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暗潮
自从中了寒血冰,起初倒也不打紧,夜瑾心还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
好景不长,活蹦乱跳还没几天。她那老寒腿是彻底不中用了,去哪只能仰仗凌绝用抱的。
放荡不羁的夜仙师一下子像被圈养在了那一方天地,难得出来放个风,余下便是呆在车厢里。
可她却也不觉烦闷,整日对着她这徒弟倒发现了不少新鲜事儿来。
凌绝其人,除了随凌忘尘那副冷情冷性外,父子俩却是迥然不同。
时隔十四载,不知是他磨了性子还是良心发现,待她倒多了些人情味儿来。
虽然凌绝对她,有时多的不止是人情味——
纵使凌宗主玉树临风可总是有看腻的时候。
所以这些天下来,夜瑾心又给自己找了个新乐子:消遣她这徒弟。
赫赫炎炎的艳阳悬空高挂睥睨众生,万物臣服于它脚下萎靡不振。
这个时节,旁人热得是恨不得解了罗衫,而她已换上了寒冬腊月里的厚袍还犹嫌不足,遂又披上了一件鹅毛大氅。
夜瑾心盯着小几上烹着的热茶,壶盖被蒸腾的热气顶得碰碰作响。却被夜瑾心嫌弃的撇下一句:“想喝酒。”
凌绝这几日下来,早已习惯了。她的话得捡着听,像这样的无理取闹他是一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见他装聋作哑,夜瑾心干脆伏到他书案上斜着眼不依不饶的看他:“阿绝。”
比起夜瑾心来,他还是嫩了些。人往他面前一杵,心就被她戳软了。便应道:“嗯。”
“想喝酒。”她柔声细语的又重复了一遍。
凌绝是头也不抬,趁她还没作妖前,赶紧先一棍子将她那念头打消了:“想都别想。”
一想到那日纵了她一壶青梅酒就醉成那德行,他就止不住的后悔。
眼看着就要到小阎王所在的苍芜地界。若是此时再醉上个几日,那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凌绝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平日里心疼得不得了的夜瑾心如今他是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那磨人的劲儿是又上了头,挨上去不厌其烦的一口一个阿绝连声叫唤着。
粗枝大叶的夜瑾心浑然不觉凌绝的那点不自在,挨着都已贴到他身上去了。
凌绝被她叫得身上窜起了一团邪火,两人挨着的地方更是快要被她隔着衣袍烧穿了皮。
明明只要稍往一旁侧过身子便可避开她,可他却僵得一动也不动,像被勾了魂黏住了。
那团邪火烧到了嗓子眼,把他烧得口干舌燥的。凌绝搁笔起身给她斟了一盏热茶放到她手上:“喝茶。”
随后给自己也斟了一盏压压火。
离了夜瑾心这源头,那心火才稍稍平息了些。
美酒入喉那叫唇齿留香,这茶喝下去就只剩苦口。她是一点儿也不买账,撇着嘴便又要撒起泼来。
凌绝淡淡道:“不喝,等着我喂你?”
闻言,夜瑾心腾地坐直了身子。端起茶盏是一句怨言也没有,一饮而尽干净利落,连一片茶叶都没剩。
凌绝总算是找到了治她的办法:他这师父是没脸没皮惯了,就得比她还没脸没皮。
热茶飞流直下,沉到肚子里时早已凉成冰渣。冻得夜瑾心打了个哆嗦,手里握紧了那还带着些余温的茶盏。
她咬着牙在心里犯嘀咕:还真不如酒,烈酒烧肠至少还能暖身。
可凌绝的狠话是撂在那了,她若是再胡闹下去,那小兔崽子是真的会喂——还是拿嘴巴喂。
短短数日里不知吃了多少次哑巴亏的夜仙师也学得聪明了,所以凌绝的话她或多或少能听进去了一些。
夜瑾心把捂凉的茶盏放到书案上,拿起上面放着的名帖随手一翻:“阿绝写的什么?”
“给南疆苗家的拜帖。”
她才扫了一眼,便将凌绝那斟词酌句了半天才写出感人肺腑的拜帖给丢到了一边:“纵使你写了,他们也不定会见,何必呢。”
“不试一试又怎知他们不会见。”
虽嘴上是这么说,但他也知夜瑾心此话不假。
南疆与中原素无来往,即便是搬出了南慕山的名号也未必见得了这苗家家主。
那千年冰蛭是只有南疆才有的奇物,流落在外的少数多半落到了小阎王手上。
可小阎王手上的怕也只够续命,若要将寒血冰彻底拔除,南疆还是得走一遭。
凌绝拾起落在地上的拜帖,坐在书案前再提笔,夜瑾心则百无聊赖的呆在一旁看着他写。
这幅光景倒让她想起了爹娘,小时候爹爹也是这样挥毫泼墨,娘亲总会在一旁替爹研磨。
似又想起了什么,夜瑾心摸出一个物件放到他面前:“送你个宝物。”
凌绝停笔一看,见是个铜铃。
这铜铃已有些年头了,上面的花纹被岁月磨损了大半。斑驳的锈迹布满铃身让人辨不出什么名堂来。
看上去不像是寻常物件,可也不像是仙家法宝。
他将那铜铃拿在手上细看,虽是陈旧但却保存得十分完好,唯独没有铃心。
“这是?”
夜瑾心嬉皮笑脸的回道:“说了,是个宝物。”
就连这语气里都是哄人的腔调在里面,委实让人难以信服。
也不知凌绝是缺了哪一瓣心眼,非但将她的鬼话全信了,还如获至宝一般把那铜铃与家主玉佩别在了一起。
见他将铜铃收好,夜瑾心这心里暖洋洋的。
遂一时忘了形,摸出酒葫芦就要灌上几口。
凌绝眼疾手快,搁笔夺了她那酒葫芦将她往软垫上一按:“我方才说的什么。”
夜瑾心那句忘了还没脱口,便已被他不由分说的就地正.法了。
凌宗主这会是连拜帖也不写了,当务之急得先给她长长记性。
另一边,北雁田家。
原先坐落在北雁的仙家本是黎家,可惜一朝风云变。
一夜之间,黎家惨遭灭门,黎氏一族上至白发老者下至稚子垂髫百余人无一幸免。
也在那一夜,亲眼看着全族人惨死在面前的黎渊生生怨化成恶鬼,不入六道轮回。
随后便是南慕山出了头,家主凌慕安死于黎渊之手,夜瑾心堕道为魔与黎渊为伍。
夜瑾心带着黎渊去了翁山,才还了修仙界一个太平。可明面上说的一副漂亮话,美其名是各家联手,平了这北雁之乱。
而不知从哪冒出了个精于医修的田氏一族,借着在北雁之乱中崭露头角,声名大噪。
北雁一时没了镇守一方的仙家,而这田氏一族也未有落脚之地。于是众望所归,田氏入主北雁,才有了后来的北雁田家。
虽说这些,也不过是欺名盗世换来的粉饰太平。
这鸠占鹊巢的田家,日子也算是过得有模有样。
凌疏泽随着引路侍从走进那如今挂着田府这块赤金门匾的府邸。
依稀还能从这熟悉的景致中窥出些昔日黎家门庭若市的光景来。
偌大的宅院,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侍从,不免显得萧条了些。
可外头人看来,只当是田家勤俭,家风如此是又赢得一番美誉。
内殿中正坐之人等了他许久,见凌疏泽来,他遣退了殿中的侍从,才道:“疏泽尊别来无恙。”
凌疏泽笑得一脸无辜:“田宗主何须如此生分,上月前不是才见过吗。”
白日青天被紧闭的门扇隔绝在外,透过厚窗纸照进来的一缕微弱金光不惜余力拉长了凌疏泽的影子。
像一柄漆黑的长剑刺入晦暗却又深陷其中,与那团黑影交融在了一起。
里面的人像是见不得天日,正坐在阴暗处。一双眼睛将殿上仅有的一点光都吸了进去,再投出更亮的贼光来。
在黑暗中宛如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兽,露出极恶的凶光正盯着眼前的猎物。
田孤逸颇有微词的回道:“你同我借的那具炼尸,可是险些落到你那好侄儿的手上。”
凌疏泽不以为意,脸上笑意渐深:“所以,我这不是代沐光来赔罪了吗。”
“赔?如何赔?”田孤逸哂笑一声。
他所认识的凌疏泽可远不是这般客气之人,那文质彬彬的皮囊下可是有着比蛇蝎还要狠毒的心肠。
凌疏泽叹了口气:“田宗主这话说得,虽已被你做成了炼尸,那也是我父亲啊。”
他语气里的哀愁倒是半点儿没显露在脸上,眼睛眯成了一把弯刀,试图绞死任何一个挡在他前路上的人。
那一成不变的笑温柔得像刻在了脸上,背着光渗出一股阴森的寒意。
只见他道:“我有个一石二鸟之计要献与田宗主。”
田孤逸眯起眼角,谨慎的问道:“当讲。”
“我那好侄儿如今正前往南疆,田宗主要做的便是在南疆地界——杀了他。”
闻言,田孤逸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随着那凄厉的笑戛然而止,他冷哼一声道:“疏泽尊可当真是机关算尽,田某佩服。”
“无论这事成与否,都对田宗主有利,不是吗。”
凌疏泽语气里的诚意无需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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