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荒野流亡 一

　　（小胖旧事）

　　我们站在灵山后山黑暗的中心，仰望着夜空之中蓦然升起的朱红色火焰。橙红的微弱的亮光透过伸展到空地上的枝叶打到我们脸上，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小胖儿率先回过头来，望向我问：“叶青，你想好要去哪儿了么？”

　　我摇摇头，沉默着转身向着散发着泥沼腐臭的黑暗中走去，脚下层积的落叶湿滑黏腻，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我孤单地走在黑暗里，张开双手保持着身体平衡。四周的沉寂的漆黑森林中影影绰绰如鬼魅乱舞，只有一些营就腐生生活的小植物安静又妖娆地散发着星星点点微弱的光采。

　　曾经仙魔大战，魔左护法带来了数万的人口，其中的大半部分都已经在这片泥沼森林之中化为了腐臭的黑泥。这些微弱的星点，如今就是最快乐的一群。而现在，我们三个孤独地走在这里，岂不是就是几个早已被它们觊觎的食物呢？一顿美味的大餐，不费吹灰之力，只需要耐心等待。

　　我心中只有着一个念头，就是执着地向前走。不管前面山门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管我将来独自一人会面对什么人和事，我只是往前面走，仿佛再停留下来一会儿，哪怕是一瞬间，我就承受不住精神上的压力而崩溃。或是跳进泥淖里拼命拍打，或是跌坐在地上揪紧自己的头发没命嚎啕。

　　总而言之，那不会是一个非常体面而优雅的场面。我在这座仙山，三个月来所拼命展示给人的聪颖、谦虚、洒脱、活泼、文雅的形象，无疑将会毁之一旦，不复存在。

　　这样在乎自己的形象，这样想着，反应过来也不免笑话自己的痴傻。

　　原来，我竟顾及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举动，也不过是一个别人眼中十足可怜可悲的人罢了。

　　一个沾沾自喜了、被别人笑话了也都还不知道的头号悲剧人物。

　　我闭上自己的眼睛，让懊恼不甘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泪水悬挂在我的下巴上面，再滴落进交错的领口沾湿了脖颈上的皮肤。丝滑、冰凉，便沿着那里敏感的触觉一直绵延到心里；心房之中，那丝冰凉却蓦然如同油脂“嘭”一下燃气一团热烈的火焰，灼烧疼痛得让人颤抖。

　　顾灵儿和小胖儿也终于弯腰钻进了灌木林，相互扶持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我的脚步，不放心地呼唤道：“叶青，你说句话好不好，不要闷着。”当然，他们的到来打断了我的哭泣。

　　我赶紧抹了一把眼泪，声音中却不觉带着很浓重的鼻音道：“我没事（没什么可说的）。”是呀，有什么可说的呢？安慰、辩解、道歉，已经都于事无补，还究竟有什么开口的必要！

　　黑暗之中，小胖儿继续道：“叶青，你在哭吗？”

　　在哭，不在哭，又有什么区别？对待所有已经造成的结果，并没有半分可以改善的可能性。我再是自诩聪颖机灵的一个如今也有些黔驴技穷了。

　　小胖儿的一只脚深深地陷在污泥当中，被顾灵儿扶持着手肘“哎呦哎呦”艰难地往上拔。圆滚滚的身材，往外突出的肚腩，让他每一次的发力都看起来相当得笨拙。

　　终于，顾灵儿小小瘦弱的身板儿再也支撑不了他庞大的体积与重量，也顾不得其他，张口呼唤我回头：“叶青，叶青，小胖陷在泥里了。你快来帮帮我们呀，我弄不上来他。”

　　吭哧两声，还是弄不上来人，只得憋着气再叫我：“叶青，叶青！”

　　她的声音已经带着无奈的哭腔，在这深沉的朦胧的黑暗里，传出去很远很远。朦胧的夜色里面，你能够清楚地看到她漆黑的睫毛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的委屈的泪光。

　　就像你经常能从她的眼睛里面看到的一样，委屈怯懦，永远渴望别人的帮忙和保护。

　　我的心中流过一泓强烈的内疚之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来到这里之前，我从来不认为我们三个之间的友谊是颇为牢靠的。我孤身在外枯燥的求学生活需要调剂，活泼的没甚威胁和麻烦的同龄人小胖儿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可以陪伴他，和他共同进步，但是无疑他走不进我的心里面。

　　后来，在一次练习桃木剑的时候，瘦弱的顾灵儿连剑都拿不稳于是被孙长老的孙子孙耀言欺负；小胖子与我一样有爱打抱不平的毛病，不同的是我只关心自己的事，而他则关心其他人的事。他关心其他人的事情，于是就冒着得罪孙耀言的风险将她收拢到我们的羽翼之下。那时，我正想与孙修好。

　　顾灵儿加入了我们的队伍，我就是我们三人队伍之中拿主意一脑门往前冲的那个。

　　课堂上踊跃发言，课下了带着他们四处观赏或帮助他们补习功课，每天乐此不疲。即便是发生前天的那件事情的时候，依旧是我冲在最前面去说道理。

　　此时看来，我并没有与同龄人有什么不同：一样的有缺点，有不足，有一些可爱之处。但仅此而已，优点的数量并不比别人多，缺点的数量也并不比别人少，一样的稚嫩少年而已。

　　摆得正关系，也就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没那么特殊！

　　我叹口气回头，走回他们的身边去，一起站在泥淖中央的一片堆积的落叶上。

　　我拖住小胖儿右边的手臂，顾灵儿扶住他左边的手肘，小胖儿则缩着两只肥胖的拳头在胸前配合。终于踩着松软湿软的枯枝落叶上，将胖儿从泥淖里面像拔秋天的浑圆大萝卜一般拔了出来。

　　之后，我在他们一道糊涂，一道懵懂的目光之中，再深深地惭愧地低下头来。因为他们单纯的眼睛里，此时此刻小心翼翼地流露着的竟然全部都是对我的担忧。好像缥缈无依的前途未来和流亡荒野的困难与危险都不在他们此刻的考虑之中。他们关心的就只有我啊，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我没事。”我强颜欢笑，眼泪还是没出息地滚下。

　　小胖儿、顾灵儿对视一眼，齐齐安慰我。小胖儿握紧了我的手臂，顾灵儿则是伸出细软的手掌来柔和地摩挲了我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了，我们都还陪在你身边呢！”

　　我摇摇头，再次无声地滚下眼泪道：“对不起，我……”

　　顾灵儿说：“也别再道歉，我们是好朋友啊。”

　　好朋友，不分彼此。

　　小胖儿也接口，嚷道：“就是啊，道什么歉，怕什么？我们三个好朋友永远在一起！”

　　哈，好朋友？多么熟悉，多么陌生，又多么亲切的一个称号啊？我来这座仙山之前从来都没有想象过会有这样一个笨拙的团队，那时，我的眼睛里面好像都是怎样用功学习修仙吧？

　　“别想了，”顾灵儿还在摩挲着我的肩膀，温柔地说话，“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找一个地方先睡下吧。睡醒了，再好好想一想，好不好？”

　　此刻也只得如此了，我点点头。转向小胖儿道：“小胖，师兄给你的乾坤袋里有御寒的毯子吗？”

　　山间湿气很重，如今又是金秋九月，晚间难免夜深露中寒凉一些。我们不甚强壮的小身板，没得片瓦遮挡这片寒凉和湿气已经足够可怜；若是连一张毯子或者褥子都没有，那就只好等着明天冻得伤寒，或者直接在睡梦之中死在这片危险四伏的瘴疠之地了。

　　小胖儿点点头，连忙就从怀中抽出师兄给的乾坤袋，不管不顾就作势抽出来，笑着：“有啊，有，师兄他们经常去野外历险，物品准备很充足呢！”

　　“哎～”“不要在这里就拿出来。”

　　我和顾灵儿，同时制止了他。黑暗之中蓦然响起一“呼啦”之声，惊得我们同时回过头去看。却见极黑极黑的前方，有一大团比着周围都要黑暗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没入其中。“呼啦”一声，只看到低矮的灌木丛枝摇影动，十分地渗人。

　　“那是什么？”小胖儿和顾灵儿一瞬间分左右抓住了我的臂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齐地躲到我的身后，推着我又拽着我直面那团黑影消失的地方。

　　“不知道。”我咬牙回答，泪水还干涸在脸颊上面不舒服，浑身的寒毛已经惊得炸起来。一个朦胧又朦胧的想法在告诉我，一定要马上离开这里：“我们走吧？”

　　“好，好……”小胖儿第一声“好”字没能发出声音来，再一次说了遍。

　　顾灵儿则是没有说话，紧又紧地牢牢抓住我背上的衣服和衣袖；我转身她也跟着转身，我走她也跟着走，看模样是准备和我做一对行动一致的连体人了。

　　我叹声气，从背上拿下来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喊上小胖儿一起原路离开。漆黑的林间空地上，燃起一堆将近微弱的篝火。接下来没有别的话可说，大家本来劳累了一整天又接着奔走半夜早已精疲力竭，也就各自拿了毯子睡下；小胖儿独自谁在火堆的南边，顾灵儿紧紧挨着我一起谁在东边。

　　夜色已深，渐渐地传来小胖儿、顾灵儿或重或浅的呼吸声，而我无法入眠。

　　直到现在到这里，我依旧不愿意相信陪伴我到最后的会是他们；而不是那些我曾经一直尊敬着的和渴望着的师长、长老和盟主们；他们才是最应该保护我的人不是么？

　　我不是什么隐居仙山，不问世事的高人；只是一个仅仅入学三个月的小学童，晦涩的《药经》、《铸鼎文》以及《道德经》，还没来得及背熟记牢，就已经因为这一场意外而被赶出了山门。一个曾经满怀壮志不甘心平庸生活的女孩，一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注定被浩淼历史所吞没的可怜人。

　　这到底跟我留在朴实的小乡村上，十二三岁的年纪留在家里面学习做针线，十五六岁的年纪请媒人说亲，十七八岁的年纪嫁出去，十九岁二十岁的年纪生儿育女没什么两样了？

　　好像，我兜兜转转费了很大的力气，又回到生命的原点一样。

　　总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一件言不由衷的事情。

　　我深陷在自己个人的挫败之中无法自拔，终也叹上口气裹紧毯子睡了，寒气渐渐爬上我的双脚。直到在黎明之前的漆黑中，我迷迷糊糊醒来然后看到了团黑色的雾和中间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嗷呜，～！”那一团黑色的影子冲着我扑过来，嗷呜一声当头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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