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寒血
幻瘴浑然不知自己已被识破,还在对岸虚张声势地朝着他们张牙舞爪企图混淆视听。
夜瑾心抬手将那烟波引了一缕到鼻尖:这气味确是南疆幻瘴,只是被人别有用心的掺了些别的,使之闻起来更像鬼气。
就连这插圈弄套的功夫都做得天.衣无缝,当真是不容小觑。
可惜百密一疏。这幻瘴中沾染了若有似无的脂粉味,与那日在临溪村打下来的迷心钉上沾着的是一个味儿。
似还有一味掺杂在其中——
那不安的气息陷进她深皱的眉心里,见她无心玩闹只好戏谑地划过一撇就忙着找下家去了。
这是——
遂见一道银光乍现,无声刮破浓雾,径直朝凌绝飞了过来。
银光上沾着的药味比它还快,抢着便往她鼻子里钻了进去。
夜瑾心比凌绝更快,紧要关头生出了一股拔山扛鼎的蛮力将他一把推开。
银光打在她腿上,夜瑾心屈膝往前一跪,血从伤口处才溅出了一星半点儿就被冻成了冰渣子。
“师父!”
夜瑾心求了这么多年都求不来的那声师父,如今听了却也没觉得有多期盼。她甚至发觉自己并不是那么想听。
若是凌宗主知道自己情急之下喊出的那声师父是将夜瑾心一颗铁树开花的春心闷棍打沉了,他是宁可那心疼烂在肚子里也不开那口了。
这回,夜瑾心的酒是醒了,醒的估计还不止酒。
两厢无声,一声沉闷的血浆崩裂声撕破了寂静。
喷薄的黑血绝望地高扬而起,却又不甘就此归于尘土,用最后一抹生机将那白烟都染成黑红。
一阵劲风夹杂着厉鬼的尖啸席卷而来。
对岸的白烟蓦地作鸟兽散,只留下一具被劈成两半的尸身孤苦伶仃地朝外淌着腐臭的浓血。
肆意狷狂的阴风停到她脚边时,才收起了染血的獠牙,只剩下柔情缱绻。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瑾心。”
夜瑾心应了一声,心道:来得可真是快。
黎渊瞥了她一眼,二话不说就上前要把她带回去,却被凌绝拦了下来。
他知道这凌绝是何人,也不跟他一般见识,只是客客气气的道了句:“起开。”
虽说这话听起来,也并不怎么客气。
见凌绝站定不动,他又道:“你可知方才那是什么。”
同夜瑾心多年下来,黎渊自是耳濡目染,医修这方面算是得了她的真传。
比起为她止痛都能估错剂量把她喂得睡死过去的凌绝,两人是天渊之别。
“寒血冰。”黎渊只道出了三个字,足以令他背脊一僵。
南疆奇毒寒血冰。
此毒一旦入血,若非得千年冰蛭将毒血吸出,否则不出七日便会受严寒霜冻暴毙而死。
即便是封住了奇经八脉,最多也活不过十日。
而那千年冰蛭,是南疆圣物,只有苗家才有。
夜瑾心避之不答,黎渊最见不得她那护短的样子,随即又道:“你可知她为何畏寒。”
凌绝哑口无言,脑子里闪过的皆是她调笑着一笔带过的玩笑话,却不知其中缘由。
那一脸无知是看得黎渊莫名窝火。他知道夜瑾心的性子,只是没想到她护短护到连这事都瞒着他。
“住口!”
夜瑾心暴喝一声,却阻止不了他继续对凌绝兜底:“她那年斩蛟龙,险些命丧于此。幸得鲛人泪保全了一条性命,但此物极寒。”
惜字如金的鬼王戛然而止,这后面的想必无须他说,凌绝也该明白了。
“如此,你还要拦着我吗。”
黎渊是连一丁点耐性都没有了,不待他作答便绕过他走到夜瑾心身前:“瑾心,过来。”
夜瑾心这屁股挨在地上是生根发芽了,非但没站起来反倒往后挪了一屁股,摆明了不想走。
性命攸关,她却固执得跟当年一样。
他只恨那时没能拦住她,才让她平白受了这十四年之苦,如今岂能眼睁睁看着她又犯了浑。
夜瑾心沉吟片刻,闪烁其词道:“此事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一口回绝像是在他心里添了把六丁神火,就是玉净瓶里的甘露水都浇不灭。
黎渊冲她咆哮道:“什么事能比你的命重要!”
他是恨不得把她揍一顿好让她脑子清醒些,可惜舍不得。
在他眼里,众生不及一个夜瑾心。
黎渊待她的温情早已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若非如此,岂会有这么多的无可奈何困扰着他这连六道轮回都不入的人。
夜瑾心觑了凌绝一眼,将那些多余的神色敛入眼皮底下藏好,垂眸道:“南疆。”
以她对黎渊的了解,若是知道这一箭是为那小兔崽子挡下来的,黎渊还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都算手下留情的。
怪就怪自己瞎操心,以他如今的修为还需要她挡刀子吗。
夜瑾心不由得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她这脑子估计是被三毛踢坏了。
这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却意外的平息了黎渊的怒火。
见他神色稍缓,夜瑾心趁热打铁:“十日不及,我会去找小阎王。”
就应付黎渊这点,天底下除了夜瑾心也寻不到第二个更能和他心意的了。
在黎渊面前耍嘴皮子搪塞人那套不管用,她只能捡些他爱听的,披上一层大义凛然的皮再唬弄过去。
夜瑾心难得说了句中听的人话,好在黎渊是听进去了。
遂见他把夜瑾心拎起来丢到凌绝怀里,道了句:“带她去南疆,即刻。”
直到黎渊拂袖而去,夜瑾心跟送走了唠叨人的老妈子一样这才松了口气。
庆幸的是这次来的只有黎渊,而不是黎渊拖家带口的把那群小王八蛋跟着带过来。
否则还真中了别人的套:洛家这‘邪祟’果真是魔尊手下的百鬼。届时她真是百口莫辩,有理说不清了。
事不宜迟,凌绝遂带着夜瑾心去洛家辞行。
夜瑾心正坐在凌绝怀里,这师徒俩没羞没臊的看得洛青君是宁可自戳双目。
“叶姑娘这是?”语气里塞不下的鄙夷全被他写脸上了。
夜瑾心同样嫌弃的回道:“寒血冰。青君别装了,他都知道了。”
被他唤作叶姑娘,还真有些生分得不自在,更何况是百般嫌弃的这么叫她。
闻言,洛青君也省了兜圈子,直问道:“你如何打算?”
若行陆路,快马加鞭也得赶上大半月,而水路如今正是逆风时节。即便是御剑飞行,不眠不休也得花上半月。
这时间是跟干了的布条一样,挤不出什么名堂来。
“十日是赶不及去南疆的,得先去见一趟小阎王。”
夜瑾心满不在乎的应道,一副不上心的样子是把凌绝看得脸都绿了。
于是洛家兄妹俩,一个忙着给他们打点着行李,一个忙着给他们备上脚程快的马匹顺带派人为他们安排沿途的事宜。
最可怜的要数凌温肃凌温言两兄弟,睡下还没几个时辰便又得起来赶路。
反倒是这个身中奇毒的跟个没事的人一样,当真是心大得很。
“阿绝。”
“嗯。”
“你方才唤我什么来着?”
凌绝闭了嘴。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翻了篇,谁知她这一嘴欠又给提上了台面。
若不是夜瑾心有伤在身,他真想一嘴巴把她给再堵回去得了。
一双星眸如明珠璀璨,本是极美的。可凌宗主偏却视而不见。
见她不依不饶,凌绝随口只想把话题扯开了,便道:“你情急之时不也如此吗。”
她这徒弟如今当真是连扯谎都不会了,她反道:“我何时有过。”
“临溪村初遇,你弥留之际,可还记得。”
这回,轮到夜瑾心闭了嘴。
寒意趁着此间空当钻入她骨子里肆虐开来,冻满了冰渣却犹嫌不足,还要爬上她的天灵盖浸到每一根头发丝里。
汗毛惊颤而起,恨不得将上面起着的寒霜抖落下来。
凌绝察觉异样,一探发觉她手上是更凉了。将外袍再给她裹了一遍,才道:“怎么了。”
“阿绝,我想去见见你家老祖宗。”
他也不知夜瑾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想一出是一出的。
只见她又道:“那夜在临溪村想杀我的,或许就是我师父。”
确切的说,那人或许是她师父,却也不是她师父。只是若真如她所猜测的那样,那此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夜瑾心语出惊人,凌绝倏地一怔:“你是怀疑…”
“不错。”
不待他说完,夜瑾心便道:“与那黑衣人身型对得上又熟识我剑法的,这世间唯有我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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