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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死生


  但还不止如此。

  她食指从崖下一处在空中划向远方开阔地带,指给他们看。

  “到时你们带上火箭,朝这个方向放,我们会在这里埋下一串引燃物。”

  周将军性子忒急,还未及等她说完就打断询问:“引燃之物?我军未曾备过这个,哪来的引燃之物?”

  “把火器拆了。”她说。

  火器内装设有柳炭、铁滓、磁未、砒-霜、硫黄之属,即可燃烧喷射并放出毒烟。

  她知道这些火药量不足,但每处洒埋的少量,便能将火势连成一串。

  这能把邬族的队伍从中间打散,让他们分开。

  混乱中失去了纪律的军队最是脆弱不堪。

  裴家军将得到极大的优势。

  林华伯父开始指挥大家布置火药。

  在马背之上,她抬起头仰了仰天。

  她有话想对老天说,愿天助她这最后一次......可转念想了想,有什么可愿的呢?

  祈求了半生的平稳安然,最终她也不过轮了个这般下场。

  亲人大多死了个透,仅剩的家人......

  弃了她。

  ......

  一个半时辰在那刻难论快慢。

  她带着一半的兵马藏躲在巨石之后。

  在数不胜数的巨石遮掩下,没有人能判断出他们的人数。

  太阳慢慢西落。

  也同样,在数不胜数的巨石遮掩下,没有人能看到巨石阴影里,她的表情。

  大规模的马蹄声,震得天地颤动。

  邬族到来,如同预料中一般,拓跋霍疑前方有诈,停了住。

  “莫藏着啦,小女娃,藏和逃都是没用的,你能逃到哪去?逃回朝阳城吗?哈哈,快些带兵出来吧,你那点妇人般莫须有小伎俩,是个人谁料不到。”

  拓跋霍先开了口。

  她得顺着演下去。

  唯有沉默才能体现出末路穷途,所以她得让拓跋霍相信。

  没有人发出声音,一片寂静。

  拓跋霍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测,高喊:“小女娃,你这般畏畏缩缩的模样,裴家祖上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想着这句话总能逼出她,却不然。

  她能忍住。

  “端定侯赶的急,我的确带不走郭旻的尸身,但我让人带走了郭旻那被我一刀砍掉的右臂,曾挥舞过裴家枪的右臂......也不过是让我带回去喂了狗。”拓跋霍扬声道。

  她要等的话,是拓跋霍用以逼她的最过分的话。

  但想不到竟过分到了极致。

  当时郭旻伯父尸体运来的时候,的确是失了右臂,致使下葬时连全尸都不曾。

  但当时横尸遍野,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丢了去寻不到了,悲痛之余也不曾有人多想。

  可谁曾知......谁曾知,竟被这种小人掠去,侮辱至此!

  她再也忍不了。

  却也的确无需再忍,时机已到。

  持着长-枪,她阔步从巨石中走出。

  银甲在夕阳照射下散着光,异常地刺着敌方的眼。

  她原是刚刚一直告诉自己,待会一定要尽可能地表现出义愤填膺的状态。

  但似乎一点也不需要。

  她根本挡不住她的恨意。

  这是多么完美无缺的计划,还能顺带让她报了仇。

  林华将军看见她走出,怒目圆睁,忙叫却叫不住她。

  逐日的枪锋在沙地里拖着,从巨石丛间而出,划出一串曲曲折折的线。

  她自顾自地往前走。

  她不知那时的她为何开口便带着雪窖冰天的寒意:“裴家枪?.....郭旻伯父善文,武上始终难得大成。况且你自己应该清楚,你和我伯父,那根本不是武士间决斗。是你用你的卑鄙手段,在我伯父受伤之际,换来了那对于战士来说可谓是耻辱的‘胜利’。”

  她特意在“耻辱”二字加了重音。

  这句话她要说给两军生死在天的战士听,再说给这无垠天地听。

  她缓缓走着,缓缓说着。

  “你生的迟,若是早生上那么十年,兴许还能碰到我父亲,让他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裴家枪,顺带教教你什么是尊重,可你生的太晚了,如今裴家枪的后人,只剩下我了,我虽是个女子,不才,却也有义务......灭一灭你肮脏骨髓间冒出来的狂性。”

  逐日在她掌间甩了一轮,由后拖着,迅疾间,变成了尖峰之锐直朝着前方。

  枪杆与大地水平,她弓了步。

  “裴家枪裴奈,请赐教。”

  虽然不能保证一定能把对面的拓跋霍剿斩枪下,但她必要拖延时间。

  拖到周伟国将军带兵围至,拖到敌军大乱之时。

  眼前似有一道曙光,些乎晃了晃,告诉她,不远,胜利不远。

  她相信。

  拓跋霍驾马冲了过来,雷霆之势,携一把弯月刀。

  自她身侧而过之时,刀偏了斜下,欲斩之。

  她仰身向前滑去,避开锋芒。

  长-枪跟着一扫,拓跋霍的马两蹄被斩,跌冲伏地。

  他随即跳下马背。

  就着跳马的动作,拓跋霍一瞬凌空劈来。

  她格挡住,顺着力道侧身一转,收了枪朝前挑过去。

  拓跋霍一闪避开。

  她这一枪走了空,随后再一甩撵着他划去。

  一进一退间,刀剑之气扬沙四起。

  突急之时她反手摆开弯月刀的攻击,携着枪连转数圈,最后一下横劈出去。

  平山破浪。

  拓跋霍躲闪不急,利锐之气伤了两臂。

  可他胸前戴了护甲,未曾伤之要害,只连退几步,攻势微弱了下去。

  逐日在她的掌中便仿佛和她融为一体,一升再随即斜下划去。

  似要划破长空的刀刃之声几乎穿透耳膜,但硬生生被拓跋霍接了住。

  “小丫头可以啊,我竟看轻了你。”

  拓跋霍使尽全力,压开她的枪,长刀右上砸来。

  她忙后仰了头,刀尖擦过下巴,擦开一道细红血丝,重重锤击在她胸前的银甲上。

  她险些扛不住力道倒下,也是借了逐日的力道才站住脚。

  这才是他的真实本领,邬族第一勇士,绝非浪得虚名。

  原先能伤得了他竟是他未使出全力应战,不知是瞧不起女子还是如何,大战当前还方方然藏了拙。

  喉咙间涌起一股血,她抿紧嘴,咬着牙吞了下去,可仍有几滴抵不住从嘴角划落。

  虽不曾皮开肉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刚那一刀对她的身体内部冲击伤害多重。

  肺腑受了创,内伤永比外伤要痛苦的多。

  抹开唇侧的血,她握紧逐日。

  她要拖延时间,等待周将军的到来。

  百般趣味,自她到了这关塞边,就一直在尝试着拖延时间,拖时间等出城,拖时间等顾瑾珩。

  此刻又是拖时间在等周将军。

  等。

  多么讽刺的字眼。

  她将两手都放到了长-枪杆柄上,以固定的角度一转。

  光照到锋刃间,聚拢反射出去,包括拓跋霍在内的敌军,刹那间被强光刺闭了眼。

  赤阳璨璨,逐日而上。

  这是她武器的特有之处所在,有光之地,就有艳阳相助。

  她很少使用逐日的这个能力,一是不需要,二则是这个行为略有些卑鄙。

  可卑鄙?有什么能卑鄙过面前这个,以多欺少趁人伤重时袭击的拓跋霍。

  卑鄙一词,呵。

  不过以彼之道还至彼身罢了。

  拓跋霍的眼急眯开一条缝,试图适应这股强光,下意识接了她一枪。

  一挥动,逐日角度便不复存在,强光便也即刻消失。

  二人又是一阵对攻,如火如荼。

  耳边响起父亲的话,那是悠远岁月里的回忆:“第十九式,乱石穿空,不行,你劈歪了。直一点,攻对方肘关部,对!就这样,加些力道!”

  她就着风声凛冽,长-枪猛地一进,险些刺中拓跋霍要害,只擦了边,枪锋上立刻淬了血。

  这下逼急了拓跋霍,直接用了最猛烈的招式。

  他的弯月刀极快速地挥动,刀光伴着血在空溅着。

  戾气四溢。

  她看不清刀划过的路线,难以避闪开。

  根本接不住,没有银甲护卫的地方一处一处受着伤,她咬着牙硬扛着剧痛。

  四处的伤钻心的疼。

  这弯月刀在她眼中就像孤云自前掠影而过。

  她完全看不清他的招式和动作。

  下一刻拓跋霍的刀狠厉向她头部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有无数沉重的马蹄由远及近跺地踏尘而来。

  响彻云霄。

  拓跋霍听到这片声音,长刀缓了一下,便被她破开了攻击。

  他这才发现邬族的军队已经被包围。

  随即有无数支火箭从旁侧的山壁上齐发,铺天盖地而下,顿时火光四起。

  落地之时惊起一阵爆响,感觉军队间有什么炸了开,一瞬间一道火墙扑起。

  那道又高又密的火墙硬生生将整个军队分了开。

  与此同时,林华将军这边也带着其余三万士兵从巨石后冲了出,战况一时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拓跋霍想要前去指挥军队,可她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她拿一柄长-枪挡住拓跋霍的路,说的嘲讽无比:“你还有我没打赢呢,要认输了吗武士?”

  拓跋霍一时怒火攻心,摆开弯月刀,再次迎了上来。

  她扛着,短时间内又和拓跋霍过了几招,拓跋霍急着统兵,下手狠辣异常,她的势头逐渐弱了下去。

  油尽灯枯,她极可能战败。

  但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拓跋霍回到军队里!

  她想。

  那时邬族群龙无首,裴家军趁着其乱占了很大一部分优势。

  若是他归队,形势可能会变,到时我方的伤亡将会大大增加。

  她对自己说。

  不可以,一定不可以。

  此刻她决不可以输。

  所以当拓跋霍再次持弯月刀刺过来。

  她眼前闪过一道光,她知道是时候了......

  决不可以输,意味着也有一种办法,叫做:——平。

  只是同归于尽罢了。

  其实她这个计划顾全了所有,唯独弃了她自己。

  这个世上已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

  留着这条命回去,又有何用?

  多救一个人,她对于裴家军的负罪感就能少一些。

  拓跋霍就在她的对面,她不败,裴家军即胜。

  最终也可以......算是她赢了吧......

  她扑上前,将腰间没有铠甲护卫的最薄弱之处送进拓跋霍的刀尖。

  拓跋霍一愣,再反应过来时已是抽不出刀。

  她用尽她最后一丝力气,将逐日自上而下刺出去,枪锋穿透了拓跋霍的脖颈。

  四下血流了一地,分不清来源。

  拓跋霍双眼一直维持着最后的惊愕,似是不敢相信他的结局,双膝无力跪了地。

  她腰间那里插着一把弯月刀,穿透了去,痛到几乎窒息。

  可她却有些欣慰。

  至少在最后一刻,先一步倒地的是拓跋霍,而不是她。

  她......没有给裴家丢人。

  耳畔的杀伐之声仍没有停歇,但邬族已呈现摧枯拉朽之势。

  这一战......是天耀胜了。

  她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轻,朦胧间倒了地,有什么东西走马灯似的浮到眼前。

  她还记得,母亲病重时把她和顾瑾珩叫到榻前,顾瑾珩承诺说:“小婿定会照顾好奈儿,母亲放心。”

  那句话她记得清楚,她甚至记得顾瑾珩说这句话时的神情,没有丝毫假意的真挚。

  可是好一个照顾......照顾的让她去独战荒北,心如大地旱了几载般,裂的四分五散。

  此一诺甚重,然君却是不记。

  恨吗?称不上恨吧,毕竟爱了这么多年。

  只是想问问他,为什么?......

  她不想恨他,人生兜兜转转这么一轮回,若只顾着恨,还有什么意义?

  就让她用这满腔深情抵了这缘孽,用满腔爱念抵了所有的怨恨。

  自此她不恨他,不怨他。

  只是断了这恩恩怨怨,亦不爱他。

  她和他的这一切,不过一场妄念,经不起岁月的波澜。

  意识涣散殆尽前,好像有很多人在叫她的名字。

  但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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