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兜转
在场有资历的人皆惊到愣住，他们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再次见到真正的裴家枪，甚至还是这曾经叱咤战场，一枪将流箭挡回击杀射箭之人的，最震撼的“万军归箭”一式。
“顾瑾珩你疯了！”裴奈心急之下脱口而出。
顾瑾珩脸色煞白的骇人，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怎么，裴奈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的癫狂，“你叫我什么？......顾瑾珩？”
裴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一瞬被慌张占据了胸腔。
顾瑾珩微仰了一下头，深吸了一口气，似在竭力地控制自己，“我是快疯了。”他说道。
直盯着裴奈的双眼，他一步一步走来，慢慢靠近。
他的双眸不再是往常般的波澜无惊，瞳孔中翻涌的情绪在证明他此刻失了所有的冷静。
“当街叫停马车，一袭白衣策马闯出北城门，普通闺秀做的到吗？说话时一个词重复好几遍的习惯，无意识时的‘好气哦’，这握枪的姿势你莫说是林华教的，你瞒的了他们，可你瞒不了我，林华可不会裴家枪......你，还要演下去吗？”
顾瑾珩挑了一边的眉，冷笑道。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也疑惑不知道二人的对话究竟何意，除了裴奈，她的心跳一直在加快，快到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裴奈从来不敢想，如果顾瑾珩知晓她还活着，会怎样？而现在，他知道了。
十年了，她以前便无从得知顾瑾珩对她的感情，更别说过了这么久，久到时间能抚平一切，就算有微末的感情，也会消散的吧。
那他会怎样做？杀了她，隐瞒当年两军的约定；还是将她关起来，让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永远封存......
安父以为是裴奈下意识的举动惹恼了端定公，立刻跪下，把裴奈护在身后，道：“小女不懂事，误伤了端定公，还请端定公看在她尚且年幼的份上，绕她这次。”
顾瑾珩看了他一眼，一挥手把手中沾满了血的瓷片撂落地上，怒道：“全部出去！”
所有人都必须听令，不敢再多看一眼，安父也被进来的侍卫拖拽出去。
一下子，偌大的书房，只剩下顾瑾珩与裴奈两人。
顾瑾珩一步步靠近，目光厉得迫人，逼得裴奈不得不向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背靠至墙。
事已至此，裴奈心中唯一冀求的，是他能看在往日曾朝夕相处的情分上，放她一条生路，她会离开都城，就此两两别过，再也不归来。
可当顾瑾珩的脸就在面前，那血丝，红了的眼眶，他所透露出的情绪，似乎不是恼怒，却带着莫名的悲伤。
他就这样盯着裴奈的双眼，迫人。
二人离的很近。
顾瑾珩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探向裴奈的脖颈，裴奈反手抵抗，却力气不足。但顾瑾珩只是抚了过，唯触到了光滑的肌肤，却没有不平整的地方，他没有寻到他以为会出现的边缘凹凸。
声音不再威严，压低了许多，反而带了些沙哑，他说道。
“不是人-皮面具？”
既已被发现了，逃也逃不掉，裴奈带了些讽刺的意味，勾唇道：“哪来的人-皮面具，魑魅魍魉，借尸还魂罢了，你不怕吗？”
“怕。”顾瑾珩答道。
越是珍视，越怕，怕失去。
语毕，他紧紧用双臂把裴奈纳入怀中，受伤的右手却不敢触碰到她的身体，徒在空中悬着，身体微微的颤栗。
他不再说话，裴奈便也不吭声。
裴奈闻到熟悉的味道，带着一丝丝的龙涎香，曾经让她无数次内心悸动的气味，让她一瞬间失去了推开的力气，就这样呆愣着。
沾之即妄......顾瑾珩，她的毒-药。
直到顾瑾珩掌心淌出的血“嘀嗒”落在地上，冲破了阒寂。
裴奈的灵台刹那清明了，一把将他推搡开。
“我们这般于理不合。”
“奈奈......”顾瑾珩呢喃一声。
却被她打断。
“端定公认错人了，小女子姓安名然。”
裴奈话语中透着寒意，同时避开顾瑾珩拽她衣袖的动作，朝门口直走去，推开门喊道：“端定公受了伤，速去请太医前来包扎。”
众人离开了书房，却不敢走远，只都站在院子里，在裴奈推开门的一瞬间便朝这边看来，目光带着疑惑和诧异。
她没有回头，顾瑾珩也没有追来，但感觉的到他一直在望着她的背影，她知道她走的漠然，这头也不回的执着，是否谓之一报还了一报。
这次安父也在唤她，可是她不想回头，不能停住，她的心此时很乱，乱得失了方寸，只想先回去，快些回去。
......
裴奈走得有些气喘。
不知是这出府的路太长，还是安然的身体素质太差，本不该的，怎么会喘......
可她忘了李府已被围封，没有顾瑾珩的口谕，她怎能出的去？
终是被禁卫军拦在了门口。
身后有几个银甲侍卫驾马而来，裴奈感觉不对劲，立时向反方向跑去。
但人腿怎敌的过马蹄的强劲，未跑几步便被追上，银甲侍卫一齐下了马，过来胁她。
身侧没有长-枪的裴奈也决计反抗不过训练有素的银甲卫，裴奈就不抵抗，那几人也不敢碰她，只带着她走。
直到把她送上转角停了许久的马车。
侍卫掀开车帘，顾瑾珩正坐在里面，看着她，裴奈瞧不出他的情绪。
她想了想，也坐了上来，侍卫便放下了帷帘，车夫驶了车。
搞不懂顾瑾珩究竟想要做什么，她也只好坐的离他远了一些。
“非要把你绑来才愿意见我吗？”顾瑾珩见她这样，露出几分苦笑。
“我发誓，当年的事情我决不会告诉任何人，就让它随着十年前的黄沙掩埋地上，你且放心享你的天下，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就不能放过我吗？”裴奈问道。
顾瑾珩似是被问了住，视线自方才第一次离开她的身体。
他垂下头，声音低了几分，“放过你......可谁又能放过我？”
裴奈不懂他的意思，便也不做声。
俄顷，他把头抬了起，嘴角微带了弧度，眼神中却没有笑意，还是同方才一样的悲伤，像是硬扯出的微笑。
“只是带你回去吃顿饭，晚上便送你回...家。”家字前他顿了片刻，似是不太习惯。
但他既这般说了，便应只是吃顿饭而已，如若真想杀她，早就动手了，何必多此一举。
裴奈的心也稍落了些。
马车又拐过几条街，叫卖声和马车驶过的尘寰之声络续交错着。
裴奈时不时看向他的左手，那处已被包扎上了药，只还有血透了布子渗出来。
顾瑾珩徒然又问道：“为什么醒来后不回来？”
不回来......裴奈不禁笑了笑，“国公爷这话问的着实有趣。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不过是那被弃之物，如何回得去？”
裴奈说的绝情，却未曾注意到他眼中的伤痛。
李府距端定公府并不远，一会儿便到了。
踏进门的一刻，裴奈的感觉可以用五个字来形容。
熟谙又陌生。
是啊，这曾是她的家，可也只是曾是罢了。
这世上的一切，都敌不过时间。这般想着，涩意就钻了心。
兵部尚书出事早，裴奈一直耽搁到现在还未进食，此刻已是申时了，可厨房备好饭食也需要一些时间，她只好等着。
顾瑾珩说带她四处走走，裴奈想了想，没有推拒。
她从前身边的下人几乎都离府了，丫鬟到了年龄，管家便给她们张罗了合适的婚事，唯剩下几个年岁稍大不愿离开的，如今还待在府里。
顾瑾珩带着她在府里漫步，间或给她讲讲这十年间发生的事，裴奈也听着，但并不多话，既已下了决心与过去斩断，就莫沉浸进去。
“你是去年十月份回来的？”顾瑾珩忽然一转话锋，问道。
裴奈蹙了眉，“你怎知道？”
“安然几月前生了重病，后来身体好了，性子也变了。”顾瑾珩说道。
原来是这样，但他怎会关心一个普通女子的事情，真是出了奇。或者说，是方才属下告知他的？
突然有人从远处跑来，在二人面前跪下，裴奈定睛一看便认了出，是管家。管家此刻分外激动，言道：“夫人，夫人是你吗？你回来了！”
裴奈忙摆摆手：“不是夫人，叫我安然吧。”
管家转头看向顾瑾珩，脸上写满了疑惑。顾瑾珩抬手，示意他起身，说道：“你且先叫她安然吧，饭好了吗？”
管家答道：“已备好了，请爷和夫......安然小姐移步华苑。”
......
嘉肴美馔在桌上摆了满，裴奈在从前的位置坐下，顾瑾珩坐在旁边，一边给她箸菜，一边说道：“我让厨房做了以前你最爱吃的菜，你尝尝味道可变？”
裴奈拿起筷子，顺口说道：“你让这么多人知道我回来了，就不怕我被人们当作巫邪之物活活烧死吗？”
顾瑾珩挑着小碟中鱼肉的刺，却没了那些年的熟练。
“知道的都是自己人，无事的，可如若你担心的不行，那么别离开我，我能护住你。”
这种话，自她被抛弃那时起，便已不再信了。
她不回应，只赓续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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