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十三丧钟
顾瑾珩缓缓起身,迈上一阶台阶,又再次跪下。
重复,又重复。
一阶台阶,一次叩头。
似乎只有裴奈不解,而旁人像是早知他会有这般举动一般。
没有人敢先他一步而走,亦不敢在他下跪时跟在他身后,便都站在阶下。
裴奈仍愣在原地,已跪了五阶台子的顾瑾珩回头,做了个动作,示意她过去。
怎么过去,也跪过去?裴奈想。
仿佛知道她在纠结什么,顾瑾珩朝她摇摇头,示意她只需过来。
她便迈着台阶走过去。
“陪着我。”顾瑾珩说。
裴奈刚站至他身侧,他便又起身,在下一阶叩头跪下。
他左手受着伤,如今这般双手扶地一次次碰着伤口,该有多疼?
裴奈有点受不了了,“你手上受着伤,膝盖上也没有护的东西,一千多阶,你疯了吗?”
“别担心。”他说。
既然他执意这般,她也阻拦不了,只能按照他的意愿,他跪一阶,她便随着走一阶。
只是心时不时揪着疼。
这漫长的一路,她不知道顾瑾珩在想什么,这般执着,嘴角也一直带着笑意。
似是他已拥有了这天下全部的幸运。
就这样,拾级而上,他跪了数个时辰,她便陪了数个时辰。
到后半段,他膝盖已磨出了血,掌心也擦出伤口,裴奈劝他停下来休息,可他不听。
裴奈莫名地有种感觉,这定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了。
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惊讶,像是习以为常。
顾瑾珩跨入殿中在佛像前的蒲团最后一叩,起身时殿外突然传来钟鸣。
咚。
咚。
咚。
......
连敲了十三下。
丧钟。
十三在外虽不太吉利,可在佛教中却是功德圆满的象征。在天耀,人死后的丧钟便是十三下,可是能让灵安寺敲钟的人,除了帝后,也便只有拥有巨大功勋之人。
但近期并没有人逝世。
这钟......究竟为何敲响?
裴奈和顾瑾珩在钟敲响时就都回过头,二人走到院子里时钟声还未停,明上方丈和其他人正上着阶梯,钟响时恰在山腰处,都是茫然。
黄钟在后殿侧方林间的一个平台上,漫林碧透,穿过枝影朦胧间他们却似乎没有看到人影,寺庙中的小僧都已跑过去查看。
顾瑾珩在钟第十三下停住时望向裴奈,裴奈瞧见了他眼中无意间露出的慌张。
阶梯上的众人急忙赶来。
顾瑾珩跪了数个时辰,腿那里早已渗血,就连站立都不稳,裴奈便扶着顾瑾珩,没敢妄动。
直到小僧来禀。
他们都说,钟,是自己摆动的。
......
本无人会信,可最近这接踵而来的奇异之事,却让人不得不信。
顾瑾珩牵裴奈的手牵得紧,甚至勒的她手生疼,她知道顾瑾珩在担心什么......
十三下的钟声......
他在怕她会突然消失。
“也许只是上天收到了你的祈愿,这钟,只是敲给天耀逝去的英魂罢了。”裴奈说。
顾瑾珩不做声,只仍看着她。
明上方丈走来,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后说道:“请二位施主先去寮房歇息,贫僧去那方看看发生了何事。”
裴奈垂眸看了眼顾瑾珩的腿,他这样,的确是不合适再走动了。
便“嗯”了一声应下,“谢大师。”
在扶顾瑾珩去寮房的路上,裴奈无奈问道:“你这般,连阶梯都下不了,我们待会怎么回去?”
难不成让侍卫把他抬下去?
果然她又低估了顾瑾珩,他笑了笑,说道:“那便在庙里多住一日。”
“你......”
“我什么?”顾瑾珩眉眼弯弯。
“你厉害。”裴奈只好这么说。
看她这样,顾瑾珩笑得更灿了,昭如日月。
裴奈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你记得叫人去书院帮我请个假,免得日后夫子责备于我,顺带给依曦和我父母也说一声,毕竟我正和个有图谋不轨之心的人待在一起,他们定少不了担心。”
“图谋不轨?”顾瑾珩挑了半边的眉,质疑道。
但裴奈多么熟悉面前这个人,自是明白了他话语中蕴含的淡淡威胁之意。
怕他要证明一下这个词,她即刻言道:“你须得冷静,我若是闪避开,可就没人再扶你了,你得爬回寮房。”
顾瑾珩又笑。
他走的缓慢,裴奈忆起方才众人的淡然。
“你常来这里行千阶叩拜礼吗?”她问。
他答道:“不常,一年一次而已。”
......一年一次还不常?
“伤口疼吗?”裴奈又问道。
顾瑾珩摇了摇头,只道:“很忻悦,老天对我很好。”
什么跟什么?!
裴奈一头雾水,他的回答和她的问题有什么关联吗?
“我问你疼吗?”裴奈拍了他一下,眯着眼睛又问了一遍。
“上点药,一般第二日就能走动了,莫担心。”
他愈来愈无赖,裴奈实在无奈,便也只好陪他在此再住一日。
歇息了一会儿,鞠言和明上方丈就过来了。
灵慧寺今日被戒严,没有外人能进来,绝大多数僧人钟响时都在佛堂诵经,未在诵经的僧人也都在阶下和他们待在一起。
并且钟响时赶过去的僧人都看到了,黄钟是在隔空自行摆动。
他们只能说,这是又一个神迹。
......
但神迹再震撼,也抵不过睡意的侵袭。
没有别的事情,用过斋饭裴奈就进了寮房准备休息。
刚歇下不久,有人敲门。
咚咚。
“谁啊?”裴奈半睁着眼睛,迷糊地问。
“是我。”顾瑾珩的声音在夜半低沉,洋洋盈耳。
裴奈极不情愿地穿上外衣,下床去开门。
顾瑾珩就站在门外,透过月光的映照,裴奈只能微微看到他的五官轮廓,却瞧不清他的神色。
她问道:“怎么了?”
“无事,只是睡不着。”顾瑾珩说道。
睡不着就来让她也睡不着?!裴奈愈来愈不能理解了。
倏地就清醒了一半,裴奈有些张目结舌......
顾瑾珩看着她的表情,解释道:“我想着来看看你,兴许就能睡着了。”
......
她是一株茯神草药吗?还带催眠安神的功效。
顿了顿,她咧了下嘴,“这下看够了吗?”
夜色中顾瑾珩摇摇头,裴奈却不管,只道了一句晚安,随即便关上了门。
......
他们在灵慧寺中度过了一夜。
虽说顾瑾珩已经把很多事情都交给了萧逸去处理,可并不意味着他就能闲下来,他们留在此处也没有别的事。
清晨用了些斋食,他们就启程准备回去。
马车行了一半,便被从朝阳方向而来的一队士兵迎面拦住。
哟,这世上如今还有人敢拦端定公的马车?裴奈掀开车窗上的帷帘,带了看热闹的心思好奇地望出去。
领头的人看上去十分眼熟,好像她前几天才在李府见过,似乎也是顾瑾珩的人。
可那人现在面上略带了慌张,跳马立刻跪下,拱手就拜道:“爷,圣上遇刺了!!!”
圣上......萧逸......
遇刺......
一瞬惊惶袭了她,裴奈着急就要下车问个清楚,却被顾瑾珩拉过。
“别急。”他安抚道。
可怎么能不急,昨日丧钟现于灵慧寺,今日萧逸就出了事,怎么会这般巧。
顾瑾珩让她待在车上,自己走下马车。
“说清楚。”顾瑾珩对那人道。
那人赓续说道,昨夜宫里闯入两个刺客,是邬族最顶级的刺客,轻功了得,无声无息摸进宫中也没有被发现。
两位刺客似是分头行动,一个去了皇上的寝宫,另一个去了御书房,但他们本来没有刺杀圣上之意,好像只是在找什么东西。
影卫发现及时,即刻将刺客围住,然而刺客慌张之中便起了谋杀之心,欲挟持圣上,幸而圣上从前习过武,避了开,只在躲闪中不小心被伤到一臂,御林军也极快速地赶到。
刺客轻功极好,闯出包围圈,立时上了房檐,在房檐上跳跃穿梭,极短的时间就赶到了御书房与另一个刺客会合,御林军包围了御书房,可当他们闯进去,两个刺客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息之间消失不见。
刺客的事裴奈不甚在意,萧逸没有大事就好,裴奈心安了些。
她跳下马车,决定随顾瑾珩驾马赶去,这样还能快一点。
“萧逸身边的影卫,是你以前的那批人吗?”在路上裴奈问顾瑾珩。
顾瑾珩颔首。
他竟将自己随身的影卫派给了萧逸......裴奈有些惊讶,可也没说出口。
......
一个时辰后他们赶到皇宫,宫人禀告说皇上正在寝宫养伤。
他们过了去,彼时萧逸躺在软塌上,手捧着一本书,严贵妃跪在一侧伺候着。
裴奈跟在顾瑾珩身后也一同进去。
“你来做什么?”萧逸瞥了他们一眼,轻悠悠说道。
顾瑾珩也不客气,“来看看你死了没,可这般看来,你倒还挺悠闲。”
“那些被你撂来需得焚膏继晷完成的政事都压不死朕,莫说是个小刺客了。”萧逸回道,他胳膊上了药,裹着白布,脸上少了些血气,唇也略微泛着苍白,可仍和顾瑾珩斗着嘴。
什么时候他们的对话变成了这样,萧逸都受了伤,二人的话中却还带着刺,裴奈疑惑。
可萧逸此刻还不知道她,她还是先不说话为好。
但站在顾瑾珩身边,她就像个会亮的油灯,霎时便被注意到了。
萧逸随手把书撂给严贵妃,坐了起来,似乎是看她不顺眼,质问道:“为何不跪?”
裴奈一怔,因为她忘记了萧逸的身份。
可又不能这般答,正想着,顾瑾珩就替她回答了萧逸,“因为不合适。”
“不合适?舅公你的面子可真大,可面圣都不用跪,她把她自己当作朕的舅母了吗?”萧逸淡淡道。
就是你的舅母......裴奈很想说这句话,但人太多,她就未敢出口。
顾瑾珩转过头瞅了她一眼,“告诉他为什么不合适。”
唔,怎么告诉?
裴奈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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