝说，或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争执和打架；如果发生了打架，我没有被意外撞到打翻装着阴煞的葫芦，而冰月也没有突然从浓雾里冲出来，或许就不会害得我在恐惧之中蓦然调转葫芦口冲她；如果灵山之行，我根本没带葫芦……

　　又或者，老师们根本没有布置寻找尸香灵芝药草的任务，我们只是来灵山后山巡游一下散散心，逛一逛便回去，也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冲突。

　　冰月不会受伤，或许受伤并不致命，也许就不会有冰封震怒发兵围困第四仙盟的事情了。

　　又或许，那些第一仙盟的强大的英俊轻甲弓箭兵、深沉黑甲重剑士以及狠厉的蓝袍火法师，在来第四盟的路上突然遭遇变故：或被其他盟发现而引发恐慌，停滞不前，或干脆重新遭受到魔人的攻击。

　　没有第一仙盟的犀利三军围山，也许盟主就不会在在这个时候赶我出盟。

　　以上，种种但凡有一种可以实现，也许如今的我也就不会站在这里等着被驱逐了。可是啊，生命之中没有如果，我确实在去灵山后山采药的时候带上了葫芦里的阴煞，冰月也确实受了冲击伤命，第一仙盟的犀利三军也确实安全又顺遂地来到了我们的地盘儿，成功围截山门。

　　我们的生命之中没有如果，即使有也是被无形的人安排好的结果。没有选择。

　　这样的一个结果，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结果，我们曾经都在漫不经心地作出选择，只是如今所有的选择都接连指向一个不十分如意甚至有些深刻严厉的坏结果。

　　没有选择结果的权利，我们只能在作出选择的时候告诉自己要慎重一点，多么悲哀？

　　或许曾经有许多的选择，可如今，我拥有的只是一个结果罢了。

　　……

　　我好恨，可是我也好害怕连累到无辜的人：“我走了，你们怎么办？第一盟不会放过你们。”

　　这时，师兄高高站在台阶之上，古朴的雕刻门内，古井无波地望着我，垂下眼睑说：“你走吧，再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思，不是被丢出去交给第一盟，就是被愤怒的长老们杀死。你在这里左右都难逃一死，不如就逃进深山里待上一段时间，等着风头过去，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师兄说：“我们好办，没了你，第一盟的总不至于再强行打进来。相信，他们行动的消息也已近传遍各大仙盟，最迟明天日落就应该有结果。碍于各处仙盟的情面，第一盟想下手已难。”

　　“你快走，迟则生变。”

　　他吼过，看到我的颤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的有些过火了。声音温柔下来，他说：“走吧。你闯下这样的大祸，整座仙盟都难免会被连累。什么叫做‘因小失大’，如今你对于整座仙盟来说就是那一个‘小’字，即使不是你的错，到了最后也会是你的过错。盟主不直接将你交出去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若你还没有活够，就赶快离开这里。在第一盟的人没有找到这里之前，逃进深山里面，有多远逃多远，再也不要出来。”

　　“可是，师兄，我不想走，不想离开这里。”我委屈又懊恼地哭。

　　但是，师兄面上只现出更大的悲哀来，他摇头：“不要再说了，你不走就是一个‘死’字，还是识相一点逃命去吧。”

　　“可是，这里是我的家啊。我从家里面出来，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没有人能够在第一盟铁了心的攻击下存活下来，不是吗？

　　闻言，他却笑了一笑，却是有些悲凉道：“我们未必会死，没了你，第一盟也就没了借口。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懂，如今只要我们拖延一日拖到大家都群起声讨，也就安全了。”

　　最后，他说：“叶青，你要记得，在修仙者的世界里，只有弱肉强食，没有家。”

　　他说，修仙者的世界里没有家！

　　小胖儿和顾灵儿终于跟上来，小胖儿更是支在自己的膝盖上弯腰直喘着粗气，哀哀地叫：“哎呦，我说你们怎么走那么快，又不是赶着去投胎？”

　　我不说话，师兄也不说话，两个人一上一下面对面似乎正在对峙。顾灵儿揪住了不合时宜的小胖子，冲他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一起去看师兄：“师兄，叶青她……”

　　师兄终于从沉思之中走出来，道：“从此以后，叶青不再是第四盟的人，生死无关。”

　　顾灵儿他们吃惊地捂上自己的嘴巴。

　　顾灵儿似乎依然不能相信，问道：“可是，叶青是我们中间学习成绩最好的一个啊。”

　　师兄冷哼一声，瞥我一眼道：“不会做人，成绩再好也没有用。”

　　一针见血，却又让我无法辩驳，曾经我满心无畏的快乐，可是这种无畏到最后也让我惹上天大的麻烦。我站在原地哀哀地哭着，顾灵儿不忍心走出来握住我的手臂。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道：“如今第一盟大军压境，你再待在这里还不知道会面临什么危险，不如就离开吧。”

　　我拼命撑开她的手，抱住孤单的自己大声哭，感觉一瞬间几乎整个天地都离开了我。我似乎马上就要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一个举目无亲的可怜可悲的孤女。

　　一个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可怜可悲的命运，顾灵儿不会理解。她如今也似乎变成了那些大难来临之际赶我走的大多数，站在我的对立面在排山倒海一般的队伍面前突然给我以冷血一刀。

　　我拒绝这样的结果，这样的安排。我的犹豫不决，也令师兄开始烦躁，他搓了一把脸，抓住小胖儿的肩膀上的衣服拎着他也一并推到门外，说：“既然你们是形影不离的好友，不如今晚就暂且陪着她走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门派的危机解除以后你和顾灵儿再回来。”

　　小胖儿一张脸皱成包子，不满道：“可是，师兄，我还没有拿衣服，拿行李。更重要的是，我们没有拿干粮，深山老林那么危险我们都会被饿死的啊！”

　　师兄不禁十分的无语，摇摇头从袖筒里拿出了自己的乾坤袋，递给小胖儿道：“这是我的乾坤袋，里面有足够你们吃上十天半月的干粮，赶快走吧。”

　　小胖儿接过那只巴掌大小的袋子，粗略查看了一番，立即笑开道：“多谢师兄，我们这就送叶青走了。”

　　“走吧，路上小心。”师兄不放心地叮嘱，眼睛却是缓缓抬起来看向我。

　　小胖儿应一声是，跑过来握住了我另一边的手臂，顾灵儿也重新握上我的那一条手臂，两人一起拖着我往山下走。顾灵儿对我说：“走吧，叶青，别看了。”

　　我留恋着，不舍着，被他们大力气拖着后退，渐渐的也就放弃了那些无谓的坚持。转过身去，满面流淌着眼泪，一步一步随着他们走向四周的黑暗中。

　　师兄站在门里看着我们，直到我在很远黑暗的边缘回过头来，依然还在。

　　一尾朱红色的火焰信号升入夜空，伴随着惊人的箭颤音，刺破夜的压抑的宁静。另一个师兄急匆匆赶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声，他最后望一眼我们转身带着另一师兄转身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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