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数否
窗外雨小了些，淅淅沥沥。
空中起了雾，弥漫飘扬，正雰霏。
裴奈坐在鞠府会客的堂屋，听鞠言讲十年前发生的那件事。
鞠言的妻子斟了茶，给裴奈端过来，“夫人，喝茶。”
裴奈笑着接过。
直到鞠言讲完，她就再笑不出来。
“你们从来没人和我说过......”裴奈心里涩涩的难受。
鞠言无奈道：“这是爷最大的痛处，谁又敢提呢？”
裴奈顿了顿，试着接受这件事情。
冷静过后，既已得到了她想知道的，她便也没有待在这的必要，随后起身告辞：“今日打扰二位了，我心里甚是过意不去......改日定当亲自上门赔罪。”
鞠言摆手：“没有爷，便没有如今的鞠言，再生父母也不过如是，夫人这话实在是客套了。”
裴奈也不再多说，接过鞠言妻子递来的伞，在他们二人的相送下准备离开。
可刚出了这个院子，远远就看到有一队人急急走来，鞠言的门卫先了一步跑来：“端定公到了。”
看鞠言似乎没有惊讶，裴奈问道：“是你派人去通知他的？”
他点头“嗯”了一声，“您离开安府不久隐卫应该就会发现屋子空了，我想着到时爷得知消息，心不知该有多急，便差人去给爷说了一声，以免他担心。”
其实......离开鞠府后，裴奈也没打算回安府，在知晓这些事情后，她只想去端定公府见一见他。
此刻却是正好。
但他们离顾瑾珩一步步近了，雾也挡不住视线，她看见顾瑾珩走得急，没有撑伞。
都是为了来找她......
这么一想，心里就揪的疼。
她已忍不住，快跑几步上前，如同多年之前一样，扑进了他怀中。
顾瑾珩可能没想到裴奈会有这个举动，霎那有些无措，只能瞿然地将她抱紧。
裴奈两手环住顾瑾珩，伞却在无力中落了地，“啪”一声砸在水上，掀起一圈水花。
鞠言他们都只望着，并不吭声，没人愿意打破这风雨中的宁祥。
雨赓续落着，沿着他们二人的衣角淌下。
裴奈抬起头，雨打的她有些睁不开眼，可她仍努力尝试看着面前这人，看着他脸上生出的纹......瞧着......岁月的无情。
顾瑾珩他有什么错呢？
只是因为做了一个万般无奈的决定，却被惩罚了十年。
像是一个囚徒，被囚了十年，如今望了见自由的亮光，便紧追不舍。那般小心翼翼地对她好，不过只因为，她就是他的那束亮光罢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裴奈先开了口，语气有些哑。
顾瑾珩看着她，目光挚挚，“告诉什么？”
“告诉我你没有来赴约......是因为被姬威他们下了药。”
顾瑾珩一哂，摸了一下她的头，“可是我让你上了战场。”
“我自幼长在将军世家，又怎会在意这些......我在意的，不过是你没有来罢了，顾瑾珩，你可真傻。”裴奈说着，豆大的泪珠不争气地从眼角留下，掺在雨里，几乎看不见。
可顾瑾珩看到了，有些不知所措，在他的印象里，裴奈一直都很坚强，很少哭过，此刻他慌张极了。
“奈儿......莫哭，对不起，我又害你哭了......”顾瑾珩只一味地道歉，却让裴奈心里越发地难受。
她又重重地扑进顾瑾珩怀里，但再不吭声。
雨幕茫茫，裴奈埋在他怀里，看不见雨景，只听得雨音啪嗒。
她也是过了一会儿才想起顾瑾珩胸口还受着伤，忙又松开手，抬头问道：“刚刚把你胸口撞疼了吗？”
顾瑾珩摇摇头，“我心悦还来不及，怎么会顾着伤口是不是疼。”
身后有人递来一把伞，顾瑾珩接过来举在他们二人头顶，他瞅了瞅裴奈已尽全湿的衣物，心疼极了：“怎么出来也不打伞？”
裴奈倒觉得他这话一点理都没有，一努嘴：“你不也没打伞。”
顾瑾珩冁然一笑，抬起另一只手在她鼻尖上轻刮一下：“说不过你。”
裴奈朝他做了个鬼脸，顾瑾珩心里有些压不住的激动......他一直以为，他再也见不到裴奈这样的一面，另一只环住裴奈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
裴奈鬼脸做了完，可是见他没笑，皱眉凶凶地看着他。
顾瑾珩被她这样子彻底逗了笑，用袖子将她脸上大部分的雨水抹去，言道：“我们先进屋吧，你得换身干的衣服。”
“可是咱们现在是在鞠言这，这样岂不是很麻烦人家？”裴奈说道。
鞠言虽在十步开外，可奈不住听力好，听到裴奈这句话，心里一惊，险些给他们夫人跪了，这让爷听到，还不得以为方才他们招待不周？
他忙快走几步过来，“夫人委实客气了，这边请，我让内人去准备两套新的衣物。”
裴奈想了想，考虑到顾瑾珩伤病未愈，若是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便没有再推拒。
她和顾瑾珩换了衣服后就从鞠府离开，坐上了顾瑾珩的马车。
顾瑾珩将她送到安府门口。
裴奈本来在拉着顾瑾珩问他这十年间发生的事，突然感觉马车停了，一手撩开帷裳，探头看了看，说道：“再往前走点，转个弯过去，到离我院子最近的地方停下。”
车夫听她的话，又往前驶了几段。
顾瑾珩挑了眉，看着她，想问她这是何意。
“翻墙啊，我翻墙出来的，总不能光明正大地进去吧，这半晚上的，传出去我还嫁不嫁人了。”裴奈说道。
理直气壮......顾瑾珩又无奈地笑了笑：“好，那你翻吧，就是要当心，莫受了伤。”
裴奈觉得他委实唠叨，摆摆手：“放心吧，专业翻墙二十载，伤不了。”
顾瑾珩直接抓住了关键，“二十载？......”
“对啊，有什......”裴奈也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
“你从前每次溜出去找人习武，都是翻墙出去的？”顾瑾珩眯了下眼睛，看着她。
裴奈嘿嘿一笑，假假地又看了看外面的天空，试图转移话题：“呀，现在得有丑时了吧。”
随后手捂着唇打了个哈欠：“已经这么晚了，好困啊，那个......我先回去睡觉了，雨天夜凉，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拾起了一旁的伞，裴奈就直接下了车。
可她刚落了地，还没站稳，顾瑾珩就从车内探出身子，将她从后面抱住。
裴奈举着的伞同时罩住了他们两人，顾瑾珩的动作突然，裴奈也愣了片刻，但顾瑾珩只抱着，却默不作声。
长久孤独对人的伤害，果然不是一般的大，裴奈想了想，可能顾瑾珩需要人安抚安抚，但顾瑾珩以前怎需要安抚，她没对顾瑾珩干过这事啊......脑袋里又迅速琢磨了一下很多年以前她是怎么安慰萧逸的，同理......同理......
她微侧了半边身子，抬起手，摸了摸顾瑾珩的头。
“乖，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顾瑾珩本来被她这动作闹的哭笑不得，可当裴奈的话说出口，有回忆穿过大脑浮现在眼前，顾瑾珩心里忽然猛地一疼，像被尖针戳了破。
裴奈也感觉到她说完此话顾瑾珩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回想是她哪里说的不对吗，却忽然想起......十年前顾瑾珩将她送到裴家军驻地，二人分别时，顾瑾珩......说过这句话。
“别多想......那个，五天之约咱要不改一下？这样吧，你若是想见我了，就来安府找我，你看如何？”裴奈为了让他情绪能好转些，赶紧说道。
顾瑾珩哑然失笑，“那我可能......日日都要来寻你了。”
裴奈正想着还要再说些什么，顾瑾珩突然缓缓松开了抱着她的手，从车上又拿了件外袍，披在她身上：“快进去吧，早些休息。”
裴奈把伞递给他，顾瑾珩接过，正蹙了眉想问她为何不要，裴奈就解释道：“我要翻墙，总不能把隐卫叫出来替我拿伞啊，我翻两道墙就进了自己的院了，放心吧，快得很。”
翻墙都翻出骄傲了，顾瑾珩无奈地看着她。
裴奈离开马车，快走几步就到了墙下，这时她遽然转过身。
“顾瑾珩，你说想娶我，这话作不作得数？”
顾瑾珩愣了几息，呼吸有些停顿，“自然作数。”
裴奈听此灿然一笑，又将身子转回，一手扒着墙，向上一跃，便翻了过去。
......
第二日下午，苦雨初霁。
裴奈刚从书院回来，远远便看到了安府门前再次围着的人群。
行吧，她知道是顾瑾珩......
昨夜说了那话，今天他便又备了一遍聘礼......她本以为顾瑾珩过几日才会再来，因为昨日顾瑾珩不愿带走那十几大箱的聘礼，那些东西便留在了安府，她想着端定公府再准备一遍聘礼起码还需要几天日子。
可居然，这么快？
门外的人应是不知昨日顾瑾珩被拒的事，只当端定公又多送了礼来。
她下了马车往进走，昨天看热闹的那人又对她说道：“安家大小姐真是好福气啊，好福气！”
......能不能换个词！？
裴奈心里默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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