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幻瘴
一水之隔的树林里缭绕起了一阵迷烟，在夜色中诡异地翩翩起舞。
鬼气夹杂在那股迷烟里隔岸飘来，不知从何而生，不知从何而起。
皓月银辉倾泻直下，它照得清湖底的浮游，却穿不透对岸的浓雾。
迷烟如盖，牢牢地笼罩着那片树林。晚风鼓起腮帮子使劲儿吹都没将那固若金汤的烟阵吹散，仅兴起了一丝烟波。
那烟波像仙女婀娜多情的红酥手，绵延地伸到夜瑾心面前，滑指在她鼻尖撩拨了一下。
才压下来的酒劲不屈不挠地又爬上了头，夜瑾心蹙眉闭目，两指用力地搓揉着眉心。
以往这个时候，用这土办法总能令自己清醒一些。可偏身边还有个惑乱心神的人在，真是要命。
夜瑾心再睁眼时，也不知自己是清醒了还是糊涂了。借着银辉，竟奇迹般从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里窥见两道人影来。
只见那两道身影缱绻相依缓缓走来，擦肩而过的烟波将那两人勾勒出她记忆中的模样。
随着他们每近一步，她的心就越往上提，仿佛能听到心跳挤压着五脏六腑发出的声响。
那两人走到迷烟边界驻足而望，温柔地朝她招了招手。
夜瑾心呼吸一滞，寒气趁虚而入钻进骨子里冻起了冰渣子，她却浑然不觉。
那双眼霎时清明得堪比星辉，似要将那两人的身影一丝不落的收进来。
直到看清了其中一人微微张合着嘴，无声的话透过那双唇传入她眼中。
夜瑾心迟疑地向前一步，声音哽咽得近乎沙哑：“…爹…娘…”
她再想上前，却被凌绝拦在身前。这一撞，倒撞了个满怀。
不知是伤怀撞散了惊起的余悸，还是因为此时正依在他怀中，心头猛地一颤犹如平地惊雷将她从混沌中惊醒。
从凌绝前襟渡来的体温如春风和煦吹化了冰封千里，它不但要把寒气驱得没了踪迹，还要在她心里攻城略地。
夜瑾心那刀枪不入的二皮脸难得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想抽身离开。
可这脸偏在这时候与她划清了界线，还死活赖在人家身上不肯走了。
正当她去留不定时，凌绝牵起了她冰凉的手。
“别怕。”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那声音低沉得好听，有着不同于冷漠外表的温柔，钻入她耳中时擦过耳壁带出了一股热浪。
才不过一只手被他牵住，她就觉得这脚上像生了根，是一动也挪不动了。
夜瑾心偏头再看时，果如他所说，对岸除了那一笼浓雾白烟便再无其它。
方才那两道身影，不过是水月镜花。
“这是…南疆幻瘴…？”
夜瑾心蹙眉，诧异凝在她眉间是怎么也解不开。
凌绝颔首，可还是不愿松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牵着。
幻瘴乃是南疆苗家一门的绝学，用于布在地界边缘隔绝外族。中了幻瘴之人会映出心中所念之人的模样，继而迷失在幻瘴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正因幻瘴是通过秘法炮制的药粉所造，除非是隔绝了五感，否则即便是修为再高也免不了要吃上一阵苦头。
夜瑾心：“你怎识破的？”
“雕虫小技，不过尔尔。”
这轻狂劲惹得她是不禁嗤鼻：“阿绝就没有想见的人吗。”
话才刚脱口，夜瑾心便觉得自讨没趣。想他双亲早亡，爹娘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情，更谈不上什么怀念了。
“有。”这一声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夜瑾心抬眼看他，平生仅有的娇羞都藏在了那如水明眸之下。
那一眼的柔情，是将他的心都看化了。
竭力压抑的心潮终是决了堤，不仅要掀起波澜，还要将她一齐卷进去。
凌绝情不自禁地附到她耳畔柔声道：“如今便在这，我自是不必牵挂。”
闻言，只见一张羞得人面桃花的脸，映入他眼中是美得不可方物。
“你…”
不待夜瑾心说完，他便将唇覆了上去，把余下的话悉数堵回她嘴里。
她这回是彻彻底底的炸开了锅，一团火从脚板底窜到了天灵盖，带着入骨的酥麻沿着血流过处是要将她的皮肉都滚熟了。
直到他用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探入口中，夜瑾心也只是轻哼了一声，整个人落入了他手里。
可她怎甘雌伏于人下。夜仙师天资聪颖，学得自然快。挨着他的舌边勾着便反推了回去。
桃花笑的余香游走在两人贴得严丝合缝的唇齿间，漏出的那一小缕将周遭熏上了一层风月之色。
银辉有意拉长这双重在一起的身影，映到远处看似一人。
见她渐入佳境，凌绝勾唇一笑，狂风骤雨一般朝她袭去。
聪明一世的夜仙师如今是吃了个大亏，这人还没吃着就反被人吃了。
未经人事的她岂是凌宗主的对手。平日里流连风月之地也只是穿梭于那些莺莺燕燕间，这第一口甜头还是在凌绝嘴里尝到的。
他温柔又猛烈地回应着她拙劣的回击。夜瑾心起先还自以为能应付自如，到后来被他挑得倒有些欲迎还拒的味道来。
她是又气又恼，那双通透如玉的眸子里水光粼粼。
见她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凌绝才不舍地松了口。
不慎带出的一缕银丝纠缠得难舍难分，也分不清是谁的。
得以从他手上逃了出来，遂见她将头侧过一边。眼角莹出了水汪汪的泪光，脸上却泛着动情时才有的红晕。
这一副摆明了要惹得人去欺负的神情，凌绝虽食髓知味却也懂得点到为止。既被他吃到了，日后还有的是机会。
夜瑾心狠狠地抹过唇角，气急败坏的将那泛情的水光一并拭去。
“你！”一筐子话憋到嘴边，却捡不出一句能用的，夜瑾心是没被他气得半死。
想到是被自己的徒弟给轻薄了她就恨不得羞愧致死，若传出去她这张老脸可得往哪儿搁。
都说这‘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她是阴沟里翻船——还栽到了这小兔崽子手里。
酒能乱性，看来这话半点不假。
事实证明，才高八斗的夜仙师不仅在忽悠人这方面天赋异禀，在自欺欺人上也颇有一番建树。
凌绝这边也没比夜瑾心好到哪去。放手一搏竟探出了她如此真心，倒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只是看她俨然又有要缩回龟壳的势头，他倒按兵不动并未乘胜追击。
这样的欲擒故纵对又羞又恼的夜瑾心很是受用。
待稍作平复后，连带着酒劲都被蒸散了，她那搅成浆糊的脑子又活络地转了起来。
南疆的独门妙法怎会出现在中原，虽说双方并无往来，可也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难道之前偷袭她，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当真是南疆苗家的人？
不可能，绝不可能——
可这幻瘴与那炼尸之法除了南疆，又岂会流落到中原人手里头。
早在之前她就心生疑惑，洛家这邪物作祟一事不过是无稽之谈。
且不说她当年斩了蛟龙之后留了个心眼为这洛家结了护府结界，就洛青君那一身鬼见愁的煞气都能辟邪。
试问如此，又还有哪个邪祟是嫌命太长敢来这造次。
看来此番洛家的‘邪祟作乱’也多半是这幻瘴所致。
凡事皆有两面，幻瘴也不例外。它不仅能映出人心所念之物，也可映出人心所惧之物。
人心所惧，莫过于她手上的那些百鬼，与她身后的鬼王黎渊。
这些看似不沾边际的事被她异想天开地串在一起，倒意外的想通了。
夜瑾心冷哼一声：此人可当真是一副好心计。
也不知是在何处走漏了风声，看来她才回来不过一段时日，就已被人盯上了。
用南疆幻瘴假借魔尊百鬼作祟为由引起骚乱，这一盆污水是不由分说的就泼到了她身上。
即便她窥出其中端倪洗清了自己的冤屈，可魔尊返世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她麻烦自是不小。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是洗得清她的嫌疑，届时这矛头又会直指南疆。
人心不足蛇吞象，多少修仙名门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还犹嫌不足。
想要扩充自家实力，光是中原这一片土地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野心。
于是乎，便只能把眼光放到了远在千里之外安分度日的南疆苗家上。
可纵使有野心，这群道貌岸然的狗东西是谁也抹不开面去巧取豪夺。
他们缺的，不过是一个由头。还得是一个谁也不得罪却能说服众人跟着揭竿而起的幌子。
夜瑾心自是首当其冲，成了众矢之的。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她如今是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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