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鞠言番外--离人伤悲
十年前。
那时的端定公还只是个侯爵，而未封公。
邬族大军压境的消息刚传来，这是众人都没有的料想，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彼时端定侯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嘭”的一下，有三道奏折抗不住威力落了地，他怒道：“郭旻惨败居然是他报的信！”
所有人皆低头不敢言，怕冲撞了这份怒气，包括鞠言在内。
阒寂持续了片刻，姜文陶发表了谏言：“如今内有萧彬居兵平西虎视眈眈，外有邬族于西北关城压境，两地相聚一千六百里，若是待其汇合后再开战，就大增了我方难度，且有了萧彬之助，到时他们直穿汴州，向朝阳而来，我们将失去本具有的地理优势，所以必须要在其会合前将其逐个消灭，以掌握主动权。”
“你话是说的好，可怎个逐个击退之法？”端定侯皱了皱眉。
单是拓跋霍这个大患就已是难以解决，而萧彬虽只拥兵四万，但也不可小觑。击退了一边后，极可能遭受后方突袭，彼时士兵已精疲力竭，无法完全应对突发状况，战败的可能性极大。
姜文陶忖度了一下主座的想法，随后正色道：“郭旻将军四月前只领了五万人马前去抗敌，另五万当时驻扎在朝阳城偏西三百里的林县郊外，为郭旻将军送葬后与另一万人马一同回了林县。裴家军一向军纪严明，骁勇善战，若有他们协助，必定成事。”
端定侯怎不知道他的意思，冷笑了一下：“你深知裴家军从不听命外人，郭旻一死，裴家能统率他们的只有裴奈了，你这是......打算让夫人冲锋陷阵了吗？”
姜文陶有些惶恐，跪下拱手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建议让夫人去协商而已，夫人乃裴昊将军独女，连出生都是在军营，若是领了兵，必有其父风范，且夫人自小由裴昊将军和郭旻将军亲自教导，多数时间都长于军营，一手裴家枪使的出神入化，就连比武一事上也是鲜有敌手......”
“那是因为她没遇到过像拓跋霍这样的强敌！！！”端定侯眸色微戾，喊断了他。
拓跋霍能当上邬族的大将，就是因为——他乃是彼时邬族的最强武士。
姜文陶身躯一抖，冷静了短暂，继而又说：“我们的兵并上裴家军就已足够强大，可让夫人待至军队后方，定能护好夫人。”
端定侯靠坐在大椅上，揉了揉眉头，似在犹豫之中。
姬威是为端定侯卖命时间最长的人，看见顾瑾珩神情间的夷犹之色，随即跪倒，喊道：“当下唯有此计啊侯爷。”
其他人亦接二连三跪倒在地，有人说：“侯爷，请为国家和大业着想！”
众人也劝谏不休，话语中终是不离国家与大业。
鞠言记得，他当时也跪了下，为了那所谓的大业。
端定侯手臂搭在扶手之上不动，只伸了食指微抬起示意。
霎那间房中静了下来。
闭眼思忖了许久后，端定侯终于开了口：“去请夫人过来。”
......
......
次日傍晚将夫人送到林县郊外的裴家军驻地后，再商量完对策，已是夜深，形势危如累卵，他们需得连夜往回赶。
人马疲惫，途中需要停下歇息一会儿，众人都翻身下了马。
鞠言他记得那个时候，端定侯坐在一块大石上，闭目揉着两眼间的晴明穴，他从来没有，在爷脸上，看见过那样的疲惫。
可他知道为什么......
夫人现在在军营里，之后......还会上战场。
他将水壶递给端定侯，安抚道：“爷，莫担忧，按计划来的话，我们定能护好夫人，她不会出现危险。”
“战场上怎么会没有危险......”顾瑾珩呢喃着说了一句。
鞠言他不知该如何作答，却见顾瑾珩苦涩地笑了笑：“鞠言，你还未成家，当你有一天有了妻子，便会懂得我此时的感受。”
鞠言也知道，那时爷有多无奈，醒来后知道夫人殉身的结果，便有多痛苦。
......
下药.....是姬威和姜文陶早早计划好的。
甚至还牵扯进不少人，在依照与裴家军的约定出兵前一日，那些人在送去给顾瑾珩的晚饭中加了一种特制的药，能让端定侯连着昏睡半月，只要喂了食物和水，他便不会出现生命危险，等端定侯再醒来，大局已定，天下既平。
姬威和姜文陶这样做，是为了他们，和所有人的前程。
亦是为了...端定侯的大业......
先前和裴家军制定好的计划，是最完善的计划，可却是对二者均衡来说的，最完善的计划。
那个计划，只有一个漏洞，便是萧彬的后方突袭。
如果萧彬出兵及时，恰好在他们与邬族开战之时带兵赶到......被前后夹击的，就不是邬族，而是他们与裴家军。
当然，那只是万一......可这个万一，会让一切毁之殆尽。
为了宏图与霸业，这个万一，绝不能存在。
其实对于他们来说，最完善的计划，便是抛却与裴家军的约定，西向平西，解决萧彬，而整个邬族，留给裴家军。
这的确是一种让人无法接受的牺牲，可对于从政之人来说，却是不得已。
人们为了权力，总是不择手段，欲夺天下者，必要步步为营，在有些人看来，红颜祸水，曾抵得上江山万和。
可鞠言他知道，知道夫人对于爷的意义，他也是为数不多，在次日知晓端定侯被下药时试图阻拦姬威和姜文陶的人。
但也因为这个阻拦，因手下权力不足，他和另外几位反对的人，被姬威、姜文陶二人关进了监牢。
......
与萧彬的一战，是姬姜二人指挥的。
他们以端定侯生病不宜出战为由，拿了端定侯的兵符，却将端定侯送到一个隐秘的宅子中，托人照料。
然而尽管那场战役姬威和姜文陶大胜，可在端定侯醒来后，他们也终究逃不过一个死字。
他们以为夫人的死最多只会让爷消沉一段时间，毕竟在外人看起来，爷对夫人似乎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可他们都错了......
爷只是从不将情感显露出来罢了，在政治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得罪的仇家难以计数，让别人都以为他对夫人没有感情，才是对夫人最好的保护，可爷却没有想到，当人们低估了夫人在他心中的份量，有些事，亦控制不住。
醒来后知道消息的端定侯，近乎崩溃。
他诛了姬威和姜文陶的九族，其他帮衬之人的三族，那两个月，朝阳城的午门犹如阿鼻地狱，腥味扑鼻至三条街开外，猩红的血水未干过。
人都说，端定侯，疯了。
鞠言，也是这么觉得。爷那些日子，整夜整夜无法入睡，食亦难以下咽，整个人消瘦的不成样子。
他记得，爷之所以能扛住，是因为人们的劝说。“三皇子萧逸尚还年幼，羽翼未丰，登基后一个人怎能守得住江山？爷，您就算是为了三皇子，也要护好身体啊。”
却也不单是为了三皇子，三皇子根基未深，称帝后若是失却了端定侯的庇护，觊觎皇位之人并起，天下注定就将大乱。
于是为了三皇子，为了这四海安康，爷不得不撑下来。
人们都称扬爷和夫人的功绩，可谁又在意过，他们为这黎民苍生，付出了多少。
在战争和乱世中，人们似乎见惯了情爱的离散。
可谁又真的心疼过，徒留在世上这孤人的伤悲。
......
裴家军与邬族在巨石阵的一战结束后，韩睿泽带走了近半数裴家军及夫人的尸身，林华选择了归隐，另半数裴家军在周伟国的带领下，满载着荣誉，归了朝阳。
但爷在意的，唯有夫人，可周伟国带回来的，却只有夫人的一柄长-枪罢了。
爷就连给夫人做个衣冠冢......都无法。
他曾经看到爷抱着夫人的那柄长-枪，在地上随意跪坐着，哭成了泪人。
因为夫人，他看到了端定侯有人情味的一面，同样也是夫人，让他看到了端定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的一面。
这世上让人无奈的事俯拾皆是，可无奈到极致的，不过是......
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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