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意乱
惊雷鞭一下又一下落在那单薄的身躯上,阴森的脆响在夜深人静的凌霄殿里尤是刺耳。
长鞭顶着雷霆万钧之势急下,所向披靡。
少年像狂风中枯树竭力挽留的残叶,被吹得无处可躲。在那势如雨下的鞭打下,摇摇欲坠。
它比寒天风刃更无情,同那持鞭之人一样的杀伐决断,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情面一说,对殿中这二人而言,持鞭之人不会讲,被鞭之人不愿讲。
嗜血的长鞭带出的血腥味像是在宣告着少年如今是它的战利品,它迫不及待的要将他的血肉生生抽离,每一下都要从那本就不厚实的身板里挑出些血来才痛快。
少年匍匐在地,连最后一丝残喘的力气都被鞭得支离破碎。背上的衣衫被长鞭撕得粉碎,与那皮开肉绽缠成了一片难舍难分。
偌大的凌霄殿,除了这毛骨悚然的鞭响,万籁无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不绝于耳的鞭响戛然而止。
并不是出于持鞭之人的良心发现。他不过是好奇,这么一个半大点的少年怎熬得住他不遗余力的鞭打,硬是连一声都没吭。
唯独这在骨子里扎了根的倔,跟他是一般无二。
想到这,他不由得眉头紧锁,眉间被他皱成了山谷沟壑深不可测。
打心底里渗出的厌恶像毒.液顺着流淌的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最是温柔也最是无情地蚕食着他们之间那本就淡薄的父子之情。
他看少年的目光从最初零星的复杂到现在就只剩下了挥之不去的厌恶。
他毕生抹灭不掉的污点,被她带到了面前。有如涂上了剧.毒的匕首当胸一刺,寒心入骨。
试问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他此生最不愿回首的,却被她无心插柳地豁开了一道口,淌出了腐臭的脓血。就是听遍了茶楼里迂回曲折的戏文也不及他所经历的一半。
少年一动不动,仅凭幅度极小的喘息看得出还残着一口气。
似是瞥见了什么,他俯身从少年手中不费力气地拉出那紧攥的东西来。
少年黯淡的双目随着他的动作在涣散中猛地聚起一束光来,像他用残存的生机攒作一团燃成的一簇火苗。
问心剑上的赤红剑穗近乎灼眼,生机盎然地摇曳在他眼前,与那些年来娘亲视若珍宝的旧剑穗不同。
一模一样的制法,一个意气风发得无情,一个枯木朽株却多情。
夜瑾心将他送到南慕山时虽只字未提,可他心里却是明镜似的。
原他娘亲留给他那一点关于爹爹的温存念想,不过是与她给自己取的名字一样。
带着无可奈何的嘲讽,伴随他一生。
恨生,就当真这么恨将我生下来吗。
他没有问过娘亲,生怕那‘母慈子孝’的镜花水月不过瞬息就分崩离析了。
这样至少在他的念想里,娘亲还是娘亲。
符篆上的朱砂被血浸染得模糊不清,凌忘尘看了许久,冷笑一声:“她还真把你当徒弟养着,就连这召传符篆都给了你。”
凌恨生脑子里嗡嗡作响,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就见他蓦地腾起身冲了上去将符篆一把夺回,紧紧地攥在手里。
这奋力一拼耗尽了他残躯里最后那点力气,犹如昙花一现又转瞬凋零。
凌忘尘诧异的瞥了眼手上被他抹过来的血,倏地一怔。随即从那深邃的眼底腾出了更森然的寒光。
“看来你是铁了心宁可自己死了,也不肯把她召来是吧。”
不近人情的冷哼带着他一贯的不屑,裹了一层令人生畏的寒霜。
耳朵里被血流声灌得满满当当,外界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时忽近忽远的。凌恨生东拼西凑了半天,才将隐约听清的拼成一句整话。
“你既不肯,我自有办法把她逼回南慕山。”
稍作休憩的惊雷鞭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声而落,可他反倒不觉得疼了。
神思被抽得四分五裂,一口气哽咽在喉,是怎么也吊不上来。
他用残存的力气将手攥成一团,那道染血的符篆被他攥得生疼。终是苦不堪言的与血肉融在了一起,成了一团血红的纸屑。
最后一线生机被他生生攥碎在手里,他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想着如此,她便不会到这南慕山来了吧。
如此一来,他即便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不过是去了娘亲先去的地方,告诉她爹爹也见过了。都说虎毒不食子,兴许只有他们父子是个例外。
索性的是他至死也没肯喊过他一声爹,而他这爹也没认过他这儿子。
亲情凉薄至此,尚不及荏苒光阴里她留过的惊鸿一瞥。
这一生,便也无憾了吧。
若还有来生,她再跌倒在面前撒泼打滚,想来他也不会再对她置之不理了。
若还有来生,她喝得烂醉,也会守在她身旁,寸步不离,只恨还没能看够。
若还有来生,好想再见一见……
终是,见不到了——
视线与神思吹灯拔蜡尘归混沌。凌恨生两眼一闭,隔绝了五感,唯有那一念还残留在脑海里。
那是他在夜瑾心祭出金丹前最后一段记忆,那时候他还叫凌恨生,不是凌绝。
眼前的夜瑾心还是那个夜瑾心,而他却不再是从前那个凌恨生了。
“阿绝。”
她不再唤他恨生,而是阿绝。
“阿绝。”
原来苦守多年的艰辛只需她这简单一句便可一笔勾销,哪怕她唤的不是他从前。
夜瑾心不依不饶,喝了酒这整个人就更是一根筋,听不到他回便要一直喊下去。
“嗯。”
他终是应了一声。凌绝也好,凌恨生也罢。只要能守在她身边,这些不过虚名。
被他一把夺过酒盏,夜瑾心虽有些不悦,可嘴上却也没说什么。
那双眼微醺之后像是起了氤氲,月色多情地将一抹温柔揉进了她眼中。
月下看人,更添了几许别样风情,比她酒盏里的桃花笑更是醉人。
夜瑾心憋足了一口气,和盘托出的冲动被她艰难的压了下来,化作一口酒气从肺腑里叹出。
这一叹却像是被人顺走了身子里本就微弱的暖意,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冷颤。
比起凌绝担心她的身子,夜瑾心倒不以为意的只将身上披着的外袍拢了拢。
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魔尊,却有一个打还是医仙时就带着的老毛病:畏寒。
盛夏人穿轻纱,她穿锦袍。还没到生炉子的季节,她就已将大氅往身上披。
一问她便调笑着说自己身子虚,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没得医。
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是堵得他打那之后就再也没自讨没趣的问过。
身子虚,喝得跟条死狗的时候都不见她半点带虚的,多半也是唬人的鬼话。
那时他这么想,可如今看来,这被她裹在嬉皮笑脸下的胡话却像真有其事。
虽也觉得自己是白操心,可凌绝还是将外袍脱下来给她披上,边披还边想自己如今是大不如前了。
从前夜瑾心扯起谎来他还会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捡那些看着像真的听进去。现在倒好,她是连说都省了,他自己贴上去。
夜瑾心除了起先微颤了一下后便再无异议,拉着他的外袍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
但也只是表面如此。
覆在身上的外袍带着那人特有的冷甜香严丝合缝地笼着她,余温落在身上烫得她的皮像是被沸水滚过一般。
如此温情是将她才努力辨清的两人又模糊了起来,心虚在她浑不知情下变成了心乱。
无欲无求的夜仙师借着酒意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春心动荡是什么滋味。
虽说以她的记性,多半酒醒之后便会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如今她却将这异样的念头都归咎到了洛青君头上:要不是那碎嘴子先前念叨的那一句,她怎会搭错了这根筋……
面红耳赤的夜瑾心带着几分难得的娇羞落在凌绝眼里是美不胜收。
可惜这错生出来的长相厮守,终是被一阵蠢蠢欲动的鬼气给打破。
凌绝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夜瑾心动作却比他还快,云中已出鞘。
方才还微醺的一双眼霎时清明了起来,醉意被她驱到了九天之外。人未动,剑势在弦,蓄势待发。
已做好了拿这群不知死活的喽啰试剑的夜瑾心却被身前那人抬手一拦。
“我来。”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心是又被他搅得个天翻地覆。心潮更是差点掀到了嗓子眼,把她憋得口干舌燥的。
趁脑子还没糊成一锅粥,夜瑾心应了一声便闭了嘴。
天知道再这么下去,她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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