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无赖
马车停在庙会所在集市外的一片空地上，人群熙熙攘攘，吵闹得耳畔无休。
顾瑾珩没有让人去开道，车停稳后就自己先走下车。
他转过身，向裴奈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等着接她。
可裴奈没有理会顾瑾珩，未曾将手递去，瞥了一眼舆轿上的绥带，却也不用，直接跳下了车。
在落地的一瞬间被顾瑾珩抓住了手。
他眼中淡淡的，但并未看出不悦。
裴奈挣了半天，无奈顾瑾珩握的紧，而安然的身体力气终是弱了些，怎么也挣不开。
她就这样被顾瑾珩牵着手带到了集市里。
天耀的民风还没有那么开放，男女在这么多人面前拉着手终是不妥，身侧经过的人几乎都在看他们。
就连裴奈这般的性子都被看得有些羞赧，一边用力挣着，一边怒瞪着他。
可顾瑾珩似是并不在意，仍不放开。
说好的在外不露半点温情呢？
如今该你收敛了你倒是收敛啊，裴奈心累。
乍然，前方走来了一群人，男女老少聚了齐全，目光中透着掩不住的惊讶。
裴奈瞧着眼熟，应在往常的某次宴会上见过。这般看来，许是某个官员带着家眷也来逛庙会吧。
暗暗地有些高兴，接下来顾瑾珩应会松手了。
他从不会在外人面前亲近一个人，包括她在内，如今自然不会例外。
可直到官员带着家人走到跟前，他也没有松开。
官员当忙就要行礼，顾瑾珩却抬起另外一只手，裹着白布的手有些碍眼，他伸出一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那官员立即领悟。
“带妻子来逛庙会。”顾瑾珩随口道。
官员又看了看裴奈，恭顺地点头，微弓了腰，笑着对顾瑾珩说道：“您真是好雅兴，那在下就不叨扰二位了，告辞。”
顾瑾珩颔首，那人便带着家眷离开了。
官员和家眷走了一段路，在拥挤的人群中，官员的夫人终是忍不住疑惑，开口问道：“端定公何时娶了妻？”
官员扭头看向背后，已望不到端定公二人远去的身影，这才说道：“昨日在李府发生的事你还不大清楚，我回去给你讲，现在便莫要问了。”
......
裴奈看了看彼此牵着的手，这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顾瑾珩还愿意露出对她的好。
“谁是你妻子？”裴奈问。
顾瑾珩瞥了她一眼，“还能是谁？”
“反正我不是。”
顾瑾珩蹙了眉，反问道：“你是我明媒正娶拜了天地的发妻，如今怎么就不是了？”
“呐，你看着我。”裴奈停下脚步，直视着顾瑾珩。
她说道：“你面前的这个人，她叫安然。你的妻子裴奈，在十年前便死在了战场上，不管是身还是心。我现在只是个要替安然活下去的孤魂野鬼。”
顾瑾珩缓了片刻才开口。
“前世你毫不掩饰心绪地要嫁给我......那这世，哪怕你变了样子，变了声音，变了名姓，变了一切，不管你是魑魅魍魉还是什么孤魂野鬼，我不信这套，你依然是我结发的妻子。来而不往，怎有这个说法？依道理，该我执意要娶你了。欠了安然的，咱们可以用旁的来补，可感情这事，你也说不准她会心仪何人，却倒不如给我一个机会。”
有趣。
亏欠了安然的，可以用旁的来补，那亏欠了自己受伤的心，又要用什么来补？
“莫提了，更何况如今安然还未及笄。”裴奈说。
女子未及笄，便不能结婚嫁人。
然而顾瑾珩略过了她的前半句话，只道：“那也是能先把婚事订好了的，择日我就去拜访令严。”
裴奈不经思考，便立时驳了回去：“安然桃李未及，你都那般老了，也不知安父给不给嫁。”
其实她是玩笑的，顾瑾珩乃安父的直属上司，安父又怎敢？
可顾瑾珩却停下脚步，看着她。
裴奈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伤了他的自尊，的确过分了，忙道：“玩笑话罢了，莫当真啊莫当真，谁不知道咱们大名鼎鼎的端定公风姿卓越，正值壮年。小女子胡言乱语，是谓该罚，该罚。”
顾瑾珩无奈地摇摇头，似在笑话自己。
一边将裴奈的几缕发丝捋至她耳后，一边冁然而笑，他道：“怎么罚？”
想不到他竟认了真，这可难了裴奈，忙摆摆手：“随意，只要不把我嫁出去。”
他沉思片刻，说道：“那你再给我做一个我二十三岁生辰时你送我的荷包吧。前年淮州发洪水，我去安抚民情，荷包不知道掉在何处了，我找了一整天，也没有找到。”
那个荷包裴奈印象很深，鸦青色，费了她很大劲才做好的。她不善女红，为了那个礼物学了好几个月，耗费了整整一沓布料，扎破了无数次手，才最终做成了一个让她满意的荷包。不过因为那次经历她印象深刻，再做一次也不是很难。
可是她脑海中突然冒出顾瑾珩在泥泞中寻找荷包的样子，逐渐已石化的心一瞬被戳了下，犯了疼。
仰头看着面前这个人，这是怎样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却在她面前这般低眉顺目。
【男人在自己深爱的女人面前，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这句她曾经听过的话，似乎，应验了。
......
庙会在南郊灵慧寺附近的一个小城镇进行。
裴奈本是打算今日逛完庙会便顺路去灵慧寺参拜一下，但到了灵慧寺的主门前，她还是被万头攒动的场景吓到了，人山人海。
顾瑾珩看她这副神情，问了句：“很想去吗？”
裴奈点点头，又指着手腕上的玉珠给顾瑾珩说：“还记得这玉串吗？就是原先那夷凉老僧让我父亲给我的，不知怎么又回到了我手上，而且我复活也和老僧有关，他说是裴家积累的功德所得到的善报。我既得了这善果，便要记得恩情，可我寻不到老僧，是以每隔一个月，我就会来这个寺院烧几炷香，算是祈福并还愿了。”
顾瑾珩不做声，目光停留在玉珠上好半晌，才抬起头，望着她说道：“今日有些晚了，清空游客也需要一段时间，不如我们今晚先就近找个客栈住下，明日一早我带你去，可好？”
裴奈颔首，“是个好法子。”
话音刚落，裴奈就注意到了顾瑾珩眼中带着的笑意。
突觉有诈，她问道：“等等，你到底是想陪我去拜佛还是为了和我晚上能在一处？”
顾瑾珩笑意更深了，却不说话。
罢了，不和他计较，反正又不住一间。
“那你得先去派人给安父安母说一声，不然他们会担心。”
“好。”
他的手下效率果然高，等他们到了客栈，那家客栈除了老板和店员，已没有闲杂人等，顾瑾珩将今晚的客栈包下。
侍卫都守在出入口，并将大门牢牢锁住。
顾瑾珩和裴奈坐在一楼，点了些菜。厨子不敢马虎，做得精致，很快就端了上来。
可味道却着实不怎么样，幸而今日逛了一天，裴奈也乏饿了，便才能多吃进几口。
饭后，他们就上了楼，裴奈挑了间厢房，顾瑾珩看着她走进去关了门，这才进了另隔壁一间厢房住下。
因着常年练武的习惯，裴奈起得一向很早。
天刚蒙蒙亮，她便已收拾好了。
本想去隔壁厢房看看顾瑾珩可还睡着，如若还睡着，她便去楼下散散步。
可刚一推门，门便开了。
想了想，她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她并没有看到顾瑾珩，却发现此间客房的异样之处，和她那间有些区别，按理说这房间和她那间是一样的空间，布局也应一样才对，可顾瑾珩昨晚睡的那张床却挨着墙，似是被人推过去的。
而墙的那边，正是她的房间。
顾瑾珩这是作何？
裴奈带着着疑问转身下了楼。
一楼的大堂，顾瑾珩正坐在他们昨日吃饭的那张桌前，桌上各样的膳食摆了满。只是早膳罢了，竟比昨个还要丰盛。
“这么多？怎么吃得完？”裴奈说。
顾瑾珩给她把筷子摆好，说道：“这客栈的饭你吃不惯，可我也不知道外面的菜哪些合口，就清晨派人去这县城里的早餐铺每样买了点。”
裴奈没答话，刚坐下，顾瑾珩又盛了一碗馄饨放在她面前，“慢些吃，有些烫口。”
今晨顾瑾珩有些不一样，似乎他今日刮了胡茬，有种奕奕之感。
突然又想起那床异样的摆放，裴奈问道：“怎地把床推到了墙边？”
顷刻间顾瑾珩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能离你更近一些。”他说。
想不到有朝一日堂堂国公爷顾瑾珩竟也能将情话说的这般熟稔，真是有趣。
裴奈将手中杯子搁下，轻飘飘说了一句，“萱舞夫人可真幸运，竟也能历练出你的情话，着实让人羡慕。”
顾瑾珩本正看着肴盘上的膳食，听此话一抬眸，反是嘴角勾了几分笑。
“你知道她？”
“说来也巧，明月楼重新开业三周年那场表演我恰好经过，便顺道看了一下。”
捏了调羹在粥碗中搅了搅，裴奈继续补充说道：“琴技什么我记得不太深刻，只觉得长相貌美，委实魄人心魂。”
顾瑾珩一笑间开了眉。
“笑什么？”裴奈问道。
“笑谦逊这词我在你身上从来没见过。”
他这话让裴奈没法接，索性裴奈就答了一个字。“哦。”
顾瑾珩仍带着满脸的笑意，收不住，“可是醋了？”
裴奈喝了一口粥，咽下后淡淡道：“怎会？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女诫》我还是仍记得那么几句的，不用提醒。”
顾瑾珩的笑容僵了住。
不知怎么，自她再遇到顾瑾珩以后，她便爱看他哑口无言吃瘪的样子，此刻却只觉得开心。
沉默了片刻，顾瑾珩才继续说道：“我怎能受得了和你相似的脸待在那种地方，便将她赎了，没别的什么。”
所以这是他做出的解释？裴奈愣了一下，她本以为顾瑾珩会岔开这个话题。
顾瑾珩瞧她半天未再执起筷子，便问道：“怎地不吃了？”
裴奈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肴馔，答道：“安然的身体胃小，吃不太多。”
顾瑾珩遂点了头，也不再多问。
因顾瑾珩的到来，灵慧寺今日便没有对香客和游人开放。
他们到来时只觉得着实冷清，只有坐持明上方丈带着若干僧人来迎接以示礼仪。
要登过云梯方能上至主殿，可云梯高一千零八阶，每回裴奈虽不至于太过乏累，可也需耗些心神，所以每逢登这云梯她便有些烦恼。
正烦恼着，顾瑾珩在旁说道：“奈儿，过会儿一直陪在我身边好吗？”
嗯？
裴奈不懂，不是要一起上山吗，什么陪不陪的？
春山如笑，入云的阶梯两侧正万木吐翠。
顾瑾珩又牵过了裴奈的手，在大师和僧人的陪伴下，他们走到第一阶台子前。
他松开了裴奈的手，后拢一下长袍，缓缓跪下，双掌平扶挨地。
叩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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