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顾瑾珩番外
风声萧萧,夜凉如水,可屋中却尽是暖意。
裴奈缩在被衾之中,翻了几个身不得入眠,连顾瑾珩也被闹了醒。
睁开眼睛瞅了瞅黑暗中的妻子的轮廓,他道:“有心事?”
“嗯。”裴奈答道。
“可是担心明日有人不听从你?”他问道。
裴奈否认,“那倒没有,他们敢的话我就拿长-枪挑了他们。只是......”
她迟疑了片刻,牵起他露在被衾之外的手,将她腕间的玉珠串放到他手上。
夜黑,顾瑾珩看不到珠串,只摸到一片凉意和其上繁乱的凸纹。
他自然知晓裴奈日夜佩戴着此物,之前猜想是某位重要的人所赠饰物吧,便不曾多在意过。
裴奈的声音在幽夜里如莺啼般盈耳,她道:“景行,你可知我父亲为何让我发誓不得上战场?却是与这玉珠的来历有关了,你不曾问过我这珠串,所以我也不曾给你讲过。”
景行是他的字,平日无人时裴奈喜欢叫他的表字。
他不做声,认真听着。
随后裴奈娓娓道来:“我父亲在我幼年曾参与过一场剿匪,于夷凉救下数千百姓,两周后,有位来自夷凉的白发老僧,到将军府来拜访,说前来报答恩情。他精确的算出了一些......我家讳莫如深的秘密,这令平日护我百般的父亲不得不信他的所言;他告知我父亲我终将死于沙场,让我父亲谨慎而行,随后留给我父亲一串玉珠,就是你现在手中这串。之后我父亲便令我起了誓,于是我在军营里无论多贪玩,他亦是不问,但若是即将开战,我就将立刻被送回将军府,我娘那里。”
那时的他还不信,只是轻笑了一声,笑她的傻,“别想那么多,你只需搞定你的裴家军,然后待在我身后就好,不会有事的。”
继而长臂一挥,将裴奈拦到怀中。
低沉道:“快些睡吧,天不亮就需得起了。”
裴奈在他胸膛前似是安适了些,“好。”
二人静下来后,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那段时日是他最忙的时候,他睡得极快,只依稀记得裴奈后来又说了一句话。
似乎她说道:“景行,萧逸他委实让人哀怜,事成之后我们也像现在这般待他,可好?”
那时的他神志不大清明,只是昏沉间应了一声。
二人便都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裴奈踱步去了耳房,那里存放着早年从辅国将军府搬来的物品。
因常有人打扫,那里的东西亦是不染尘灰。
他走过去时,裴奈正从架子上抽出她的长-枪,旋了一转使其立在面前。
她启颜对着那柄长-枪笑道:“逐日,你又要和我并肩作战了。”
她笑的傻,一柄长-枪而已,竟也让她使出了感情。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模样。
......
床上的顾瑾珩浑身发抖,他在挣扎。
不要!不要!......
可他阻止不了,他看着自己接下来说出了那句话。
“是时出发了。”
当他终于惊醒来,已落了一身的汗,被单都被浸出了湿痕。
多少次梦到这个场景,他记不清了。
那是裴奈陪他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那夜她告诉他她不能上战场的原因,可他没有相信。
自裴奈死后,那就成了他的梦魇。
她死后这些年,顾瑾珩也才逐渐明白了“家”这个字的含义。
她的所在,家的所在。
家国家国,于是他得了这天下,却丢了家。
他的所有温暖,皆不过根自于她而已。
人都说这在这休明盛世,秋月春风具是至美至善,可他们不知道,当最美好的失却,这一切不过黑云蔽日罢了,何处晷景,何处时间。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这却是他失去裴奈的第十个春夏。
......
佛自慈悲,在他第十年去灵慧寺行千阶叩拜礼前夕,佛祖赐了他一份厚礼。
他从来不敢想的。
当安家长女安然用长-枪顶回那瓷杯,让万军归箭再现于世时,那一刻他几乎无法再言语。
他知道,他的奈儿,回来了。
那天夜里他将裴奈送回安府后,却失了眠。
但他早已习惯了......记忆中十年前噩耗传来的那段时间,他的确是疯了。人们说她死了,可他不信,他如何能信......他只想再见她一眼,哪怕是她的遗骸。
可他却寻不到。
他环顾着屋子里的一切。
宅邸大又怎样?愈大,无人陪,便愈寂寥。
这世间最珍贵的事物,不过分为两类,得不到的和已失去的。他从前执着追求那些得不到的东西,得到了,却才发现,他失去了最重要的。
他一天天熬着日子,本以为这后半生也就这样在孤寂中过去了,可当得知裴奈回来后,这冷似铁的被衾,空荡阒无的屋子,他真的再无法忍受。
思索着今日发生的一切,他已是坐不住,着衣下了床,他缓缓走向房间里的梳妆台,裴奈以前的梳妆台。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舍不得让人搬走,因常有人打扫,即使多年没人使用,也崭新依旧。
他将她的首饰给她摆的整齐,裴奈很少用那些瓶瓶罐罐的妆粉和胭脂,首饰盒里满满当当的,可他仍觉得空荡,总是少了几分生气。
以前琢磨不通,现在却想明白了,因她不在......
一切都太干净了,没有女子坠落的秀发,没有脂粉的掉落,没有......痕迹。
他拉开一层抽屉,取出边角放的一块锦缎,锦缎里包着一个发簪,红银配色,雕刻着错杂的梅花,是她最爱的颜色。
这是他当年备好却还未送出的,给裴奈的生辰礼物。
烂红如火雪中开,当茶花遍开满山,就到了裴奈的生辰,他早早备了好,却没能送出去,便就成了遗憾。
顾瑾珩把它拿出来,再用锦缎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怀前衣襟间。
站在桌前琢磨了片刻,他又出了门。
他吩咐门口值夜的下人去将厨子叫醒,让他们炒些干果,尤其是栗子要多炒,因为她喜欢吃栗子......
这些吃食能让她在路上垫个嘴,应当心情也会好一些,他知道此时的自己不招裴奈待见,她仍不愿见她,这样她便不至于一见到自己就烦躁。
厨房备好食物后便呈给他,他又打开了食盒,坐在桌前,将栗子一颗一颗剥开,清理干净,用布包好,又放回食盒,这样她用起来也方便。
从前他为裴奈做的永远太少,终于能够再有机会弥补了,又如何不对她好?
心揪的不行,他真的想她想到了极点,想拥她入怀,想再也不放开,但是不能吓坏她,万一她害怕了想要逃开......
他得慢慢来。
失去了裴奈的这么多年,算是惩罚吧,很残忍的惩罚。
但老天有好生之德,在他承受完孤单和痛苦后,再次给了他这光明和希望。
他,再也不会放开。
天刚微微亮,可他已等不及。
马车早早就停到了安府门口,坐在车上他却一直盯着安府的大门看,本以为自己应要等上几个时辰了,可未曾想,刚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就有人从里推了开那门。
裴奈只探着个脑袋,在街上望着。
顾瑾珩失笑,她总还是她,性子里的俏皮,永远摆脱不掉。
小脑袋转了一圈,她方是看到了他的马车。
她跨过门槛走过来,他忙下了车。
“怎么今日不赖床了?”他不知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只好这样问道。
裴奈说是要练枪,让他稍等一会儿。
先前在冬至的宫宴上,他看着季天明给妻子不停息地箸菜,二人笑的那般开心。
那时他瞧着着实羡慕得紧,可他却只能看着那菜肴渐渐冷却,没有可箸给的人。
他感觉有道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便抬头望过去。
是白日来问他问题的那个女孩,却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就低下头,装作在认真吃菜的样子,他对那个女孩印象很深,因为她的那句“好气哦”,竟让他一瞬间有了裴奈还在世的感觉。
这般想着,他有点想笑,分明那就是他的奈儿啊。
马车上裴奈吃他剥好的栗子吃的愉悦,他说不出的开心。
季天明那时露出的笑,也是这样的感觉吧。
真好。
虽然裴奈对他的态度再也回不去,可那又如何?
他的奈儿,终究是回来了。
而他,绝不会放手。
......
裴奈今天有句话他记得清楚,“安然桃李未及,你都那般老了,也不知安父给不给嫁。”
从未有过的自卑情绪,那一刻竟在他身上出现了。
是啊,岁月催人老,他的岁数大了奈儿如今一倍。
奈儿正是貌美之年,可他却老了。
她说只是玩笑。
他却委实有些担心,万一她嫌弃该如何?本就负了她,如今还少了能让她再次喜欢上他的资本,他怎能不担心。
这般忧烦着,夜晚他在屋子里就不自觉地执起了铜镜,想着裴奈在隔壁应已睡熟了,便推开门招了一个侍卫进来。
“本公真的很老吗?”他问道。
他也想不通他怎会问出如此荒唐的问题,可他的确没忍住。
侍卫自然听到了今日他和裴奈的对话,答道:“爷正值而立之年,自是俊逸的很,不过近日气色的确有些差,您应当早些歇息才是。”
于是侍卫关上门出去后,他就立刻上了床,可仍是无法入眠,徒望着空空的床发呆。
思忖片刻,他又起身下床。
将床整个向墙边挪去,却不敢吵到隔壁正在歇息的裴奈。
极缓慢地一点点推过去,直至碰到墙。
这样......他才又离她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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