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端倪
“若要验棺，何须如此麻烦。”
……您老要是有省事的办法不会早说？
好歹在凌家列祖列宗面前，夜瑾心还是给自己留了份口德，难听的话是一句也没有。
她麻溜的给凌绝腾出了地儿，学着弟子们恭敬的模样朝他行了个礼：“凌宗主，请。”
溜须拍马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字还是那几个字，就是半点儿意思也没有了。
合着夜仙师也就嘴上积了德，那嘴欠的臭毛病是又犯了。
凌绝的办法确实简单，不过是覆手的功夫。将灵息蔓延至整个内殿，再收回。
似曾相识的灵息强劲如风，唯独拂过夜瑾心时异常温柔地放缓了步子，连她的衣袂都舍不得翻飞。
待风平浪静，她问道：“如何？”
“不在了。”
本是意料之中的事，不想凌绝说完脸色却愈发凝重了。
“怎的，可还有什么不妥？”
她虽这么一问，却也很难再想出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了。能从南慕山眼皮子底下盗出她师父的尸首本就够匪夷所思的了，竟还被做成了炼尸。
“还有两口棺也空了。”
夜瑾心：“……”
敢情你们南慕山的守山阵法是花瓶摆设吗！这盗尸之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带还顺走了三，竟无人发觉。
改天就是被人把整座山搬空了也是该！
夜瑾心转而想想又不对，她这么义愤填膺做什么。整得这跟她自己家一样，南慕山遭贼了她激动个什么劲儿。
可嘴上还是问了一句：“哪两具？”
“辟山真人。”
这四个字打进夜瑾心耳朵里，她是连骨髓都得水波似的荡着震上三震。
辟山真人乃是南慕山开山鼻祖，也是这南慕山至今为之唯一的真仙。
据说当年，他手持惊雷鞭，九天为之雷动，手起鞭落劈开此山混沌。
这便是后来的南慕山。
虽说这里面或多或少掺了一些神乎其神的色彩，但这真仙之名是比真金还真的。
南慕山数千年经久不衰，吃的还是辟山真人当年留下的老本，可见一斑。
就连夜瑾心这么个外人都知道‘兹事体大’四个字怎么写，更不用说如今坐在家主之位上的凌绝了。
若是辟山真人的尸身落在歹人手里，又或是被作成了炼尸，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要从这南慕山神不知鬼不觉的盗走三具尸首，谈何容易。
她这才想起方才他只说了一具，便问道：“还有一具呢。”
“凌忘尘。”他始终不愿认这爹，哪怕连尊号都不肯唤一句，而是直呼其名。
闻言，夜瑾心蓦地一怔，眼睛顿时瞪大了一圈。
一个歹毒的猜想扒开她心口的嫩肉急不可耐地窜出了头，猝不及防被卷过的一阵刺骨阴风冻起了一层寒霜。
心头凉了一片，沸腾的鲜血滚到上面还没来得及冒一丝烟儿就结成了冰晶，扎得她喘不过气来。
像是她寻了许久的线，将脑海中那些七零八落的疑团都串在了一起。
如此，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只听见凌绝道：“是疏泽尊，对吗。”
夜瑾心呼吸一滞，寒血冰逮到可乘之机便肆意戳进她脊梁骨里，似要将她整个身子骨都冻成坚冰才肯罢休。
不过三伏天的夜，她却冷如数九寒天，想找个暖一些的地方躲着。
凌绝说出那句话时，心里很不是滋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彷如鬼魅之音在他耳边萦绕不散。当一丝嫉妒的心酸被勾起，余下的便会不甘寂寞的攀爬而上。
一颗心能有多大，本该心怀天下，如今却只够容下一个她。
若是不做这凌家家主，或许从一开始，便只有她，从未有过什么天下。
忽然，夜瑾心低着头勾住他的腰，往怀里就是一钻，在他前襟叹出的一口凉气把他烫得心尖一颤。
心头晦暗不明的阴霾被她这么一拥，散到了九霄云外。
“冷。”她言简意赅，将头埋进去就彻底没声了。
凌绝收手一笼，隔着外袍都能触到一手的冰凉。
良久，夜瑾心涩然开口：“这世间，待我如此情深义重的，除了敬辰便再无他人了。”
温香软玉在怀，插.进心窝里的那把刀子缓了缓，被她暖着倒也不觉得疼了。
一声不吭的夜瑾心却有些伤怀，都说那活人祭要以执念至深之人做阵眼才能召回。
所以，就当真那么恨我吗？她心想。
她原先也怀疑过，无巧不成书，偏就在她返世之时，凌忘尘就殁了。
昔年观过天象，凌忘尘并非薄命之人。且他如此惜命，又怎会早逝。
而凌疏泽对她的态度，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是这弑兄之名罪大，她不敢随意往他身上想。
可这世间能办得成此事的，也只有他。
黎渊若要杀凌忘尘，早在十四年前就已下手了。洛家世代剑修，即便他们兄妹二人有心，也是回天乏术。
昔日的师兄妹情谊，而今沉重得似块玄铁，在她心里沉出了一个冰窟。她溺在那情深似水中，被卷得无处着力。
“有我在，不要怕。”
他的声音穿透心魂，将她从那看不见底的深渊泥潭里拉了出来。
话里盛满了温情，柔化了耳根，也融化了冻在她心口的三尺雪。
若是先前的情.动可以归咎于酒，那如今便只能归咎于心了。
真是要了她的老命——
凌绝抱着夜瑾心回到长泽洛家时，洛青君是憋了一肚子火险些当场发作。
念及夜瑾心的伤，他也顾不得眼前这人是一家之主，劈头盖脸就斥责道：“本就时日不多，你还把她带去了哪！”
夜瑾心骨子里那护短的劲儿是又跟洛青君杠上了，脱口道：“给小阎王挖酒去了。”说时还晃了晃手中的酒坛。
洛青君满腔怒火就这样被她堵了回去，瞪着这师徒俩是气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最后也只能拂袖道：“罢了。东西已备好了，即刻启程吧。”
夜瑾心是从不与他客气的，于是这差事又落到了凌绝头上。
“有劳洛宗主。”
凌温肃凌温言兄弟俩早已在马车前等候多时，他将夜瑾心放进马车里，对凌温肃道：“温肃，你且先回一趟南慕山将此事与疏泽尊回禀。”
“是，师尊。”
待凌温肃御剑回山，马车也朝南疆一路行去。
夜瑾心坐在车厢里仔细地擦拭着那坛酒，脸上堆满了倦容。凌绝拿过她手中的酒坛子，柔声道：“我来吧。”
她没有说话，侧身躺倒在软垫上算是应允了。
凌绝伸手拉过锦被为她盖好，才接着她的活继续擦着那酒坛子。
“阿绝。”夜瑾心的声音听着迷迷糊糊的，像是真的乏了。
“我在。”
“为何叫温肃去跟敬辰回禀。”
凌绝不答反问：“小阎王可是那位医鬼——肖严？”
夜瑾心见他不答，出奇的也未与他深究，应了一声：“嗯。”
沉吟片刻，她又道：“我找他正好有点别的事。”说完这句，夜瑾心便没了声。
直到车厢里回响着她绵长的呼吸声，凌绝将擦拭干净的酒坛子放到一边，为她把被子掖好，才倚在一旁的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另一边，南慕山。
凌温肃连夜御剑回了南慕山，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路跑到凌霄殿，遍寻不到疏泽尊。撞见巡山弟子路过，一问才知疏泽尊前日便离了山。
正垂头丧气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只见殿中传来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
“疏泽为了田家下月百花宴的事已下山去了，你有事可以与我回禀。”
这话音浑厚洪亮，与他的年岁极不相称。
凌温肃闻言，倏地回头，只看了一眼便忙躬身行礼道：“…慕威尊。”
凌慕威看了他一眼，精光从干涸的眼睛里窜出显得格外锃亮，仿佛一把匕首亮在那，令人望而生畏。
“我记得你，你是沐光的关门弟子。”
“回慕威尊，正是。”
见他满头是汗，喘得跟个破风箱似的依旧身形不动。凌慕威心道果然是沐光教出来的徒弟，严谨。
方道：“起身回话。”
凌温肃这才敢起身，站得笔直。回道：“师尊让我前来回禀，叶姑娘中了寒血冰，师尊带着她到南疆苗家求千年冰蛭去了。”
闻言，凌慕威爬满皱纹的脸掠过一丝诧异：“叶姑娘？哪个叶姑娘？”
虽说这沐光尊与叶姑娘的事已是传得风风雨雨，可他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便避重就轻的回道：“是前些日在临溪村救回来的一位姑娘。”
“我问你她叫什么！”
凌温肃虽不知慕威尊为何突然动怒，不敢再耍小聪明，脱口道：“叶心，叶姑娘。”
凌慕威一双被岁月深陷的眼睛瞪得像是要吃人，松垮的皮肉已经包不住指骨，却被他生生攥平整了。
叶心！
夜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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