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苍芜
“你说咱们客栈这一天下来都没什么生意，不会哪天就关门大吉了吧。”
店小二坐在门口是巴巴的望出了红眼病。不远处正街上是熙熙攘攘，那别家客栈是门庭若市，再看看自个儿这——门可罗雀。
说句不好听的，是连条进来捡骨头吃的野狗都没有。
这免不得担心了起来，指不定哪天就没了饭碗，到时候还得另谋生计去。
“可不是，要说咱们这儿在方圆十里开外也算得上一个气派，就是地段偏了些。这年头谁不爱热闹，都往那正街上落脚去了，鬼才来咱们这喝西北风呢…哎呦喂，谁啊…”
接了他话茬的那人还没说完，眼瞧着这么厚一本账簿哐当砸在头上。一个猝不及防，他正抱着头团成个球恨不得滚在地上嗷嗷直叫。
来人声如洪钟，顶着滚雷之势自头顶劈来：“我，你们掌柜的！”
可掌柜的这心可不像他的声音那般有底气。
生意差成这样还得听这俩碎嘴子在门前叽叽喳喳的，就算真来了客人也要被这两个丧门星给吓跑了。
本就糟心得一塌糊涂，如今心里甭提有多郁结了。这嘴巴里也就没什么客气话，劈头盖脸就骂了起来。
“瞧你们闲成这狗样，今儿也别吃饭得了，抓抓身上的虱子凑合着吧。要不我再去请人做个供桌把你们当祖宗一样供起来。有空在这闲聊还不如给我去把桌椅板凳再擦一遍！”
被敲了一脑袋金光的小二不满的嘟囔起嘴来：“这前前后后都擦了有十来遍了，就差没给打上蜡了。”
他才念完这嘴巴子，就被掌柜那一双顺风耳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这回是把掌柜气得火冒三丈，冲着他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咆哮：“来福！胆子大了敢顶嘴了是不是！给我滚进去再擦一遍！寻得着一丝灰你就甭吃饭了！”
吼完还嫌不解气，便朝着来福的屁股过去就是一脚。
来福被他踢得险些往前一滚，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夹着尾巴灰溜溜的抄起布巾就干起活来。
可这来福天生没长什么心眼，嘴上没个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就又嘴碎了一句：“掌柜的不是我说，就是擦得再干净，没客人也是白搭。”
掌柜的差点没冲过去再给他补上一脚，踢死这没一句好话的丧气东西。
坐在门口的小二躲在一旁幸灾乐祸，心想这来福当真是没脑子，笨嘴拙舌的平白惹得掌柜的一顿气也实在是好笑。
他是捂严实了嘴都憋不住笑，从指缝间一不小心就漏出了窃笑声来。
掌柜才收拾完来福，闻声遂朝他瞪了双牛眼过来：“旺财，你闲得皮痒了是不是。赶紧去外头招几个客人来，不然你家老娘给你取这喜气的名字做什么，屁用没有！”
说完，他这一口唾沫星子是只恨没吐到旺财脸上去。
旺财心里连喊着冤枉：他这名字跟隔壁二狗子比起来那算好听的了，这爹妈取的名怎就怪到了他头上来。
明明就是地段偏了，掌柜的还偏说这客栈就得要僻静一些才别有一番情致，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
如今这情致是有了，可上门的客人却屈指可数。
别说是客人，就连他也没看明白自家掌柜这是什么狗屁情致。
尽管心里这么想，他才不像来福那般生得笨，什么话都一股脑儿兜出来。
只见旺财笑吟吟的道：“掌柜的您有啥吩咐？”
他低头哈腰，戏文里标准的狗腿样跃然纸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掌柜那一肚子窝火总算从这称心的谄媚中得到了一丝慰藉。这才对旺财道：“没事多去溜达溜达招揽些客人上门，总比在这坐吃等死的强。”
掌柜说着这话，倒有几分像是给自己听的。
旺财嘴上应着是，却苦恼得很，眼瞧着太阳都快落山了上哪儿找客人去。
迫于掌柜的淫威，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出去。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好，总比呆在这等着挨骂强。
说来也巧，旺财没走几步，远远的就看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做工精细得快赶上城里头那些达官贵人的架势了，隔着老远都能嗅到从那马车里飘出来的富贵气息。
看得旺财是傻了眼：上天当真是待他不薄，这天大的馅儿饼是砸到他头上来了。
他赶忙跑上前去，生怕在这廖无人烟的寂静空巷里会半路杀出个抢生意的人来。
可他跑到那马车边上，又嫌自己太寒碜了，往后退一步，才朝车前那赶车的少年道：“客官这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那笑是谄媚得要贴到少年脸上去了。
旺财为了生意是连命都不要了，挺身便拦住了马车。
也不知是富贵人家的畜生都嫌弃他身上的穷酸气，还是这洛家的骏马性子要烈一些。那马蹄子是腾空而起眼看着就要往他身上蹬过去，慌乱中被少年收紧了缰绳这才没发作。
马车这一晃，少年忙转头询问道：“沐光尊、叶姑娘，可还要紧？”
“无碍。”车厢里的男子应了一句，便没了声。
骏马原地踱步，青石板被马蹄践踏得苦不堪言噔噔作响。从鼻子里喷出来的脾气火急火燎地打到旺财脸上，这才把他丢的魂给引了回来。
他是差点吓得尿了裤子，若真被这骏马踩折了腰，是连骨头都得断上几根。
很快，旺财重振旗鼓，强迫着自己定住了心神：这好不容易遇上了贵客，到了嘴边的鸭子岂有看着它飞走的道理。
遂将嗓子里那口吓出来的唾沫往回咽了下去，他才道：“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咱那客栈就在前头。虽是偏了些，可这叫…哎…叫啥来着…”
书到用时方恨少，肚子里没几点墨还真不行。
旺财挠着头寻思了片刻，恍然道：“对了，这叫易室易居来着。”
掌柜的平日里闲来没事瞎显摆的那些文才，今儿算是被他活学活用了。还别说，这现学现卖凑出来的几句话还真入了车厢里那贵人耳中。
里面那男子对少年道：“温言，随他去看看。”
还没等少年回话，旺财就牵过缰绳笑容可掬的道：“得嘞，客官请跟我来。”
骏马被他牵着很是不情不愿地迈开了步子，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是又憋屈又冒火，摇头晃脑地似想挣脱开来撒腿就是一蹄子过去。
听闻外面有声响，掌柜的探出了个头。便看到旺财牵着辆马车回来，心道：这臭小子如今是长本事了，竟牵得如此富贵之人回来。
马车停在门口，下来的男子气度不凡，仿如那九天之上的仙尊，不食人间烟火。
掌柜摩拳擦掌，正等着他们走进客栈里。
男子却并未朝他走来，而是将身子探进车厢里抱出个小姑娘来。
惊鸿一瞥，就连牵着缰绳的旺财都看得走了神。
见车厢里的人都下来了，骏马连这最后一丝顾虑也没了，便开始躁动不安地踱起步来，咬着缰绳就往回扯。
旺财平白被吓了一跳，倏地一个激灵，手上缰绳一松就被凌温言牵了过去。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早已跟这骏马混得熟络的凌温言冲他道：“还是我来吧。”
旺财便跟着那两人进了客栈，他看着那小姑娘，心想：这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小姐，身子如此金贵不说，还这般畏寒怕冷。
看着生得花容月貌的，保不齐是个病秧子，倒是可惜了这副好皮相。
先见这男子那身衣着，只知是仙风道骨。而在见了那姑娘之后，掌柜的那双眼睛登时锃亮得要闪出万丈光芒，跟见了财神爷一样。
都说这开门做生意的，都有几分识人的本事。
特别是在这苍芜地界上，一年到头不知有多少身份显赫之人来此有求于小阎王。
可那小阎王岂是这么好见的，所以来求医的总免不了要在苍芜逗留上一些时日。
这见的人多了，见识也多了。如今是看一眼便也估摸得出对方家底有几斤几两。
掌柜乐得那叫一个花枝烂颤，笑得是春光满面，迎上去就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来福在一旁看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从没见过自家掌柜狗腿成这副模样，都快赶上旺财了。
“三间上房。”
说完，凌绝又补了一句：“挑一间景致好的。”
怕来福那嘴笨的不会说话，掌柜忙朝旺财扯了一嗓子：“快带客官上去。”
见他似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掌柜又问道：“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额外备一床锦被。再炒几个小菜上来，味道要是最好的，一定得炖热腾了。照顾好了银钱自是少不了。”
掌柜一听，便知这些吩咐都是冲着他怀里那小姑娘去的。继而朝她谄媚的问了一句：“小姑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长了记性的夜瑾心这会儿是趴在他肩头连一句话也没有，任由着凌绝安排。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不得不承认，凌宗主驯服夜仙师，很有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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