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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吐真


  “北雁田家是吗。”

  临溪村的炼尸与洛家的幻瘴都出自同一人之手,田家这实锤是落定了。

  夜瑾心冷哼一声。寒气肆虐狂奔擦过骨血烧出了一阵灼人的滚烫,与那寒血冰极冷极热的侵蚀着四肢百骸。

  前尘旧怨在脑海中沸反盈天,杀意从瞠得赤红的眼里倾泻而出。有如猩红巨浪,要将那太平盛世都卷进血雨腥风中。

  北雁于她而言更像一个劫数,无论是从前的黎家也好,如今的田家也罢。

  前仇如奔流的潮水,不约而同的涌向那一处,汇成一滩深不见底的阴谋。

  或许,这一切远不止她看得清的那么简单。

  萧严往她寸关尺一探,蹙眉埋怨道:“酒戒了?”

  指尖将一抹温热渗入肌理,在那冰冷的手腕上烙下三指烈焰。烫得她打了个激灵,错愕地吐出一口凉气。

  不等夜瑾心回答,他就气得碎了一句:“落得今日这步田地都是你该!”

  他这话,显然是冲着凌绝去的。

  夜瑾心喝了这么多年的酒,不会说戒就戒。酒对她而言,不是说戒就能戒的这么简单。

  看来她当真是为了她这徒弟连命都不要了,之前就已算是死了一次,如今还嫌不够吗。

  萧严拉起夜瑾心就要往外走,可她那双老寒腿哪走得动路。被他那么一拉,差点给摔在了地上。

  好在被凌绝一把拦了下来:“小阎王要把她带到哪去。”

  萧严恼怒不堪,他是被这师徒俩给气糊涂了,一个比一个能耐。

  他冷笑一声,对凌绝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凌宗主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凌绝没了声音。

  萧严换了个问法嘲讽:“这么说吧,凌宗主知道些什么。”

  “鲛人泪,寒血冰。”他答得没什么底气。

  这些还是从黎渊口中得知的,他不知夜瑾心还有多少事情瞒着他。

  萧严手上使了劲儿,狠狠地掐了掐拽着的这没心肝的东西。

  夜瑾心蹙眉,小声啧了句疼,就被凌绝揽了过去护在怀里。

  “那鲛人泪这么多年早就把她给寒虚了,所以才要以酒养身,吊着她这条老命!”

  不然谁巴巴的给她酿了这么多年的驱寒酒,还为她找来了酒王的法器天极葫芦。

  凌绝抱着她,怀中人冷得像块寒冰。

  从她身上透出的寒气穿过大氅顺着指尖攀爬而上,悄无声息的渗进他血里流淌到每一处,最后在心尖蒙上了一层薄冰。

  “我现在要带她去喝酒,凌宗主可还要拦我。”

  萧严没什么好耐性,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便命人抬了一顶轿辇进来。

  夜瑾心也不知是在跟凌绝置什么气,闷声推开他坐上去就跟萧严走了。

  先替她用千年冰蛭拔除了大半的寒血冰,夜瑾心这腿虽算不得灵便但好在是能来去自如了。

  两人随后去了酒窖,萧严酒窖里的酒按贮藏不同分门别类。

  夜瑾心就跟青虫进了白菜园,闻见哪个味儿好就顺手一拿。

  见她一缸一缸的往边上抬,萧严倒是半点也不心疼他这酒。

  只淡淡的问了一句:“生气了?”

  谁知夜瑾心搭都没搭理他,自顾自的又找酒去了。

  就因萧严多嘴问了那一句,她是又搬来了两三缸酒才消气。

  夜瑾心摸出了酒葫芦就甩手给他:“空了。”

  “放着吧,我一会儿给你灌满。屯了十四年,够你喝上一阵子了。”萧严把天极葫芦放到一边,语气里多了几分旁人难以得见的温和。

  方才的咄咄逼人与剑拔弩张都是冲着凌绝去的。

  夜瑾心早知如此,所以起初并不想带他一起来。

  萧严认定的理便是死理,他既容不下她这徒弟,她也不想让凌绝白受了他这狗脾气。

  夜瑾心与他平坐,两人这副模样与昔年的身影微妙地重合在了一起。若非沧桑历尽,倒像是两个少年人把酒言欢。

  只可惜,这两个人身上透出的老气横秋加起来都快赶上古籍里记载的千年王八了。

  萧严给她取了一只别致的玉酒盏,自己却用着寻常酒盏。

  按夜瑾心喝酒的习惯,从最远的那坛喝起。斟满一盏,一滴没洒递到了她手上。

  她低头看着那盏中的美酒,玉盏里的酒晃着浮光,正诠释着如何才算岁月静好。

  凑到嘴边时,叹出的一缕鼻息落在酒面上激起涟漪,打破了这一盏的水月镜花。

  “所以,当年杀了我爹娘的,就是那北雁田家是吗。”

  夜瑾心的话入耳生凉,好比那剑刃上的寒光,还未刃血就先腾出了杀意。

  “八.九不离十,那田家的路数与南疆出自一脉,且相传有人在北雁见过炼尸。”

  凌绝不在,萧严与她之间便少了许多弯弯绕绕,说起话来也轻松了不少。

  只见她仰头一饮,借着美酒入喉将心头怒火勉强压下了一些,又道:“那黎家一事,田氏可还干净?”

  “怕也不干净。”

  言罢,遂见夜瑾心将酒盏重重一落,险些砸坏了他得之不易的吐真盏。

  她怒极反笑:“好啊,这会儿倒好。爹娘、师父、黎渊的仇若都是他田氏一人所为,我倒还省了这份心!”

  要不是眼下当务之急得先赶着去南疆把寒血冰拔除了,她是真恨不得现在就杀到北雁去。

  萧严不像她那般愣头青,平静的问道:“你打算如何。”

  “若真是田氏所为,自是以他项上人头祭奠我爹娘与师父的在天之灵!”

  夜瑾心咬牙切齿,连同那脱口而出的‘田氏’一词她都想嚼烂了狠狠咽下去。

  “那凌绝呢。”

  这个名字一出,就先挫了她一半的锐气。

  “他会放任着你杀红了眼吗。”

  被他这么一问,她仿佛看到了站在尸山血海里的自己。污秽的血顺着云中剑尖汇入成河的血流中,绵延到天际。

  若此时蓦然回首,用那双被血映红的眼睛对上凌绝——她不敢再往下想。

  “不打算跟他说吗。”

  她反问道:“说什么。”

  夜瑾心实在不知该如何为人师表。平日里吊儿郎当惯了,对她这徒弟也是满嘴的跑大话,同他说的话里能有半句真的就不错了。

  摊上她这么个师父只能算他倒了八辈子血霉。要与他说什么,掏心窝子吗。

  “你的事。”

  夜瑾心是又闷了一盏酒:“跟那小兔崽子没什么可说的。”

  都放在心尖上这么多年了,还小兔崽子呢,迟早得栽到人手里头去。

  萧严不置一词,只顾着低头喝酒。

  酒过三巡,夜瑾心那死鸭子嘴硬的脾性是被吐真盏化得一干二净。

  这人还没醉,就先把一箩筐的真心话往外兜了。

  萧严倒觉得有些可惜了起来:若是凌绝在,那便更有意思了。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方才可是生气了?”

  “废话。”

  夜瑾心瞪了他一眼,她就差没把不高兴三个大字给刻脑门上了,萧严是从哪借来的一张大脸好意思这么问她。

  见她是真着了吐真盏的道,萧严又问:“你当真喜欢你那徒弟?”

  闻言,夜瑾心停顿了下来。

  片刻,她朝萧严伸了酒盏过去:“没酒了。”

  萧严看着地上倒了大半的空酒坛,想她应是醉了。

  再偏头一瞥,酒劲以燎原之势晕红了她整张脸,看来当真是醉了。

  便放柔了声哄道:“酒还有呢,管够。”

  他边给她斟酒边心想:莫非是这吐真盏失了效,可看她方才答的确像真话。

  传闻用这吐真盏饮酒之人,所吐的皆是肺腑之言,故名吐真盏。

  原是世人夸大其词的谣传,竟被她无意吐出的真话误以为确有其事。不过就是个做工精湛的白玉酒盏罢了。

  夜瑾心盯着那入盏的涓流,眼神来回打着飘死活拢不到一块。

  似是嫌他斟得不够满,便按着他的手又斟了斟,酒洒了一滩才停了手。

  遂闷不吭声,迷茫的看着酒面上一小片柔和的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脸上的彤云比三月里的桃花更为灼灼,眼中氤氲着醉意。

  萧严也辨不出她是有意装聋作哑,还是那吐真盏徒有虚名。

  正当他想着要如何惩治那个胆敢戏弄他的人:是干脆毒.死了一了百了,还是直接拔了舌让他这辈子都说不出话来。

  便见她拎起手边那半坛酒,就是一个猛灌。

  萧严方想出言阻止,却已被她喝成了空坛。

  夜瑾心缓缓开口,呵气间从唇齿带出一股浓郁的酒香。

  “此生只恨未能与他早些相遇,才平白虚度了大半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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